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糖纸藏着旧巷风 老巷的 ...
-
老巷的拐角拢着阴翳，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沾着湿意，几个半大孩子围成圈，凶巴巴的呵斥撞在斑驳的砖墙上：“把吃的交出来！磨磨蹭蹭的找打？”
小周景淮缩在墙根，浑身沾着泥污，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小手死死攥着空瘪的衣角，眼里漫着怯意，声音细弱却带着急切的辩解：“我真的都给你们了，真的没有了……”
“骗人！”领头的孩子上前一步，狠狠瞪着他，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我亲眼看见你爸妈给你买了一大包，藏哪了？不交出来今天揍到你服！”
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得发紧，小周景淮张了张嘴，喉间像堵了棉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身子缩得更紧，像只被围堵的、无措的小兽。
就在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稚嫩却格外坚定的声音骤然从身后炸响，带着破竹的锐气：“你们干嘛欺负人！”
那群孩子猛地回头，见只是个和他们一般大的小孩，顿时满脸不屑，嗤笑一声：“你谁啊？毛都没长齐，少多管闲事，小心连你一起收拾！”
“就管你！”小宋安澜弯腰抄起地上一根粗树枝，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黑亮的眼睛里盛着倔劲，半点不怵。他双手握紧树枝狠狠挥舞，风声猎猎，竟带着几分威慑力，“再不走，就尝尝被树枝抽的滋味！”
“呵，拿根破树枝装什么厉害？”有孩子嘴硬嗤笑，脚步却不自觉顿住——这小鬼的眼神太亮，那股豁出去的架势，竟让他们莫名发怵。
“走不走？”宋安澜把树枝横在身前，奶声奶气却字字有力，眼神死死锁着领头的孩子，寸步不退。
那股不管不顾的硬气，反倒让几个欺负人的孩子怯了场。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切，不跟你个小鬼一般见识”，便一溜烟逃出了老巷，转眼没了踪影。
巷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小宋安澜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径直走到周景淮面前，眉眼间的锐气散了大半。
小周景淮抬着通红的眼睛，睫毛挂着未干的湿意，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英雄，鼻尖一酸，细若蚊蚋地说了句：“谢谢你。”
“没事啦，他们都走了，再也不敢欺负你了。”宋安澜的语气瞬间软下来，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往口袋里一摸，掏出一颗裹着彩色糖纸的棒棒糖，递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晃了晃，糖纸在斑驳的光影里晃出细碎的光，“这个给你，我妈妈买的，可甜了，吃了就不难过啦。”
小周景淮的目光胶着在那颗棒棒糖上，又慢慢抬眼，撞进宋安澜弯着的眉眼间——那里面盛着星星似的光，暖得晃眼。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糖纸在手心硌出软软的弧度，带着淡淡的甜香，他抿了抿唇，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不客气！”宋安澜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像只讨喜的小奶猫。
“宋安澜！回家了！”巷口忽然传来女人温柔又带着几分催促的呼唤，顺着风飘了过来。
“来啦！马上！”宋安澜回头大声应着，又转头对周景淮用力挥了挥小手，“我走啦，拜拜！”
小小的身影一溜烟跑出巷口，衣角被风掀起一个轻快的弧度，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只留下淡淡的糖香，萦绕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小周景淮捏着那颗棒棒糖，站在原地，望着宋安澜离开的方向，手指轻轻摩挲着糖纸，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名字：“宋安澜……宋安澜……”
这一念，便是十年。
周景淮猛地睁开眼，胸腔里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悸动感，额角覆着一层薄汗。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映着他眼底未散的茫然与浓得化不开的怅然。
他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喉间滚出一声轻哑的叹息，带着十年未改的执念：“又梦到你了……”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还能触到当年那颗棒棒糖的软度，他望着空荡的房间，低声呢喃，尾音裹着难掩的涩意：“宋安澜，我怎么找了你十年，还是找不到你……”
磨磨蹭蹭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客厅里飘着豆浆和面包的温热香气。周母正把早餐摆上桌，见他出来，笑着招呼：“小淮醒了？快洗漱过来吃饭，豆浆刚温的，不烫嘴。”
“知道了，妈。”周景淮应着，声音还有些没睡醒的沙哑，坐在桌前扒拉着早餐，心思却早飘回了那条老巷，飘回了那个递给他棒棒糖、眼里盛着光的小小身影。
吃完早餐，他背起书包出门，街上人来人往，高三的清晨总是裹着匆忙的烟火气，单车铃音、行人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刚走到半路，一道熟悉的喊声就风风火火追了上来：“淮哥！等我！”
周景淮脚步顿住，回头便看见林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神秘笑意。林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他心底那道十年执念的人。
