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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旧实验室 春假初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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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初四上午十点,海淀区,中关村北大街。
燕京大学东门对面,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式砖混楼安静地矗立在梧桐树下。墙皮斑驳,爬山虎枯黄的藤蔓缠绕着生锈的消防梯。这里曾是学校早期的计算中心,如今只剩下几个边缘实验室还在使用。
三层,走廊尽头,门牌上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认知计算与伦理实验室”。
赵琳站在门前,手悬在空中,停顿了三秒。
她今天穿着简单~米白色毛衣和深灰色长裤里做足了保暖措施,外面还套了一件深色羽绒大衣,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少。长发披肩,脸上比平时多了些血色——出门前她多吃了半片止痛药,为了应对可能需要的长时间来自情绪和思考的双重压力。
她敲了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是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
吴教授站在门口。他比赵琳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透过老花镜片,依然闪烁着技术人特有的、清澈而固执的光芒。
他看了赵琳两秒,嘴唇动了动。
然后侧身:“进来吧。”
实验室不到三十平米。靠墙的书架塞满了纸质文献和泛黄的实验记录本,几张长桌上堆着老旧的示波器、电路板和几台型号过时的服务器。空气里有灰尘、旧纸张和电子元件发热的混合气味。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给暖气还算足的屋里充入一丝鲜活。
“坐。”吴教授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对面的实验凳上。他的手指摩挲着膝盖,看得出他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赵琳微微鞠躬谢过坐下,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墙角一个破旧得快要散掉的白板上,一行飘逸的字迹:“伦理锁第七层:自主否决权”。字迹已经模糊,但轮廓还在——是父亲留下的。
“这里……没什么变化。”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会儿心跳之后轻声说。
吴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变不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学校几次要我搬,我说除非把我这身老骨头也搬走。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实验室,我得守着。”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赵琳。
眼神里有痛惜,有愧疚,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小紵,”他终于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发颤,“你真的……回来了。”
赵琳的喉咙发紧。
她点点头。
吴教授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深呼吸了几次,才转回来。
“你父母的事,我……”他的声音哽咽,“我当时在国外开会,接到消息赶回来时,一切已经……定性了。我提出要看原始数据,他们说是商业机密,不给。我想申诉,但所有渠道都被堵死了。我……”
“我知道。”赵琳打断他,“吴伯伯,不怪您。”
她知道吴教授这些年做了什么——公开发表文章质疑事故结论,在学术会议上为父亲正名,拒绝天穹的高薪聘请,守着这个破旧的实验室,继续研究那些“过时”的伦理算法……
他尽力了。
在一个资本和权力碾压一切的世界里,一个学者的“尽力”,往往苍白无力。
“您……身体还好吗?”赵琳转移话题。
“老毛病,高血压,关节炎。”吴教授摆摆手,“死不了。倒是你……”他看着赵琳苍白的脸色,“卡尔森医生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你这孩子,怎么能……”
“我有分寸。”赵琳不想让这位老人更多加一份沉重,只能温柔地打断了他。并且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吴教授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他从包里里拿出一个文件盒——那种上世纪常见的硬牛皮纸做的文件盒,保存得非常好,除了旧一些,边角都没有什么磨损。
“我出国前,你父亲好像预感到要出什么事,把这个交给了我。”他打开盒子,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他说:‘老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资料,等小紵长大了,有能力了,再交给她。’”吴教授的声音低沉,“我问他会出什么事,他摇头,只
说‘有些东西,比技术更重要’。”
他把盒子推到赵琳面前。
赵琳伸手,指尖触碰到笔记本。拿出,打开。
扉页上是父亲的字迹:“‘先知’伦理锁核心逻辑手稿——给未来的守护者。”
下面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代码片段,还有大量的手写注释。父亲的思维跳跃而缜密,从康德道德哲学到图灵测试,从神经科学到博弈论,所有内容都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让AI拥有真正的“良知”。
不是规则,不是约束,是良知——一种基于共情和反思的自主道德判断能力。
赵琳一页页翻看。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开始出现一些加密的段落——不是技术加密,是文字游戏。用只有家人才知道的暗语、只有特定日期才成立的函数、只有她和父亲一起解过的谜题答案,作为密钥。
她看到了自己的生日,母亲的生日,还有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有一个她设置的,父亲也不知道的组合——她和秦颂第一次在实验室相遇的日子……
父亲把这些记忆变成了密码。
把爱,变成了守护技术的最后一道锁。
吴教授转身拿出一个U盘,开始敲击电脑,下载一些东西。赵琳发现,就一瞬间不知道老教授想起了什么,兴奋的眼神就像年轻了二十岁。大概他跟父亲彻夜探讨学术,比肩攻坚课题的岁月。是属于他们最理想,最光辉,最美好的岁月吧。
“这是什么?”她虽不忍心打断,但还是开口询问。刚刚,阿晏发过来的加密信息,内容很不乐观。
“一部分是‘先知’算法的早期版本源代码,有完整的注释。”吴教授说,“另一部分,是‘星火计划’筹备阶段的所有会议录音和原始数据——你父亲习惯录音备份,这些录音我偷偷保存了下来。还有……”
他压低声音。
“还有一份日志,记录了你父亲在事故发生前一周,发现的几个异常数据流。那些数据流指向天穹的某个内部测试服务器,在进行某种……违背伦理协议的数据抓取。你父亲当时准备在项目例会上提出质疑。”
赵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有证据吗?”
“有初步分析,但不够完整。”吴教授说,“他本来想深入调查,但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因为三天后,实验室就烧了。
赵琳合上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只是声音还算平稳。
“吴伯伯,这些东西,您保管了十二年,很危险。”
“我知道。”吴教授笑了,笑容里有种老人的狡黠和倔强,“所以我之前是把它们分别藏在五个不同的地方。现在传给你之后,我会立刻销毁。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而且,对某些人来说,我这把没钱没势,只有犟驴脾气的老骨头,有什么威胁呢?”
很快他表情严肃起来。
“小紵,你父亲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这些技术资料,是他写在最后的那段话。”
赵琳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公式,没有代码,只有几行手写文字:
“技术会过时,算法会迭代,但人性不会变。如果我们创造的智能,最终学会了欺骗、剥削、操纵,那不是技术的失败,是我们的失败。
愿未来的守护者记住:最坚固的锁,不在代码里,在创造者的心里。”
落款是:“李向哲,于星海之间实验室。”
赵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实验室里的尘埃在阳光中静止。
然后,她把笔记本和U盘装回文件盒,抱在怀里。
像抱着父亲最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