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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未熄灭的照明灯 “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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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项,一对一攻防,轮换。”
助理教练指了指前方三米宽的小门。
“限时十二秒。进门计点,出界或丢失球权立即终止。进攻方只能一球,不得回传重启。”
徐风对位的是个壮实的后卫,对方把球袜往上抻了一下,站桩式的开拐姿势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开始!”
进攻回合,徐风没有选择硬冲。以迂为直,他不断地用碎步试探,试图骗过对方的重心。对手不吃这个假招,用强硬的身体挤压徐风的空间。
别硬塞,先把他拉出轴心位置!
十二秒倒计时在耳边鸣叫。徐风突然一个下沉重心,假意走外线,在对方封堵的瞬间,脚底拉球回扣。但后卫的防守密不透风,长腿一伸,干净利落地将球捅出了边线。
哨音同时响起。这回合被断,时间还剩三秒!
“进攻失败!换位!”
防守回合对手把球拨回起点,眼神锋利了一些,似乎想把刚才的主动延续下去。
连续的踩单车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徐风没有盯着球,而是死死盯着对方的支撑脚。
落地脚会先告诉自己对手的真实意图。
微微斜步,让出口看起来是开的。
对手右脚落地,脚尖外撇。
就是现在!
徐风横移半步,在对方外切的瞬间,晃进了球与脚的缝隙。
球权易主!
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反抢的机会,用肩膀死死扛住对方的冲撞,将球死死护在身下。
助理教练抬手制止:“断球即停!
“防守意识不错。”
“轮到下一组。”
……
结束个人对抗赛,徐风瘫坐在地,浑身的肌肉都在因为超负荷而痉挛。皮肤上还有汗渍腌着小伤口的刺痛。
感觉体能已经要到极限了。
米洛看了眼表,11点一刻。
“散场休息两分钟补水,最后一项,十二分钟耐力跑。按圈计数,不能掉队,跑不动的,可以直接去领行李回家了。”
这是考验持久耐力和意志力的环节。
进入正午的太阳更毒辣起来,草皮被太阳烤得发软,跑道边的阴影很短。
哨声响。
徐风跑在队列里,眼看五分钟后,前排球员开始喘气。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重,身旁的人开始慢慢掉队。
当意识到体温开始攀升,汗却不太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是感冒没好的信号。
坚持住……
别掉速……
前方的刘小山,似乎察觉到队形在变,微不可见地把跨距收小了。
耳边忽然传来米洛的声音,远远地:“最后一分钟,不要散!”
一圈,两圈……
视线的边缘开始收缩,景象变得扭曲模糊。
最后一圈。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跃到了耳根。
咚!咚!咚!
终点前五十米,眼前的视野忽然被墨水滴了一滴,边缘开始收缩成黑洞。
他咬破自己的舌尖,靠着那股疼痛刺激神经。
在跨过终点线的最后一秒,哨声响的瞬间,他下意识再迈了半步,仅仅是那不甘示弱的半步。
脚下打了个滑,世界猛地向旁边倾倒。
在彻底的黑暗如潮水般淹没感官前,他死死抓住了草皮,那绿意在他瞳孔里无限放大。
他好像在绿意的尽头看见了陈骁……
随后四周跑步声与呼喊涌来:“人倒了!”
“叫队医!”
视线重新拼起来时,是一面白墙。
把目光从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管上费力地移下来,落到队医按在他脸颊上的掌心。
“醒了?”队医见他眼球转动,撤下了他额头上的冰袋。
“你中午是低烧上场,简直是胡闹。最后两圈把体力精力都消耗完了。好在降温及时,没烧坏脑子……”
徐风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终点线前的场景。
张了张嘴,“我选拔……”
队医把温度计甩了甩,不由分说地重新塞进他的腋窝:“你初试是过了。但我劝你这五天先把身体养好,下周一是封闭对抗赛,一场定生死。会决定你能不能拿到正儿八经的职业合同。所以你看看,现在这么拼命干嘛呢?”
“五天?”徐风的脸瞬间红温。
五天够吗?
“那我起来训练吧。”说着就作势要下床。
“别别别,你烧还没退。”顺手把人再压回床上:“现在你紧要的就是睡觉,出汗,退烧。你要是再敢踏进球场一步,我就去跟朱导建议直接把你踢出名单。这叫欲速则不达,明不明啊?”
徐风内心火急火燎,按目前的身体状况和技术储备,硬上封闭对抗赛感觉分分钟就会被人踢下场。
但又实在是没力气下床了……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我们能进来吗?”