“淮哥，跟你说个大事！”林竹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今天一早托隔壁班兄弟打听的消息，咱班要转来一个新同学！都高三了，居然还有人转校，太离谱了！”
周景淮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这节骨眼上转校，怕不是脑子不清醒。”于他而言，高三的日子只剩刷题和备考，陌生人的到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谁知道呢，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不得不转。”林竹撇撇嘴，又猛地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是个狠角色！以前在原来的学校可是校霸级别的人物，听说打架超厉害，没人敢惹！”
周景淮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毫不在意的笑，没接话——校霸也好，普通人也罢，都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林竹眼尖，一眼就看出他情绪不高，那股子低气压跟往常梦到那个人后一模一样，顿时识趣地收了话头，小心翼翼地问：“淮哥，你又梦到他了，是吧？”
周景淮的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节泛白。沉默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
“你都惦记他十年了。”林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不解，“从七岁那年初见，到现在十七岁，整整十年啊。按说小时候的一面之缘，记个几年也就淡了，怎么你偏偏……偏就忘不了？”
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擦过脚边，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周景淮望着前方人潮涌动的路口，眼底映着细碎的天光，也藏着化不开的执念，他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又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深入骨髓的涩意：
“忘不了。”
这辈子，好像都忘不了了。
踏进教室，喧闹声扑面而来，高三的假期总是短暂，同学们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假期趣事，抄作业的、闲聊的、补觉的，一派热闹。
周景淮刚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一道身影就“嗖”地一下滑铲过来，胳膊搭在他的桌沿上，满脸急切：“淮哥！救星！作业写了吗？江湖救急！”
是赵栖迟，班里出了名的乐天派，仗着脑子灵光，总爱临时抱佛脚。
周景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从书包里掏出暑假作业，放在桌上：“写了，怎么？”
赵栖迟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过作业，连声道谢：“我的好淮哥！爱你！”说着就低头奋笔疾书，一边抄一边嘟囔，“真服了老谢，好好的暑假，非说高三要提前开学，一声不吭就通知，我这一暑假帮家里看店，哪有时间写作业！”
林竹凑过来，幸灾乐祸地笑：“我说赵栖迟，你这暑假怕不是光摸鱼了吧？还敢怪老谢？”
“哪能啊！是真忙！”赵栖迟头也不抬，笔速快得飞起，“再说了，老谢这操作谁顶得住？还好有淮哥，不然我今天必死无疑！”
林竹笑得更欢：“你加油吧，马上老谢就来了，看你能不能抄完。”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骤然响起，叮叮叮的铃声穿透喧闹，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抄作业的赶紧收笔，聊天的飞速回位，不过几秒，教室就安静了下来。
谢老师夹着教案从班级门口走进来，敲了敲讲台：“安静！都坐直了。知道为什么提前开学，不用我多说吧？高三了，该收心了。”
底下一片低低的应和声，周景淮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又开始飘忽。
谢老师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不过呢，今天有个新情况，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以后就是大家的战友了，互相照顾点。”
林竹猛地转头，对着周景淮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你看，我说对了吧！”
周景淮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心里只觉得不过是个普通的转学生，翻不起什么浪花。
“进来吧，新同学。”谢老师对着门口招了招手，语气温和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高三才转来的新同学。
门口的人慢慢走了进来，逆着光，身形挺拔，眉眼清俊，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了一点眉眼，却掩不住周身那股淡淡的、疏离的气质。
他走到讲台中央，站定，抬眼扫过全班，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好，我叫宋安澜。”
宋安澜。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砸在周景淮的心上，震得他浑身一僵，撑着下巴的手猛地顿住，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脏狂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同学的窃窃私语，老师的话语，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死死地盯着讲台上那个清俊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遍遍地叫嚣着：
宋安澜。
是你吗？
是我找了十年的，那个老巷里的宋安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