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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债 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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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残雪还厚厚堆在愈寒医研窗外的檐角与花坛边,白得清冷,未被暖阳完全消融。已是下午,天光却不算明亮,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落在靠窗的办公桌上,在摊开的科研稿纸与冰冷的实验仪器间投下一道浅淡的光斑。光线暖得稀薄,堪堪驱散几分室内的沉寂,雪色映得玻璃泛着淡蓝冷光,冷暖交织在桌面,衬得这间小小的医研工作室愈发清寂,只剩阳光缓慢移动,陪着一室安静的科研器材,无声流淌。
门合上的声响还在玄关处震荡,温砚辞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指节死死攥着大衣前襟,指腹掐进昂贵的羊绒料子,绞出深深的褶皱。胸腔里的钝痛翻涌如潮,细针般的疼密密麻麻扎着,他缓了好半天才直起身,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
桌上的温水早已凉透,他从抽屉里摸出那瓶棕色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塞进嘴里,就着冷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漫开,却压不住心口那阵熟悉的闷痛。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助理林屿的名字亮着,是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城郊废弃的集装箱码头,那几个打温砚舟的混混,找到了。
“备车。”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挂了电话,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套上,将腕间愈寒医研的药渍堪堪遮住。下楼时,电梯镜面映出他冷硬的轮廓,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却被他用一层薄冰死死封住。
车子碾过积雪的路面,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的雪还在下,南城的夜色被雪光映得惨白,像极了温砚舟在小巷里蜷缩的模样。林屿早已等在码头入口,见他来,立刻递上一份资料:“温总,人都在三号集装箱里,背景查过了,都是街头混子,最近收到一笔匿名转账,收款账户是境外的,暂时没查到源头。”
温砚辞接过资料,指尖扫过那几个混混的照片,眼神骤然变冷。“开门。”
林屿掏出钥匙,打开集装箱厚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烟酒、汗臭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钨丝灯,五个壮汉正围坐在矮桌旁打牌,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烟蒂。听到动静,几人猛地回头,脸上还带着嚣张的笑,看清温砚辞的瞬间,笑容僵在脸上。
“你是谁?敢来这儿撒野?”染着黄毛的混混站起身,手里攥着一根棒球棍,语气蛮横。
温砚辞没说话,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反手关上铁门。哐当一声,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断了几人的退路。他身高腿长,站在昏暗的灯光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林屿站在他身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昨晚南城老巷,是谁动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黄毛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让你躺着出去!”
话音未落,温砚辞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左脚猛地蹬地,腰腹发力,肩膀带动手臂,一拳破空而出,精准砸在黄毛的面门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是鼻梁骨断裂的声音,黄毛整个人向后飞去,狠狠撞在集装箱壁上,喷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棒球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剩下四人瞬间炸了锅,抄起板凳和酒瓶就冲了上来。温砚辞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板凳,右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拧,只听“嘎巴”一声,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板凳脱手而出。温砚辞抬脚,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小腹上,对方像被抽走了骨头,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抽搐。
另一个混混挥着酒瓶扑过来,温砚辞偏头避开,左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狠狠摁向矮桌。“砰”的一声,桌角磕在他的额角,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酒瓶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碴。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集装箱里回荡着拳头砸在□□上的闷响、骨头错位的脆响和混混们的惨叫,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林屿站在门口,看得心惊胆战。他跟了温砚辞五年,见过他处理商业对手的狠辣,见过他在手术台上的冷静,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这不是理智的惩戒,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借着拳脚,一点点宣泄出来。
最后一个混混想从后门跑,刚拉开门,就被温砚辞一把抓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他将人掼在地上,抬脚踩住对方的膝盖,微微用力,对方立刻哀嚎起来:“别踩!别踩!我错了!我全说!”
温砚辞的脚停在半空,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蜷缩的五人。“说。”
黄毛捂着肿成猪头的脸,疼得眼泪直流,断断续续地说:“是……是温砚舟先生让我们干的!”
温砚辞的身体骤然一僵,踩在混混膝盖上的脚,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你说什么?”
“真的是他!”另一个混混急忙接话,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废掉,“三天前,他找到我们,给了我们十万定金,说让我们在南城老巷堵他,往死里打,还特意交代,要喊‘就凭你也配做GY集团的主位’这句话!打完之后,再给我们二十万尾款!”
“他说……他说只要我们演得像,我哥肯定会出面救他……”黄毛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温砚辞的心脏。他想起温砚舟在雪地里蜷缩的样子,想起他后背青紫交错的淤痕和那道深可见骨的划伤,想起他被自己强行喂药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和委屈。
原来那不是绝望,是算计。
伴随着厚重铁门封闭,天使的仓库中传来如同烈风呜咽的惨叫声,沈砚辞心里如同被一把冰刃刺的越发生痛
原来他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只是为了演一场戏,逼自己现身。
胸腔里的怒火瞬间炸开,像火山喷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猛地抬脚,将旁边的矮桌踹翻,桌上的啤酒瓶和纸牌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股想要再挥拳的冲动,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想起父母去世后,自己一手带大温砚舟,恨他有钱之后忘了本,可他从未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糟蹋自己的身体,践踏自己的在意。
愤怒、心疼、失望、委屈,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混混,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仿佛要噬人一般。
林屿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温总,别冲动,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温砚辞的目光缓缓从混混身上移开,落在林屿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怒火,被他用极强的理智,一点点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打这些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拿出手机,给林屿转了一笔钱:“处理好这里,送他们去医院,别留下后遗症。另外,把那笔匿名转账的线索,彻底掐断。”
“是,温总。”林屿立刻应下。
温砚辞转身,拉开集装箱的铁门。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混混,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就是再狠再不理解沈砚舟,他也绝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说完,他大步走进风雪里。
车子驶离码头,车厢里一片死寂。温砚辞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混混们的话,回放着温砚舟的脸。心口的老毛病又犯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手抖得厉害,倒了好几次,才倒出两粒药片。
他将药片塞进嘴里,就着林屿递来的温水咽下去,却依旧压不住那阵钻心的疼。
他拿出手机,翻到温砚舟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良久,又收了回来。他打开微信,看着温砚舟发来的那条“哥,我没事,你别担心”,眼底的寒意,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一句话。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手机那头,温砚舟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攥着那张小时候的合影。听到微信提示音,他连忙点开,看到温砚辞发来的信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温总,你近几日有事吗?没事的话,明天来我家一趟。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