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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们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 ...

  •   谢家的灵堂白幡轻垂,香烟袅袅。

      一连数日,谢宴几乎没合过眼,守在灵前长跪,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血丝与眼下浓厚的黑眼圈。从前意气风发的人,此刻瘦了一圈,唇色泛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淡了。

      江辞没走。
      他以谢家少夫人的身份留下,话不多,却把一切打理得妥帖安稳。

      凌晨天还未亮,他便轻手轻脚起身,熬了一碗温糯养胃的粥,端到灵堂一侧,轻轻碰了碰谢宴的胳膊。
      “起来,吃两口。”江辞压低了声音,“你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胃会受不住。”

      谢宴没动,只是哑着嗓子拒绝:“不用,我不饿。”
      江辞蹲在他身边,不由分说将瓷勺递到他唇边,“你要是垮了,爷爷看着也不安心。”

      谢宴侧头,看见了他眼底浅淡却真切的担忧,僵持片刻,还是乖乖张口,一口一口咽下温热的粥。江辞就那样安静蹲着,一勺一勺喂完。

      等他收拾瓷碗时,谢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江辞冷漠而疏离地回答道:“应该的。”

      白日里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谢宴长跪不起,膝盖早已僵得发麻。江辞看在眼里,趁众人上香的间隙,悄悄将一块软垫垫在他膝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僵硬的膝盖,谢宴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膝盖不疼?一直硬撑给谁看。”
      谢宴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又舍不得放开:“江辞,你没必要……这么照顾我。”

      “我不是照顾你。”江辞轻轻抽回手,“我是替爷爷,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人多嘈杂时,总有亲友忍不住上前问询,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外面传的满天飞的两人离婚的风声。江辞总会安静站在谢宴身侧半步远,微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后,语气得体疏离,三言两语便挡掉所有多余的打探。

      他替他接过香烛纸钱,替他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襟,甚至在他快要站不稳时,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后腰,力道稳而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亲昵,不少一分体面。

      谢宴全都看在眼里,心口像被温水泡着。

      深夜,吊唁的人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烛噼啪轻响,光影昏沉,照在两人身上。

      江辞蹲下身,重新把香烛点好,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小时候,最喜欢拉着爷爷在后院爬树摘枇杷,每次都把衣服蹭得全是泥,回来被你妈骂,还躲到爷爷身后告状。”

      谢宴猛地一怔,转头看他。
      江辞没看他,目光落在黑白照片上慈祥的老人,“我那时候站在门口看你,觉得你特别吵,特别烦。”

      他说着,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极浅的笑。
      “有一次你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哭,我本来不想理你,还是跑回去给你拿了创可贴。”

      谢宴的呼吸顿住。
      那些被他遗忘在岁月里的碎片,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他很难描述这些年对江辞的感情,是喜欢吗?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总是生理性地被江辞这个人所吸引。想要靠近他,想要照顾他。

      “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烦你。”谢宴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守灵的疲惫,“我就是……想跟你说话。”

      江辞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映在他眼底,清亮柔和。
      “我知道。”他轻轻说。
      谢宴的心猛地一跳。

      谢宴喉结滚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江辞的指尖。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江辞。
      “江辞……”

      就在这时,江辞将藏了几天的秘密,缓缓说了出来。“那天家宴结束后,我去见过爷爷。我跟他说了,我怀孕了。”

      谢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怔怔地望着江辞,连呼吸都忘了。
      “我知道你不想说爷爷可他那时候,就剩最后一点念想了。”江辞抬眼,望向灵台上老爷子的照片,“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也不想让你留遗憾。”
      “他听完之后,笑了。很安心,很满足。”
      “所以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也没有牵挂。”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谢宴的心尖上。

      谢宴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连日压抑的悲痛、后知后觉的感情以及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感激,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他想伸手抱住江辞,想把人紧紧揉进怀里,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感激,有多心动。
      可指尖抬起,又僵在半空。
      他怕。
      怕自己唐突,怕自己越界,怕这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再次被他搞砸。

