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梦,失去 ...
-
我做了一个梦,还是噩梦,这个梦出奇的真实。
梦里我和我的爱人在去旅行的路途中遭遇车祸,那辆失控的汽车朝我们撞过来的时候,我的爱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反应——他扯开安全带压到我的身上,死死护住我。
我梦见汽车相撞,燃油机爆炸,破碎的玻璃四处飞溅,以及爱人脸上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柔的笑容。
然后,下一秒他就和火光融合在了一起。
爆炸声和尖叫声交替在耳边回响,我失去了意识。
不过我要是在做梦的话,那应该就是陷进了梦魇里。
梦魇?
我好久都没出现过梦魇的症状了,自从我和他在一起之后,状态一直不错,连我的心理医生都说我好了很多。
可是现在,最让我费解的是,这个梦好真实……
真实得令人发指,就像是我切实经历过的。
还有,他怎么还不叫我起床?
“……”
我想睁开眼,结果无济于事,我的眼皮很沉重,像用胶水粘住了一般,接着我发现我动不了。确切地说,是我的身体太痛了,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以至于我不敢动弹。
静静感受了几分钟,我的意识逐渐回笼,一起回来的还有我的听觉。
我首先听见的是类似于医院里心电机的“滴——滴——”声,我对这个声音很敏感,曾经我就是听着这个声音入睡的。除去心电机的声音之外,还有说话的声音。不过人声对我来说很模糊,就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过来的,虚无缥缈且隐隐约约。
我在哪儿?
“你醒啦?”我拼命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听到的是一道温和的女声。
说话的人出现在我的床边,但我没办法转头,因为我发觉到我的脖子上戴了医用颈托,所以我只能转动我的眼睛,用余光打量她。
她穿着护士服,不用想就知道她是什么角色。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护士说着按了下我床头的呼叫器。
我的脑子很懵,等到医生过来用小灯照了下我的瞳孔,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我是在医院。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一紧,我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医生。
呼吸机下我的脸色很苍白,可以说得上毫无血色,配上我微微睁大、漆黑、颤动的瞳仁。我的表情格外难看,如同纸糊上去的那样。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出车祸了。
忽然,有个人出现在门口,他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把手里的东西打翻了,刚清洗过的苹果散落一地,他没有立刻蹲下去捡,只怔怔地盯着我,紧接着他叫了我的名字。就算我没有看过去,光听声音我也知道那是我的朋友。
朋友着急忙慌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苹果一一捡完之后放到桌上,就过来抓着我发凉的手。我余光看到他哭了,他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不是真的听不懂,而是我现在的脑子还是一团乱麻,思考不了任何一句话。
医生的声音很平和,他对我的朋友说:“他刚醒过来,这些事情要等到他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慢慢告诉他吧,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让他静养。”
我眨着眼,直勾勾盯天花板。刚清醒过来使我的大脑和情绪都处于停滞和空白状态,全身上下都被包扎起来,每个部位都在痛,就算如此,我觉得还是抵不过心痛。
心脏止不住地疼,我不确定我的心脏是否受外力伤了,要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疼?简直疼得我令我窒息,疼得我想吐,疼到我想蜷缩起来。
医生和护士都离开之后,朋友抹干眼泪,和我说了很多最近发生的趣事。他说我昏迷了将近一个月,跟睡美人似的。我听着,也仅仅只是听着。
没过多久我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的脸上去掉了呼吸机。
这也说明我可以说话了。
不过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说过话了,声音很哑很干涩,可以用嘶哑和难听来形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学会说话。
“他人呢?”
