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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审判 市中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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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级法院刑事审判庭。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木头和某种无形压力的混合气味。冷硬残酷的桌面和地板反射着无情的光,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覆了一层薄霜。
旁听席坐满了人,低语声像潮水般窸窣,又在法槌敲响的瞬间,骤然死寂。
林见阳站在被告席上。
他穿着过于宽大的蓝色看守所马甲,衬得人异常清瘦,几乎撑不起衣服。
他低垂着眼,空洞无神的视线落在面前冰冷的水泥台面上,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破布娃娃。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探究或憎恶的目光都已失去感知。
只有那浓密的眼睫,在听到关键词语时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那双浓密的眼睫下,本来该藏着一双亮晶晶的小鹿眼。
公诉人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穿透寂静的空气,一字一句,钉入所有人的耳膜
“被告人林见阳,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规,驾驶技术生疏,临危处置严重不当,造成一人死亡、车辆损毁的重大交通事故,负事故全部责任……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交通肇事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虽事后有自首情节,但其在事故发生后,于被害人仍有生还可能之时,因极度恐惧未能积极施救,而是选择先行自救,导致被害人随车坠亡……其行为虽不构成间接故意杀人,但反映了其极端自私、漠视他人生命的态度,主观恶性不容忽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林见阳早已麻木的神经里。
他听到“一人死亡”“未能积极施救”时,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不知道是瞥见了什么。
也许是埋头啜泣的父母,也许是愤愤不平的陌生人,也许……是沈玥的父母
也许……是沈玥的哥哥沈聿珩。
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宽大蓝色马甲服却仍显单薄的少年的身影几不可察的的颤了一下。
以上所说的,不管是哪一个人,他都不敢去看他们的神态。
林见阳说不出任何话,连抬一抬手指都费劲。
辩护律师在为他做最后的陈述,语气恳切,强调他“一贯品行良好”、“无主观恶意”、“深刻悔罪”、“愿意倾尽所有赔偿”。
林见阳听着,却觉得那些话语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赔偿?用什么赔?钱吗?可沈家缺钱吗?他们失去的是沈玥,是那个会甜甜笑着叫“见阳哥”的女孩,是沈聿珩唯一的妹妹。
他犯下了用这一生都无法弥补的弥天大错。屈辱感罪恶感不断裹挟着林见阳,他只感觉耳边嗡嗡的响,仿佛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当终于回过神来后,他听见了。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林见阳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眼泪终于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从前周围的人都说林见阳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太阳,林见阳每每听到别人这么说,就会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是鼎鼎有名的贤阳大学生物系一名大三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和一对开明的父母,还有一个爱他的恋人。
就在前不久,他的研发成果得到了国内一家著名医药行业公司的赏识,他们的实验室得到了资助,自己也有望得到offer。
他本该有着光明灿烂的前途。
那时他一生都从未预料到自己会被关进监狱度过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被贴上世人口中杀人犯的标签,他这一生还有希望吗?
林见阳永远也忘不了父母伤心哭泣,沈玥的母亲掩面痛哭还有身边朋友的神态各异。
但是,他又觉得这太轻了,轻得不足以抵消他犯下的错,轻得……配不上沈玥失去的生命。
至少能减轻一点她心中的罪恶感,虽然是杯水车薪。
法警上前,示意他离开被告席。
林见阳像是被解了穴位一样,浑身一颤,愣了一秒后才开始挪动步子。
被告席上单薄的少年身影踉跄了一下,左事故中旧伤未完全康复的左腿传来刺痛,但他勉强稳住了。
转身,戴着手铐的双手被引导着,一瘸一拐地走向侧门。
就在他即将踏出法庭、离开沈聿珩视线的前一秒,他终于无法控制地,最后一次回头。
在审判的期间,林见阳无数次想要看一眼沈聿珩,可是最终都无法鼓足勇气真正做到。
就让他……在进监狱的前一秒,最后再看一眼他吧。
就最后一眼。
林见阳不敢奢求,因为他知道,可能再不看,这一辈子都看不见这个和自己再也无法生出任何可能的人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穿过肃穆而压抑的空气,两人的视线,在判决尘埃落定的这一刻,短暂地相接了。
沈聿珩的眼底,不再是空洞。那里翻涌着林见阳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心悸的东西——那是被强行冰封的剧痛,是信任被连根拔起后的荒芜,是爱意被死亡扭曲成的恨,是永失所爱的空洞,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属于“过去”的残影。
但那残影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下一秒,便被更深、更冷的寒意覆盖。
他看着林见阳,眼神里没有言语,却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那是一个诀别的眼神,一个将过去彻底埋葬的眼神,一个宣告“你我之间,到此为止”的眼神。
然后,他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
林见阳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冰海之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
他被法警带出了法庭。
身后,旁听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叹息声,或许还有沈家亲友低低的啜泣声。
但他都听不见了。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有沈聿珩的世界,也隔绝了他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走廊狭长,灯光惨白。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冰冷而规律的声响,一声,一声,叩问着他余生的每一步。
他知道,有些刑期,从判决生效的那一刻才开始。而有些牢笼,远比有形的铁窗更加坚固,更加漫长。
属于林见阳和沈聿珩的故事,在法律意义上,似乎已经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但属于“犯人林见阳”和“失去妹妹的沈聿珩”之间的纠缠,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以一种更加痛苦、扭曲、无人能预料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