      江辞看着他复杂难辨的神情,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挪近了一点,将自己的肩膀,轻轻靠向他。
      “别多想。”他声音平静,“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带着遗憾离开。”

      江辞轻轻地把眼前的人揽进怀里

      灵堂烛火依旧安静燃烧,纸钱灰烬轻轻飘落。
      谢宴整个人一僵,下一秒,所有强撑的冷静与克制轰然崩塌,他埋首在江辞单薄却安稳的肩窝,压抑了数日的哭声终于克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那是一种沉闷的感觉带着哽咽的低泣,肩膀一阵阵发颤,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江辞肩头的衣料。
      江辞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无处可去的大型犬。他的掌心带着温和的温度,隔着布料缓缓熨帖在谢宴的背上,节奏安稳,无声地包容着他所有的脆弱与崩溃。

      “我一直……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他说说话。”谢宴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含糊破碎,“总以为还有时间,总觉得他能等……”
      “我知道。”江辞低声应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爷爷都懂。”

      江辞轻轻按住他的后背,打断了他的自责:“都过去了。”

      .

      第二天清晨,薄雾微凉,谢家老宅沉浸在一片沉肃之中。

      出殡仪式庄重繁琐,江辞照旧站在谢宴身侧,一身素黑,眉眼清浅,只眼底藏着彻夜未眠的倦意。
      谢宴始终虚扶着江辞的手肘,怕他怀孕久站会不舒服;江辞则在他膝盖发僵时,不动声色用指尖蹭过他的掌心,却足够让谢宴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一路送行,人群嘈杂。
      江辞安静陪在身侧,替他挡开拥挤,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和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不像演的。
      棺木入土,黄土缓缓覆盖时,谢宴身子猛地一颤,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江辞没说话,只侧身用半个身子替他挡开旁人打量的目光,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和昨夜那个安抚的拥抱,是同样的温度。

      他轻轻地,用指腹擦拭谢宴的眼泪。

      仪式落幕,亲友散尽,墓园里只剩一片空寂。

      谢宴望着新碑久久。
      江辞安静陪了他片刻,风掀起他衣角,也吹乱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界限。

      等谢宴终于缓过神,哑声说了句:“走吧,我送你。”手习惯性伸过去,想再牵住他。
      可这一次,江辞却轻轻避开了。
      他往后微退半步,拉开了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眼底的柔软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平日的平静。“我不回老宅了,也不用你送。”

      谢宴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眼底还未散去的悲伤与茫然,瞬间被慌乱取代:“江辞,你什么意思?”

      “葬礼结束了。我答应陪你演完最后一场戏,现在,做到了。”

      他刻意轻描淡写,把连日的照顾,深夜的拥抱,无声的安抚,全都归为一场戏。
      像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一切都该落幕了。

      谢宴的心猛地一沉,上前一步:“所以呢?陪我演完这场戏,你就打算走了?”

      他眼底翻涌着委屈、不安:“昨晚的事,你照顾我,你跟爷爷说的话……全都不算数了?”

      江辞转过身,不想让谢宴看清楚他的情绪。“那是我不想让爷爷留遗憾,也不想看你太难熬。”
      “谢宴,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谢宴盯着他,他的眼底又湿润了起来,“可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江辞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擦过谢宴掌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留恋。
      “别再纠缠了。”

      他说完,没再给谢宴任何挽留的机会,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转身便径直走向路边的车。
      背影挺拔,一步一步,走得干脆又决绝。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谢宴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风一吹,却凉得刺骨。

      逢场作戏,贵在入戏,难在出戏。
      江辞是演戏的人,谢宴是入戏的人。
      江辞演得滴水不漏,温柔得毫无破绽,却在落幕的那一刻,干净利落地抽离所有情绪,不留一丝余地。
      因为他从没有当真,
      也不敢当真。

      而谢宴不知道,他早已在这场逢场作戏里,假戏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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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下周更新番外 番外大约会有3-4章,分别是生子、带娃、蜜月 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与陪伴~ 新文预计在4月中旬开始连载《加州大海[刑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