我说的是这三个字,对于我来说,这三个字就跟好几句话一样长,我说得尤为困难。
我睡过去的时候又做了好几个梦,梦到的全是发生车祸的那天。我记得,那天是我们在一起七周年的纪念日,天气很好,是雨季里难得的晴天。我们约好了出去旅行,在这之前我们做了很多攻略,对此次旅行充满期待。结果天灾人祸,一辆时速超过一百五的轿车突然失控,从旁边的车道径直朝我们冲过来。
模糊的记忆里,上一秒我还在和他讲冷笑话,下一秒我就开始哑然失神,我感觉自己被一盆冷水从头泼下去,将我滚烫的血液缓缓变冰。我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按着喇叭飞速撞来,因为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没法躲避。
我愣住了,死亡就在眼前,我都看到了死神在向我招手。可是,我的爱人转了一下方向盘,将自己的方位对准对方车辆行驶过来的方向,然后他死死扯开禁锢在他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朝我扑来,将我按进他的怀抱里。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香水,也是会让我安心的气息。
他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力,我昏过去之前看到他在对我笑,如往常那般的笑,平静、柔和。一束白光在眼前炸开,我感受到自己身上撕裂开的痛,还有温热的液体从死死护着我的人身上流下来,沾满了我全身。
是热的,可我却觉得冷透了。
钻心的冷。
……
我朋友的脸上出现迟疑的表情,他“呃”了好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我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我都知道了。
在那种情况下本来我们谁都不可能活下来的,是他硬生生替我挡住了致命的冲击,以至于我只是受了重伤,不会到失去生命的程度。
可是……
凭什么……
凭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这不公平。
情绪出现极大的波动,我的心电监测仪器持续发出响声,告诉我现在我有多难受,也警告我不要太激动。
朋友手足无措地安抚我说:“冷静一点,听我说,其实他希望你好好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伤,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知道吗,他给你留了点东西,等你出院了我拿给你看。”
“……”
我闭着眼,没说话。
安静的病房只剩下心电机的声音,它持续的“滴滴”声在三分钟后得以恢复原状。
朋友接了杯温水给我喝,我抿了一口就别开头继续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在做梦的缘故,我总觉得现在的一切很不真实,失真感令我质疑此刻我是不是也在做梦。
从不断看望我的人和他们说的话里,就能判断我并没有在做梦。所有的所有都是真实的——车祸、医院和伤亡。
我真的失去他了。
失去了我爱了七年的人。
我一无所有了。
我该怎么办……
-
我在医院又住了一个月才出院。
可笑的是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哪儿,我不想回家,家里全是我和他的回忆。回到那个地方,我肯定会PTSD。即便我看上去和往常并无区别,事实上只有我知道,我只是在维持表面的平衡,为了不让他们担心。
朋友看出了我的脆弱,提议让我去他家住。
目前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在我的伤完全好之前,我只能避开所有能让我难过的东西。
我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和大病初愈的感叹,有的是无尽的难言和落寞。说实话我宁愿死掉的是我自己——明明曾经最想死去的人是我,为什么他还要救我?
……我恨你。
恨你留我一个人。
“别多想,也不要做什么坏事。”朋友说,“他最希望的是你继续努力生活,连同他的那份一起。”
我淡淡的笑道:“嗯,我知道,不会的。”
这些都是我的场面话罢了,我真的有想过结束自己,无数次。
朋友看我这样还是不放心,他又说:“他给你留下来的东西还在我那儿,回去我拿给你吧,我记得他给我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温柔呢。他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啊。”
听着朋友的感慨,我心里难受的厉害,似乎心脏某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刺骨的风灌了进去,惊痛得我想躲起来。
