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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六章 无名战士冢   卯时初 ...

  •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荒原上笼罩着浓重的雾气。

      勃尔赤的五千人已经集结完毕。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兵器,给战马系紧肚带,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勃尔赤骑在马上,望着南方那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没有选择。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这不只是说说的。耶律长天治军极严,临阵脱逃者,不仅自己会被处死,家人部落也会受到牵连。

      他只能向前。

      “儿郎们——”勃尔赤举起弯刀,声音在晨雾中传开:“上!”

      五千骑兵缓缓启动,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向镇戎塞。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叫阵。

      就是硬攻。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当祁军进入射程,箭雨便倾泻而下。但勃尔赤部顶着箭雨,继续向前。他们架起简易的云梯,开始攀爬城墙;撞车被推到城门下,开始撞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勃尔赤身先士卒,亲自率一队精锐往城头冲。他武艺高强,连杀数名守军,一度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但昭国守军太多了,顾定安亲自带人围了上来,将他逼退。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祁军死伤惨重,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勃尔赤部本就装备不精,在如此强度的攻防战中,劣势暴露无遗。

      而耶律长天派来“压阵”的三千轻骑,始终在后方一里外逡巡,没有任何上前支援的意思。

      勃尔赤回头望去,只能看到那片黑压压的骑影,像一群冷漠的旁观者,静静看着他的人一个个倒下。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戚秀骨那些话的意思。

      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位置。

      ——他就是那枚可以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当太阳完全升起,雾气散去时,勃尔赤部已经折损了近两千人。

      城墙依然没有攻破。

      勃尔赤浑身是血,拄着弯刀,喘着粗气。他环顾四周,身边剩下的士兵不足三千,个个带伤,士气已濒临崩溃。

      而城墙上,昭国守军虽然也有伤亡,但阵型依然稳固,箭矢礌石依然充足。

      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

      勃尔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他哑声说:“全军后撤。”

      副将一愣:“千夫长,四殿下命令是……”

      “四殿下要的是镇戎塞,不是我们的命!”勃尔赤猛地吼道:“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撤!往东南方向撤,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摆脱追兵!”

      “可是……”

      “执行命令!”勃尔赤瞪着眼睛,血污满面的脸上透着一股决绝:“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军令传下,早已支撑不住的祁军如蒙大赦,开始交替掩护后撤。他们撤得很快,很狼狈,丢下了大量伤员和尸体,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向奔去。

      城墙上的顾定安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

      “他们撤的方向……”他看向身旁的戚秀骨。

      戚秀骨静静望着远去的祁军,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我们给他们留的路。”他轻声说:“也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

      勃尔赤带着残部,一口气奔出十五里。

      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谷地,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足二十丈的通道。这是通往东南方向的必经之路。

      勃尔赤勒住马,望着谷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可回头望去,后方烟尘滚滚,昭国的追兵似乎已经近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快速通过!”他下令:“不要停!”

      残存的祁军冲进谷地,马蹄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格外响亮。

      当他们全部进入谷地,冲到中段时——

      两侧山崖上,忽然竖起无数昭国旗帜。

      下一刻,箭雨如瀑。

      屠杀开始了。

      狭窄的谷地里,骑兵根本施展不开。他们挤成一团,成了最好的靶子。箭矢从两侧倾泻而下,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勃尔赤目眦欲裂,挥舞弯刀试图格挡箭矢,但箭太多了。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又一支射中他的大腿。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战马嘶鸣着倒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部队,也完了。

      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这是早就设好的圈套,就等着他们一头扎进来。

      而那个在城下问他“为什么而战”的年轻人,此刻或许就站在某处山崖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勃尔赤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凭又一支箭矢射穿胸膛。

      他倒下时,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枚刻着狼头的令箭。

      山谷里的厮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祁军倒下时,谷地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的坟场。尸体堆积,战马倒毙,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顾定安带人从山崖上下来,开始打扫战场。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救治着己方的伤员,也将少数重伤未死的祁军集中看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戚秀骨缓缓从山崖上走下,踏入这片刚刚吞噬了数千条生命的谷地。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最后,定格在一处。

      勃尔赤还活着。

      他靠在一块染血的岩石旁,身上插着三四支箭矢,最深的一支穿透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嘶声。他的弯刀落在几步外,那枚刻着狼头的令箭却还死死攥在手里。

      他脸色灰败,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当戚秀骨走近时,那涣散的目光竟又凝聚起最后一点力气,死死盯住了他。

      两人的目光,再一次在空中相遇。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硝烟与血腥,隔着阵营与生死。

      勃尔赤咧开嘴,似乎想笑,却呛出一口血。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混合着,但那笑容里,却再没有了白天的愤怒或茫然,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混着无尽苦涩的了然。

