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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归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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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焕暖在伙伴的扶持下重新站稳,眼神日渐清明时,林书君与程守序之间那场关于“节奏”的根本分歧,也终于走到了必须直面和厘清的岔路口。
争吵后的几天,他们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协作。该开的会照开,该定的方案照定,沟通精简到只关乎工作必要,标点符号般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办公室里那种曾经无形的、如低电流般流淌的默契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效而冰凉的空气,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照亮一切,也抽离了温度。苏焕暖和陆昱星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异常的低气压,但他们都明白,有些结界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打破,谁也没有贸然介入。
直到周五晚上,加班的人陆续离开,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林书君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她看着对面工位上,程守序映着屏幕冷光的侧脸,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守序,我们需要谈谈。”
程守序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他保存了文档,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神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他们就近坐到了小会议室的桌子两侧,像一场关于合作终止的商务谈判。
“关于上次的争论,”林书君率先开口,语气是她做重大决策时的冷静,“我事后复盘了。我的表达有情绪化的地方,‘落下锚’、‘关掉发动机’的比喻并不准确,也不公平。我承认,你的风险评估每一次都至关重要,它们避免了我们犯下许多致命错误。”
程守序点了点头,接受这份道歉,也给出了他的:“我也有责任。我的沟通方式过于依赖数据和推演,忽略了在机会窗口前,必要的冒险精神和决策魄力同样重要。我没有很好地把我看到的‘裂缝’,转化为我们可以共同修复的‘挑战’。”
他们都足够理性,也足够了解对方,能清晰地剖析问题所在。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更明白,有些问题并非沟通技巧可以解决。
“所以,问题不在沟通,而在根本的‘驱动模式’,对吗?”林书君看着他,第一次如此坦率地将这个核心分歧摆在台面,“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我看到远方灯塔时,即便知道路途艰险,也愿意和我一起评估风险、然后想办法扬帆起航的领航员。而你……”她顿了顿,寻找着最准确的描述,“你更像一个无比精密、忠诚的守护者。你的首要职责和本能,是确保船体本身绝对安全。至于灯塔的方向和风景,对你而言,是需要用安全去衡量的变量,而非必须奔赴的目标。”
程守序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他习惯于在坐标系和约束条件下寻找最优解,而林书君常常想做的,是重新定义坐标系本身。这是思维底层逻辑的差异。
“我无法改变我的本能,”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坦诚,“就像你无法停止你对‘远方’的渴望。我欣赏甚至依赖你的激情和魄力,那是我缺乏的部分。但我不能承诺,在未来每一个需要冒险的关口,我都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我的‘谨慎’可能会再次让你感到被掣肘,而你的‘跃进’也可能再次让我觉得在冒不必要的风险。”
他说的是事实。他们都清楚,过去那些成功的案例,是基于早期规模尚小、风险相对可控时的相互妥协与信任。而随着平台越做越大,每一个决策的影响都呈指数级增长,这种底层逻辑的冲突只会被无限放大,消耗彼此,也可能伤害他们共同的事业。
林书君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后的平静,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我明白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试图调和这种矛盾的隐形重担,“那么,也许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关系回归到它最初、也最牢固的模式。”
程守序的目光与她交汇,在那双他无比熟悉的、永远燃烧着火焰的眼眸里,他读懂了她的决定,也确认了自己的答案。
“我同意。”他说,“作为创始人和最重要的技术合伙人,我们依然是彼此最不可或缺的战友。这个身份,对我们双方,对‘萌宠乌托邦’,都更重要,也更可持续。”
没有眼泪,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外泄。这是一场基于深刻理解和巨大尊重下的理性分离。他们像拆分一个复杂的联合系统,谨慎地将“恋人”这部分交织的、却因协议冲突而频繁报错的进程温柔终止,而将“伙伴”这个核心服务的权限和依赖关系,重新校验、加固。
“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程守序说。
“好。需要帮忙就说。”林书君点头。
谈话结束。他们一起清理了会议室,关灯,锁门,并肩走到电梯口。电梯下行时,狭小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声音。
“书君。”在电梯门打开前,程守序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林书君侧头看他。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开拓者。”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能和你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林书君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忍住了。她对他露出了一个同样郑重的、战友般的笑容。
“你也是我见过最可靠的守护者,程守序。没有你,我们走不到今天。”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入灯火通明的大堂,然后,在门口自然地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去取各自的车。
城市夜空依旧,星辰不言。他们共同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那艘船,依然将朝着他们最初约定的方向航行。只是从今往后,船长和轮机长将用另一种更纯粹、或许也更持久的频道沟通。那份曾试图融合理性与激情的亲密爱恋,被小心地折叠起来,安放进了记忆的深处,成为铸就这艘船龙骨时,一度炽热无比的炉火。
而生活与理想,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