见我一直不回应,朋友也就识趣的闭了嘴。
到家之后,朋友把客房收拾了出来,就此开始,我搬进了这个房间。
“这就是他让我给你的东西。”朋友拿过来一个盒子。
盒子不算大,属于是能装下一部手机的大小。
我看着它心里很不是滋味。
朋友在这个时候随口说了句:“好奇怪,他是在你们出去的前一天晚上给我的,说是之后有什么事发生再交给你,怎么感觉他像是有预感会出事一样。”
不过我的注意力和情绪都集中在盒子上面,也就没听进去朋友说的话。
回到房间,我将它打开。里面是一份信封和项链以及戒指,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将戒指和项链戴到自己身上,又将信封拆开,里面掉出来一枚u盘和钥匙,我捡起来捏在手里,直到u盘和钥匙深深陷进我的手心,它们在我的手上留下印记,我感受到疼痛之后才舍得松手。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件,篇幅不算太长,就像这个人戛然而止的生命所导致的简短的人生。
上面写着:
「七周年快乐,不知不觉都我们在一起已经七周年了,真是非常的快呢。项链和戒指都是我根据你的喜好定制的,花了我不少功夫才挑到一家适合你气质的店铺来定制。我感觉特别衬你,虽然我还没看过你戴上去的样子,感觉有点可惜。不过能想象出来,这样也够了。
你也许会好奇为什么不是我亲自交给你,但我不告诉你,反正是惊喜就对了。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心情,要是你哭了的话那就难办了,我还真是没有办法替你擦眼泪啊。不要哭,我爱你。
u盘可以等到你无聊的时候再看,因为内容有点长。还有就是这个钥匙是我送你的七周年礼物,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店么?它就是这份礼物的开锁工具,没想到吧,我会给你准备这个惊喜,也算是满足了你最大的愿望了。信的末尾我写上了书店的地址,小老板,有空就去拆开这份礼物吧。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事就出去逛逛,别老呆在家里。不要嫌我啰嗦,我是因为在乎你才想多说几句话的,要是是别人的话,我还不乐意啰嗦呢。讲真的,我很在乎你,你要好好的。
最后,七周年了,我依旧爱你。我爱你,我希望你永远健康平安;我爱你,我希望你能睡个好觉;我爱你,我希望你一直开心幸福。」
“你怎么可以这样……”看完之后我哽咽了,我揉了揉眼睛,注意到信纸最后那些“我爱你”上面有水滴在上面干掉的痕迹,或许是写信的人不小心滴水在上面了。
我捏着钥匙,泪珠滑落,滴在了原本水滴痕迹的位置。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心里堵得慌。情绪跟被扎破了的气球一样泄气,到处飘荡没有着落点,也无法准确地表达出我此刻的感受。
如果他在我面前,我绝对不会留情,我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可是,没有如果。
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再揍他了,也没有办法再抱住他。
心脏好痛……
我不想一个人啊……
不是说好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的吗?你骗我。
-
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好过了一个月的生活,经营他送我的书店,和以往一样社交。好多人都以为我从失去爱人的悲痛里走出来了,他们的以为只是以为,我还是会梦到失去他的那天,反反复复。
每个细节都在我脑子里循环了好久,直到我免疫。
我只是在装得像一个“走出来”的人,说实话我还是很茫然,无力和痛苦依旧把我包围,像我生病最严重的时候一样。与从前相比,我现在会更克制,也就是说,我会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崩溃。
压得久了,也就真的麻木了。
某一天,有个顾客来问一本书,我在书柜上没找到,于是我说让她等等,我去仓库看看。
我很少来仓库,因为这里又黑又冷,我讨厌这样的环境,所以我基本不来这。
按亮仓库的灯之后,我在角落发现一台没见过的机器,上面蒙着一块布,似乎是怕谁知道它的存在。它落了灰,不清楚放了多久了。
我好奇地将布掀开,就看到这台机器上面写着“时空穿梭机”。
是谁的恶作剧吗?
不等我继续打量它,楼梯外边传来顾客催促的声音。我只好先把它搁置在原地,起身寻找顾客要的书。
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有关这台“穿梭机”的事情,导致我今天一直在发呆,有人偷偷顺走了一本书我也不知道。
如果“穿梭机”是真的,那我是不是就能回到过去,能再次见到他?