      “你赢了。”他哑声说,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戚秀骨在他面前几步外停下,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说,声音同样很轻,落在寂静的谷地里,却仿佛有千斤重:“我赢了。”

      勃尔赤又笑了笑,那笑容牵扯着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他喘着气,目光越过戚秀骨,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想穿透这距离,再看一眼草原。

      “你白天……问的那些问题……”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战,又为何而死。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把被用来试探、消耗,然后可以随意丢弃的刀。明白了耶律长天那句“值了”背后,是怎样冷酷的算计。

      这明白来得太晚,代价也太重。

      戚秀骨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勃尔赤的目光重新落回戚秀骨脸上,那最后的清明里,竟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认命,又像是某种托付。

      “我的部落……在东边,靠近白水河……”他艰难地说着,气息越来越弱:“他们……只是想要……一块能过冬的草场,别让……耶律长天……把他们……也当柴火烧了……”

      话音渐渐低微下去。

      他握着令箭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那枚代表着命令、也象征着抛弃的令箭:“当啷”一声落在血泊里,溅起几滴暗红色的血珠。

      勃尔赤的眼睛缓缓闭上,胸膛最后起伏了一下,归于平静。

      风吹过谷地,卷起血腥味,也卷走了这个草原汉子最后一缕气息。

      戚秀骨站在那里,望着勃尔赤失去了生息的面孔,望着这个不久前还在城下叫阵的千夫长,这个有三个孩子的父亲,这个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才“有点明白”的棋子。

      很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厚葬勃尔赤,按勇士之礼。”他转身对身后的慎独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找到他的遗物,若能辨认,将来……或许有机会,送回他的部落。”

      “是,殿下。”慎独低声应道。

      “还有这些战死的祁军。”戚秀骨的目光扫过谷地中层层叠叠的尸体,顿了顿:“也一并妥善掩埋。立个碑,就写……‘无名战士冢’。”

      顾定安在一旁看着,心中了然。这不仅是仁慈,更是攻心。让活着的敌人知道,死在这里的人至少得到了埋葬,这往往比杀戮更能动摇军心。

      只是当他看向外甥时,却发现戚秀骨的目光有些空茫。他望着谷地里堆积如山的尸体,望着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穿着草原装束的面孔,望着勃尔赤最后倒下的方向……

      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仿佛破开了一个洞,有冰冷的、名为悲悯与疲惫的风,正无声地灌进去。

      “殿下。”慎独再次低声请示:“接下来……”

      戚秀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空洞感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再睁开眼时,里面已恢复了惯常的、用于应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清明与冷静。

      “打扫战场,清点战果与损失。俘虏集中看管,伤者不分敌我,尽力救治。然后,回镇戎塞,加固城防,准备迎接真正的硬仗。”他的声音平稳下来,条理清晰。

      “是。”

      慎独领命退下,安排各项事宜。

      戚秀骨又站在原地片刻,然后转身,朝着谷外走去。他的脚步依然很稳,背影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下挺直如松,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沉重,又添了几分。

      远处,太阳开始向地平线滑落,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也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与牺牲的土地。

      也照亮了这片土地上,那些终于“明白了”,却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消息传回百里外的王帐时,已是午后。

      耶律长天听完传令兵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全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传令兵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勃尔赤千夫长战死,五千人无一幸免。昭军在谷地设伏,我军……全军覆没。”

      帐内一片死寂。

      老将脸色铁青,其他将领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耶律长天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南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五千人。”他轻声说:“探了戚秀骨一张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值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寒。

      五千条性命,在他口中,只是“值了”。

      “传令。”耶律长天重新坐回主位:“即刻起草战报,送呈王庭。就说——我军先锋英勇作战,重创镇戎塞守军,然昭国早有预谋,于险地设伏,致使我军损失惨重。请王庭速调主力南下,为死难将士报仇雪恨。”

      “是!”

      将领们领命退下。

      帐中只剩耶律长天和老将两人。

      老将犹豫良久,终于开口:“殿下,勃尔赤他们……”

      “他们是战士。”耶律长天打断他,语气平淡:“战士死在战场上,是他们的荣耀。至于他们的家人部落……传令下去,抚恤加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为我耶律长天战死的人,不会白白牺牲。”

      老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话是说给活人听的。是用加倍的抚恤,买更多人的命,买更多人的忠诚。

      可他也知道,那些死在谷地里的年轻人,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战士,他们的命,终究是没了。

      再也回不来了。

      镇戎塞里,夜幕再次降临。

      戚秀骨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黑暗的荒原。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只是开始。

      耶律长天损失了五千人,但对他而言,这或许根本不算损失,而是一场必要的“投资”——用五千条性命,试探出了镇戎塞的虚实,也为他接下来调主力南下,铺平了道路。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戚秀骨拢了拢衣襟,转身走下城墙。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在城头火把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镇戎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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