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假长沙郡守 正则你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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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过去第二天，一个着黑衣的小厮就敲响了高府的侧门。伦支把他叫进来，拷问了他几番，确认了是刘表派来的人，就把东西交给他，并叮嘱他一定要小心些，不要让别人看见。
小厮连连应下，抱着箱子走了。
州牧府，刘表坐在书房里听小厮汇报。他已经六十四岁，头发斑白，时不时咳两声，面色也不复以往的神采奕奕。
自从为平定张羡叛乱，在外征战两年后，自己的身体就越来越差，背上还生了背疽，走两步都觉得疲累无比，刘表知道自己的大限可能就在这两年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继承人问题。刘琦年长，有自立的想法，但是性格懦弱，而且身体不好，久病不治；小儿刘琮活泼可爱，也聪明，但年齿尚幼，还和蔡家有姻亲，容易被架空、操控。
而且现今北方的曹操打败了袁绍，又北征乌桓，势力强大，等休养生息一番后，必定要来攻打荆州，再击扬、益，统一南北。
任何一个地方割据的统治者面对这样强敌来犯的情况都会反抗，就算打不过也得打一会儿，打出统战价值，实在没办法了再投降，就像张辽这样，去了曹操阵营也能捞个大官当当，势力依旧强大。
但是很显然，襄阳的这些士族们有自己的想法。
跟着州牧奋力抗击曹操，不一定能打得过他，自家肯定还要出钱出力，损失惨重，就算一时挡住曹操，他日后定会卷土重来，荆州就没有平静的时候了。
和州牧一起假装打打，打出统战价值后一起投降，也不是完美的选择。到时候曹操为了表示自己的豁达大度，鼓励对手投降，肯定会大肆封赏州牧。大头全被州牧吃了，他们这些襄阳士族们吃什么，曹操的朝廷里本来就全是颍川士族，他们只能捞到个不重要的职位。而且万一曹操打出火来，对着投降的州牧不敢发作，对他们这些支持的士族还用顾忌么，三下两下就把他们收拾了。
最完美的选择其实是直接投降曹操，不搞什么开战什么抵抗，直接一个兵都不出地投降，反正荆州换个统治者并不影响他们家族显赫、权倾一方。最好是提前联系曹操，投降的时候积极一点，这样就把原本封到州牧身上的好处封到自己身上来了，还能表现出自己的诚意，曹操反而会重用他们。
所以抵御曹操的第一道防线，刘表用的是自己的亲信大将文聘和与曹操有仇的左将军刘备，要是让蔡瑁守在南郡、樊城，曹操给他写一封信他就恨不得把人亲自带进来。
刘表在世，能对这些家伙起到一定的制衡约束作用，虽然也不能让他们尽心尽力，但借着坚固的襄樊防线稍微抵抗一下，坚持个一年多还是能做到的。
就怕自己死在曹操南征之前，刘琮接过自己的班，不足以支撑一方，曹操一打过来，立刻被裹挟着投了降，守不住基业不说，在曹操那边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刘表就一阵头痛。他当初单骑进荆州，听着是英勇无比，但也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当初刘表为了稳定局势、整合荆州，和荆州士族合作，虽然在短期内就达成了目标，坐上了荆州牧的位置，但他的政权完全是在襄阳士族的支持下搭建起来的，天生就是瘸腿的政权。
就像光武得到了豪强的支持，最终就要向他们妥协，度田的事几次不了了之，刘表的情况更为甚之。
他的行政班子里有六成都是荆襄士族，比如蔡家、蒯家、黄家、庞家等；核心决策人员除了自己，几乎全是世家，蒯越和蒯良是代表；兵权八成都在蔡瑁手里，江陵的水师都由蔡瑁指挥。这还是在他积极招揽大儒、自己的亲族、外地名士来荆州的情况下。
刘表宗族不繁盛，没有厉害的亲信，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曹操阵营也有很多士族，但他重用曹家和夏侯家两个亲族，重要的将领几乎都姓曹或者夏侯，士族没有兵权，他们在曹操手下翻不起浪花。
刘表只有两个侄子，能力平平，但比较英武，在荆州领兵，刘磐驻扎在攸县侵扰扬州，刘虎守卫襄阳城。他的外甥张允倒是有能力，但反而和蔡家联姻，融入了荆州士族圈子，反过头来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现在刘表就像是站在刘琮面前伸头一看，自己年轻的儿子背后空无一人，倒是有许多黑手伸过来，要把他推入深渊。
这让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十分焦虑，他热心接待得罪了曹操的高式，还把他放在长沙郡守的位置上，实际也存着让高式这样的抗曹派成长起来，对抗势大的亲曹派力量，多辅佐自己儿子的想法。
刘表打开箱子，遣走下人，一个人拿出里面简牍，打开看了起来。
高式在里面简单介绍了上任以来自己做的事情和达成的结果，刘表一直在关注长沙郡，他自然早有耳闻，不禁连连点头，感叹正则真是年轻有为。
然后高式写了自己以后施政的想法，他要实地调研，走遍长沙所有的县，摸清楚各县到底是什么情况，然后针对不同地理环境、战略资源，对这些县进行重新定位。
多山的县就把抚夷提上日程，山里面全是山越人，山上种粮食产量不够，时不时下来侵扰一下农人。府衙主持开汉夷互市，并且双方政权共同出兵镇守，加强不同民族人民之间的交流。