想到这里,我匆匆将书店关门,又回到了仓库。
那台机器还是在原来的那个位置,保持着我掀开布的模样。我蹲下来,将布料拿开。于是我看到上面出现三条规则,关于用时空穿梭机回到过去的规则。
一是死亡人数守恒,即不能逆反死去的人的数量。
二是不能修改以前有人穿越回去调整过的事件。
三是不得改变过去的重大事件。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要按照计划中的那样出门……所以我和他之间只能有一方活下来么?
要是可以,我也想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啊……
我开始权衡利弊,片刻后我叹口气。
好吧,这样也好。只要他能活下来,用我的命去换他的,也不错。
管他真的假的,先试试再说,反正试试也不亏。
想着我就找这个机器的启动按钮。
摸索了半天,我终于找到它的红色按键。
深呼吸一口气,我按了下去。
起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发生,我还以为真是有人搞的恶作剧,就自嘲笑了一下。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时光机这种东西存在,要是真的有的话,那岂不是想回到过去或者去到未来都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吗?
那这个世界上哪还会有那么多令人遗憾的事情?
等我眨了眼睛,想放下机器站起身时,我发现我回到了我们出去玩的三天前。
此刻的我身处我和他的那个家,一切的布局都和出事前一摸一样,连外面下的雨也如出一辙。
“发什么呆呢?”听到记忆里熟悉的声音,我一怔,瞳孔猛然收缩颤抖。
那张在我脑子里已经有点模糊的脸,此刻正很清晰的对我笑:“我问你一会儿要吃什么……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我张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说话,比我眼泪和话语先出来的,是我抱住他的动作。
是有温度的,他是有温度的。
他是活生生的。
是梦吗?
是梦也好。
让我再停留久一点吧。
拜托了。
“怎么了啊?”他轻轻揉着我的脑袋,温声询问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刚刚你小睡半小时的时候做噩梦了是不是?”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情绪,也就只好顺着他的话默认了:“嗯,我梦见你离开我了。”
他笑了,我感受到他的胸腔在震动。
“梦是假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是么……是这样么……
我的眼泪一瞬间决堤,我绷了那么久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带着我的刻意压抑的情绪一起崩盘。我紧紧抱着他,似乎再不用一点,下一秒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一般。我是真的很害怕他消失,又留我一个人。
如果那些都是梦就好了,如果真的是我做的噩梦就好了。
“我好想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真的很想你,想你想得快疯掉了。”
他帮我擦拭眼角的泪水,不过一直都擦不完,他又亲我的眼睛,想用吻来堵住。
他说:“到底是什么梦啊?让你突然这么难过。不要怕,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
永远吗?
对你来说永远是多远,永远有多远?
对我而言,我们的永远只剩三天了……
我没有回答,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他的心脏在很热烈的跳动,告诉我他还好好的活着。
我很想很想跟他坦白,可是我不能。我也不能阻止我们三天后的旅行,因为这是重大事件的发生节点,一旦我阻止,那么我就会被强制拉回到原来的时间线。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只能活一个人的话,那就是他。
我希望他活下去。
于是我在节点到来之前做好准备,暗自为他藏礼物。也好让自己坦然一点面对死亡。
但我心里仍然明白,我做不到坦然,因为有挂念的人,所以根本做不到。
我舍不得他。
这是很困难的事情,我爱他,我想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
我想我们走到白头,不是因为白雪而白的头,是真真切切地在一起活到了八十岁,头发变得花白。
原本这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真的很简单。
为什么上天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了。
我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
出事前一天晚上,他在床上亲我,咬我,我们就这么折腾到半夜。
我又哭了。
明明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我知道自己不是被疼哭的,而是对明天的到来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
奇怪,死亡的恐惧?