林泽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肩宽腿长的青年。
“你们怎么来了?”队医白了林泽之一眼,“不许打扰病号休息。”
“哎哟,我就看一眼,死不了人的。”林泽之绕过床,直接蹿到床边,调侃道:“把自己跑断电的感觉怎么样?”
“阿风,第一天就这么挣表现,真是不想给我们留活路啊?”
后者无语凝噎,扯着嘴角尬笑了一下:“没想表现啊哥,我是真顶不住了……”
“行行行。”林泽之仔细打量了一番,“看来烧是退了。”
突然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了张徐风虚弱且迷茫的照片,随即一键发送。
“喂,大哥,你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关心我的?”徐风无奈地‘啧’了一声。
“我这叫实时播报,你懂个屁。”说着往后退半步,靠在窗台上。“米洛说你过了、恭喜啊,小侯补!”
“还差很远。”徐风说,“不是说五天后封闭对抗赛吗……”
“分组对抗不是生死擂台,不需要你一个人去单打独斗。”站在后方的人开口了。
徐风这才仔细端详来人。对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训练背心套在T恤外面,干净的发际线,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我们主队的中场,也是岭南的队长,赵逸扬。”林泽之介绍道。
那人开口:“你好。”
徐风刚想欠身打招呼,就被赵逸扬伸手制止了。
“别紧张,初试已经刷掉了一大半滥竽充数的,能留下来,说明你的底子过关。”
“那对抗……”
“教练不看你踢得有多花哨,主要看你能不能执行跑位指令、你的场上意识够不够敏锐、还有出了纰漏怎么去补位。”
林泽之在一旁搭腔:“安啦,放平心态。只要有一脚绝活能出奇制胜,我们指导自然会让你踢上球的。”
……
赵逸扬和队医离开后,医务室只剩下两人。
“阿风,刚才你晕倒在终点线的时候,第一个冲进场抱你来医务室的人应该是陈骁。”林泽之说。
“他来了?”徐风眼皮一跳。
“我不确定啊。”林泽之啧了啧嘴,“戴住个口罩和鸭舌帽,虽然捂得严实,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徐风怔住了,“他怎么会来呢?”
“我也不知道。”林泽之摊了摊手,“结果那家伙把你送到医务室门口,等队医一接手,人就人间蒸发了。我当时回头去找米洛了,还想替你拿个彩头,”说着双手叉腰,模仿当时的场景:“我跟米洛讲,‘你怎么给我兄弟折腾成这样?看给孩子累的,都晕场上了!’”
林泽之又啰嗦了几句,才被赶回来的队医彻底轰走。
陈骁此刻正在酒店房间里坐着发呆。
他跑了。离开家。
趁着去海城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来了江州。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那是他回国后整理的训练笔记,每一个跑位、每一次对抗、每一份身体数据都记录得密密麻麻。
手机忽然震动。他划开屏锁,看到了林泽之发来的那张照片。
构图极烂,焦距发虚,照片里的少年满头虚汗,眼神懵懂清亮。
他屏住呼吸,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看了又看,想看清徐风是不是还有当初散发的火光。
他发烧了,都还在跑。
我呢?
这念头从脑海深处钻出来时,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
独自躲在阴影里偷安的人,突然被正午烈日照透了脊梁。
重重地靠到椅背上,腿打到了椅腿,钢钉和腿脚撞击发出了金属的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是对抗留下的勋章,也是一段拖延的证据。
徐风在拼命,而他却在空调房里对着过往发呆。
看着屏幕里那张清澈的脸,感受到胸膛里有一股久违的热流在横冲直撞。
他不能再躲。
他陈骁,绝不该是那个被风暴吓退的人。
……
徐风一直闭着眼躺着,过了不知道多久,睡意依旧吝啬得不肯袭来。
索性掀开那层薄被,整个人大字型展开在病床上。
黑暗中,听觉变得极度敏锐。病房外,交谈声由近及远,随后便陷入一种宏大的寂静。而在这寂静里,他捕捉到了一些更隐秘的动向,细微的哨鸣,以及鞋钉切入湿润草皮时发出的、令人心尖发颤的沙沙声。
他翻过身,望向窗外。岭南基地的深处,那一丛白炽灯光依然灼热。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虚汗,他左右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过那声波的诱惑,轻手轻脚地跃下了床。
本该循规蹈矩地回宿舍,他却顺着灯光走向了外场。
夜晚的球场,是一块漂浮在黑色海水里的孤岛,只有白炽灯把草坪照得发光。
一线队的球员们正在进行半场对抗,中圈范围传导三脚便迅速撕开防线,边路提速的刹那,中路撞墙配合如影随形。
节奏太快了……
每个人背后GPS采集器的红点在夜色中急促闪烁,正在监测着一颗颗燃烧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