产粮多的县就修整水利，疏通河道，建造翻车，重整阡陌，推广先进农具，专心产粮食交税。
铁矿、铜矿多的地方也要利用起来，官府接手所有矿产资源，严禁私自挖矿。同时请对矿业熟悉的大才、熟练工改进矿石开采效率，炼铁采银。
军事要地就修坞堡，派将军来镇守要地，军队财政由临湘和江陵同时供给。还要处理好军民关系，保证士兵们的生活，不能让他们挨饥受冻。
刘表看完一卷，不由得对高式超强的行动力和清晰的规划赞叹不已，但也有些纳闷，这些平常的东西，直接走官路作为公文呈上来就好，为何偏偏要这样隐蔽地送来，莫非这后两卷有什么不同？
他又拿起一卷阅读，果然，这一卷写的是高式在长沙郡的见闻。
高式写：“我在长沙工作期间，经常看到一些官员曲解府君的政策，本意是好的政策，执行下去却完全变了味，反而成了官员们中饱私囊的机会，百姓怨声载道。
这些官员们难道没有读过圣贤书吗？难道不知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道理吗？不，他们恐怕是很博学的人。
或许您会以为，这是官员们个人品德的问题，因为有些贤才能够做到爱民如子，在职位上做到刚正不阿、廉洁清正，但恐怕这样的人是少数吧。
如果官员不作为、坏作为是取决于个人品德，那么恐怕全世界人里有九成全都是品行不好的坏人、恶人了，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孔孟的微言大义吗？
我大胆排除道德层面的原因，认为官员的作为不全是由其品行决定的，必定还有其他的影响原因是被我们忽略的。”
刘表点点头，这种有点类似经学的论疏让他觉得新奇，他饶有兴致地看下去。
“于是我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做错事的官员们全都有恃无恐，并不对自己做的事感到害怕，就算被发现也并不十分惊惧。这是为什么呢？总不会是因为他们都是勇不畏死的壮士吧？
反而是听上级的话，做错事的小吏，他们战战兢兢，会因为几句话而战栗不已。就算是主观做了错事，被发现后也十分害怕。这样的人，用严峻的刑罚就能压制住他们做坏事的心思。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按理说，官职越大的官员应该越害怕自己犯的错误被发现，这样他的损失更大，现在的情况却反过来了。
这是官职越大的官员越有权力的结果。
不只是说官职越大的官员越有钱财，官员的俸禄是随着等级的上升而逐渐增长的，这是正常的事。我发现官职很高、毫不畏惧的官员大多出身很好，而且他们会依靠自己的权力来获取土地、钱财，土地钱财越多，他的后代就接受好的教育，又成为高官，土地和钱财就更多。
这样，官越做越大，土地越来越多，他不就不害怕你我的责备了吗？”
刘表看到这，微微惊了一下，怪不得高正则要这么秘密地送这书信过来，他的语言太尖锐了，在当时极其尊崇士人的环境下，甚至有点“大逆不道”。简单的一番话，直指所有做高官、买土地的士族，攻击性极强。
他继续看下去。
“因此，我认为现在土地的获取表面上是用钱财买到的，实际上是用权力拿到的。如果你是襄阳的大富翁，恐怕也卖不到许多土地，但是官员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土地。
百姓总是认为自己努力务农，获得更多的钱财之后就可以买到土地，土地越多，获得的钱财越多，然后去买更多土地。但是当这个数量达到一定的限度，没有在府衙里做官的人把权力给你，你就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了。
这农人于是让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却从小告诉他“读书是为了做官，拿到更多土地”，那么这个小孩子长大之后进入官场，怎么会想着政务的事呢？他就成为贪官污吏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下级汇报了，这是对荆州政权的一次反思，也是高式给他的投名状。他竟然有点感动，高正则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把这件事告诉他，是把自己当成他的谋士了啊。
“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土地还给市场，不要让府衙的权力介入土地的流转，不允许任何官员用府衙的权力去为自己获取私利。在此之前，我们要把之前错误给出去的土地拿回来，送给农人，否则贸然介入这件事只会让农人的土地越来越少。
现在长沙的土地里，不仅是私田高度集中在官员们的家族手里，就连公田也被他们侵占。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送给一只老虎一斤肉，它还会和你要十斤，如果你拿不出来，它就会扑上来把你吃掉，不会想着你之前送给它一斤肉的好处。这么来看，这些侵占公田的人和老虎有什么两样呢？”
刘表看到这里，不禁连连点头，高正则这番话简直说进他的心坎里，这一刻，他被繁杂的琐事和老病的身躯消磨的雄心壮志竟然慢慢找了回来，他久违地仿佛回到年轻时和人论经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假长沙郡守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