明明我是不怕死的,现如今倒也无法接受自己即将离开的事实。
我不想离开他。
我还没有活够啊。
我们还没有一起出国玩。
我们还没有走到十周年,二十周年,三十周年……
我们也才二十多岁。
我们这么年轻……
这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无法停止。我把手臂举起来,挡住了眼睛,企图通过这个方式阻断我不断涌出的眼泪。
眼泪是水,水是没有办法控制的,是有一点缝隙就能汹涌澎湃的。
他抱着我,在我耳边喘息:“是不是我做得太狠了,以前好像都没看你怎么哭过。”
我摇头:“不是……”然后我咬他的肩膀,在上面留下痕迹,因为我太用力了,他被疼得直抽气。我知道我咬得重了些——我就是太不安了,想做点什么举动来缓解。
他看我在哭,动作也放缓了很多,其实我宁愿他再用力一点,最好是能让我痛感和爽感交替到无法思考——他太温柔了,他看不得我哭,所以他会放慢节奏。
“你以后不要忘记我行吗?”我的眼泪滴在他的身上,灼烫的体温也比不上这一颗眼泪的温度。它砸进了他的心里,让心脏酸涩酥软成片。他捧起我的脸,用极为认真地语气说:“真是的,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我发现你最近好像一直很不安,是不是发生什么了,还是谁欺负你了啊?明天我们出去好好放松心情,我爱你。”
一提到明天,我更不好受了,四肢僵硬了很多。
他拍了一下我的大腿:“想什么呢?放松点,我没法儿动了。”
“你讨厌我吗?”
我忽然问。
他跟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瞎说什么呢?我不讨厌你,我爱你。”
“你会恨我吗?”
要是你知道我是从未来来的,是来以命换命的,你会恨我吗?
会恨我丢下你一个人吗?
会恨我的一意孤行吗?
会恨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
……
你会……想我吗?
他忽然停住了,我一时间不上不下的有点难受,动了动小腿。接着他掰过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我为什么会恨你?你是做噩梦了么?傻不傻啊,我明明最爱你。”
“……”我不说话了。
也许等到你知道的那天,你就会恨我了。
我给他准备的礼物里有将自己的事情坦白,因为我不想瞒着他。
那样我会很愧疚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把东西装上车。最后我将礼物放在家里最起眼的地方,我知道他会回家的,我了解他。他一回来就能看到。
“我来开车吧。”我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向他提议。
他没有拒绝我。
太好了。
一路上我们都在聊关于此行目的地的话题,将要到达事发地点的时候,我忽然开玩笑的问他:“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从未来来救你的,你会有什么想法?”
他看着我,语气轻松:“那你就是我的救世主了啊。”
“你要怎么报答我?”我看着他的脸又想哭。
他“哎”了声:“你怎么又变成苦瓜脸了呢?不哭啊,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余光看到未来那辆失控着向我们撞来的汽车,于是我提前打转方向盘,学着未来的他保护我那样将自己摆向那辆已经失控驶来的车。
我平静地解开安全带,俯身抱向他,在他耳边用尽可能的淡定的语气,加快语速说:“那我要你好好活着,就算忘记我也没关系,就算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活下去,什么都没关系。”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这很危险知不知道——!?”我听到他说,然后我抬起头就看到他瞳孔里的轻快转变为了惊恐,和想把我按回去重新护住我的执着。
不过我死死抓住他,不让他挣脱来我的手。
我知道那辆车越来越近了,因为我听到了外面的尖叫声。
我盯着他的眼睛,用尽量镇静和轻松的语气说:“我爱你,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说完之后,车与车相撞,火光四射,我感受到有玻璃扎进我身体,也感受到五脏六腑的位移。接着,意识涣散。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也许是没来得及产生“痛”,我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太好了……
你要好好活。
眼前一片黑暗,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死了吗?
如果真的死了的话,那我为什么还能思考?
……他怎么样了?
就在我胡乱想的时候,一道白光闪过来,刺得我不得不伸手挡住。
直到亮光不那么刺眼,我才把手放下。
我低下头打量自己,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我全身上下竟然完好无损,什么伤口什么血迹皆不存在,一丝一毫出了车祸的迹象都没有。
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我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没等我思考出来,周遭的环境开始逐渐变化,白色的虚空褪去,不断显化空间。
然后,我看到的就是那台时空穿梭机。
它的屏幕上显示着令我血液冷却凝固的话——
“执行失败,无法修改已修改过的事件。”
“?”
什么意思……
什么叫执行失败?
我不能理解。
我不同意……
无法修改……无法修改……为什么?是已经修改过车祸的死亡原因还是死亡人员?
是谁修改的。
我求求你,告诉我吧。
我跑上前抓着这台机器,来回摇晃,试图找到一个漏洞。然而于事无补,它仍旧是那一句让我不能接受的话。
“我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好不好……”我无力地跪坐在地,巨大的绝望竟使得我的情绪陷入极度的麻木当中,我该是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的,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坐在地板上发呆。
我想起一句话:人在经历无法承受的痛苦时,不是哭闹,而是平静。
等到一切褪去,情绪后知后觉涌上来,就会被悲伤打败。
周遭的环境转变结束,我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仓库。
面前这台穿梭机屏幕暗淡下去,似乎是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变成了一台毫无用处的破机器。
我死死瞪着这台穿梭机,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规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是很难发觉它的存在,这行字写着:此台时光机每人仅可使用一次,用完便成了一台毫无用处的机器。
什么?只有一次机会吗……?
我才见了他一面啊。
如果可以,我宁愿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只要能见到他,千百万遍目睹痛苦的时刻,我甘之如饴。
或许我就不应该知道这台时光机的存在,这样的话,我现在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就不会失望落空了。
一切都计划得井井有条,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扭转,他还是离开了。
悲痛忽地就冲破情绪后滞直逼我而来,心脏刺痛着,心情直线下跌,我捂着脸失声大哭。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我都做好准备了。
明明就差一点……
我站起来将手中变得一文不值的破机器狠狠地摔到地上,冲击力将它变成了四分五裂,铁片与零件飞溅,它与那些普通的老式电视机并无太大差别,仿佛那一切只是我的一场梦。
梦吗?
真的是梦吗?
难道我真的没有回到过去吗?
我开始质疑,质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想念他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不是梦的吧?
如此真实的画面,连他也是。
我相信自己回到了过去,只是失败了,没能挽救一切。
我重新瘫坐在冷硬的水泥地板上。
空荡荡的仓库里充斥着我的哭声,崩溃、绝望和无助。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收拾好自己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回到我们的家。
如果除去刚刚回到过去待在这里过的话,那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回来过这里了。这间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积上了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的灰尘气息。
表明着这里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居住了。
谁还记得当初这里充满阳光和烟火气呢?
我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阳台,这里是灰尘最少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下过雨,雨水冲刷了覆盖的尘埃吧。上次待在这里还是六月的事情,现如今快冬天了。
阳台上原本种植着的铃兰花已经枯萎,记得出门前这盆花开得正盛,花香很淡,却深入人心。
现在它随着养殖它的那位主人一同枯死,什么都没留下。
我离开阳台,拉开卧室的门,这里的一切都跟那天离开的时候一样。我失神地望着这里,一晃眼好像还能看见他在对我笑。
“不是说不会离开我的吗?”我对着那个虚影哭诉,“你骗我,我恨你。你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那个虚影还是在笑,接着他张开双臂,像是在等着我抱上去。
我愣了一下,踉跄地跑过去。
但是,我并没有抱到他。
事实上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
我摔在地上,地上的尘埃漂浮,呛了我满嘴。
“我就知道……”
“都是假的。”
我蜷缩在床角边,盯着虚空发呆。忽然,我想到了什么,将口袋里的u盘拿出来。从那天在朋友手里拿到之后我就一直随身带着,想着有空的时候看。然而我一直在给自己找事干,不让自己闲下来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没有时间去看。
桌子上的电脑还能使用,我小心翼翼地将电脑上的灰抹去,开机后将u盘插上。
我颤抖着手移动鼠标点开它。
这是一个视频,是他拍的。
是他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事故发生的三天前拍的。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一瞬间,我猛然愣住,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想要触摸他的脸。然而我碰到的是冰冷的电脑屏幕,不是他温热的脸。
他还是那么温柔的表情。
视频里,他把自己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一切都说明白了,语气很温和,像在讲睡前故事。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我是为了保护他而死掉的,原本死去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他“死里逃生”之后浑浑噩噩了大半年,找到了这么一台时光机,刚好回到了过去,改写了我的命运,造就了现在这条时间线。
在我的回忆里,存在的就是他从未来回来的那个记忆。
我记得,在他回来的那天,也是像我几个小时前回去的那样神情恍惚。
我还打趣他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原来还真是变了个人啊……
为什么给我的礼物会由朋友转交,为什么那封信全写得像诀别书,为什么那三天你总是抱着我说些我摸不着头脑的话,为什么你独自安排好了一切却找借口骗我说是因为太闲了随便弄着玩玩的……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就是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你太自私了……
竟抛下我就离开。
我恨你,恨你不告诉我。
恨你在我苍白的生命里留下最为浓烈的一笔色彩,又离我而去。
我记得曾经在某张纸上写下这样的话——
「我的生命,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纸无字信,没有内容,是空白的,就像我遇到他之前的人生,空洞、苍白和无趣,消散了便消散了,不会有人发觉,也不会有人因此感到惋惜。」
我说,要是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你笑了,摸着我的头,纠正我:“不是的,你生命不是白纸,是浓墨重彩的画,只有你自己不知道,我有把你的鲜活看在眼里。你总说自己不重要,但我希望你能再多在意一些自身,你其实已经很厉害了,活到遇见我,真的很厉害,所以你要继续厉害下去,不能将自己的生命随意寄托到别人身上,即使是我。你永远永远是我最珍贵的爱人。”
……
一想起过去,特别是跟他有关的,我总能牵扯出许多事情。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u盘的视频已经播放完了。
我将电脑关上,坐在黑暗的屋子里发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也许人就是这样的,越是绝望越是崩溃就越失去语言能力。
这算不算一件好事呢?不吵不闹,安静的在充满无数美好回忆的房间里坐着。
初冬的气息已经笼罩整个城市了,卧室的窗户刚刚被我打开,这会儿冷风冷不丁刮进来,我被刺冻得裹紧了衣服。
一愣神我似乎又看到了他。
他在对我笑,他说:“我爱你,你要继续生活下去。”
那刻,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一个人了。
不是梦,他永远的离开我了。
永远……
永远?
永远。
我总算明白永远有多远了,此刻的我即将25岁,从今天算起,直到我生命终结,我都不再拥有他。
如果我能活到85岁,那我的永远还有60年,未来60年只有我独自一人走在生命的长流中,而他的影子将代替他本人永远陪在我身边。
这就是“永远”。
永远真的好长啊,没有你的永远真的太久太久了。
你本人的笑颜在我的记忆里开始模糊了,我却始终记得认识你的那一天。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怪,相遇的时候是突然间的,谁都没有做好准备,就连分别都仓促得来不及说再见。
我好想你。
我该去哪里找你?
梦里还是我们的回忆里?
你会一直在那里等我的,对不对?
心痛到我无法忍受,我捂着胸口干呕,顾不上地板都是灰尘,我躺了下去,将自己缩成一团。眼泪从我的眼眶溢出,模糊间,似乎有人蹲在我眼前,想要帮我拭泪。
但我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本来什么都没了。
好几个月前我就一无所了。
可我不想一个人……
我恨你。
骗你的,比起恨,我更想你。
我呼吸急促,吸氧过度导致我的大脑发懵。我手里攥着他送我的项链,泪水滴在上面,我失措地擦掉它,然后低头吻住项链上的金属。
仿佛我吻的是他,并非无情的金属制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无奈带笑又温柔的声音。
——“你又哭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