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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烧 ...

  •   后半夜,苏持是在一阵冷一阵热的混沌中挣扎的。
      起初只是发冷,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即使裹紧了被子也止不住地哆嗦。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蜷缩成更紧的一团,双手抱住自己,指尖深深陷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汲取一点点暖意,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寒意褪去,另一种感觉席卷而来——热。像有无数细小的火苗从身体深处窜起,沿着血管脉络一路焚烧。皮肤开始发烫,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无意识地蹬开被子,胡乱扯开身上汗湿的针织衫,微凉的空气接触到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微弱的舒缓,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热浪吞没。
      意识像漂浮在滚水上的浮木,时沉时浮。破碎的影像和声音在脑海里冲撞:温景行镜片后平静的双眼,江野指尖触碰手腕时粗粝的触感,谢思安仰头时亮得惊人的眸子,秦律揽在他腰后温热宽大的手掌,还有……陆沉舟站在门外,那双盛满悔恨和卑微的眼睛。
      “阿持……” 谁在叫?声音遥远而模糊。
      “学长……” 他好像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带着高烧特有的、黏糊糊的鼻音。这是多少年没叫过的称呼了?只有在最脆弱、最不清醒的时候,身体才会背叛意志,吐出这深埋的旧痂。
      额头上忽然覆上什么冰凉的东西。很舒服。他贪恋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那冰凉似乎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接着,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脖颈、还有敞开的胸口。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微凉的毛巾擦过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苏持在昏沉中微微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点难受的轻哼。
      “忍一忍,降降温。”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离得很近。不是秦律,也不是陆沉舟。这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专业的冷静。
      是温景行。
      苏持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只能感觉到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稍稍托起,然后一个微凉的杯沿抵到了他干裂的唇边。
      “喝点水,慢慢来。”
      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部分灼痛。他小口小口地吞咽,水流顺着唇角滑下一点,立刻被柔软的纸巾拭去。那动作细致得近乎……怜惜。
      喝完水,他被重新放回枕上。额头上换了新的冰凉毛巾。一只微凉的手探了探他的颈侧,然后是手腕,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测脉搏。
      “烧到三十九度五了。” 温景行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但不是对他说的。房间里还有别人?
      “怎么搞成这样?”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秦律。语气压着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昨天看医生不是还说只是劳损?”
      “劳累过度,体质虚弱,加上可能情绪波动,引发了急性应激和感染。” 温景行的解释简洁专业,“我刚给他用了退烧针和抗生素。需要观察,如果天亮温度还不降,得去医院。”
      “情绪波动?” 秦律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什么?陆沉舟?还是那个实习生?”
      没有回答。或许是温景行摇了摇头,或许是他不想在病人面前讨论这些。
      苏持在昏沉中皱了皱眉。他想说不是,想说只是累了,但喉咙发不出声音。身体深处一阵阵发冷,又开始哆嗦起来。
      很快,一床更干燥温暖的被子盖了上来,轻轻掖好。一只手隔着被子,在他因为冷颤而蜷起的脊背上,很轻地拍抚了两下。
      “睡吧,我在这儿。” 温景行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
      这句话像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或者只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苏持的意识终于抵挡不住沉重的疲惫和高热,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混沌沉沦下去。最后的感知,是额头上持续的冰凉,和床边隐约存在的、两道沉默对峙的身影。
      ---
      再次有意识时,天光已经大亮。厚重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边缘透进一线朦胧的白光。
      苏持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吊灯,简洁现代的风格,不是他卧室那盏复古的黄铜吊灯。他怔了怔,转动干涩的眼珠,打量着四周。
      房间很大,色调以灰白和原木色为主,陈设简约而富有质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木香。这不是寸光斋,也不是秦律常带他去的那几处公寓。
      这是……温景行的家?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就像散架了一样酸软无力,尤其是头,沉甸甸地胀痛。喉咙干痛得厉害,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醒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温景行走了进来。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和深色长裤,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无框眼镜,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他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贴了贴苏持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一些,还有一点低烧。”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短暂而专业,“感觉怎么样?头晕吗?喉咙痛不痛?”
      苏持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先别说话,喝点水。” 温景行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枕头,然后端起托盘上的温水,递到他唇边。这次不是杯子,而是一个带吸管的水杯,方便他躺着喝。
      苏持就着他的手,小口吸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他的目光落在温景行专注的脸上。医生微微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动作稳定而轻柔,没有丝毫不耐。
      喝完水,温景行又用电子体温计测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二。还是有点高,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记录了一下,然后看向苏持,“饿不饿?我熬了粥,很清淡,吃一点?”
      苏持摇摇头,他现在没什么胃口,只觉得浑身乏力,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不吃东西不行,身体没能量抵抗。” 温景行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多少吃几口,我喂你。”
      喂?苏持有些抗拒地偏了偏头。
      但温景行已经端起了那碗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清淡的白粥,用瓷勺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听话。”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让人难以反驳的权威感,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关怀。
      苏持看着那勺送到唇边的粥,又看了看温景行平静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张开了嘴。
      粥煮得极好,软糯清香,温度也恰到好处。温景行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每次只舀一小勺,等他完全咽下,才喂下一勺。喂了几口,还会用纸巾轻轻擦擦他的嘴角。
      这种完全被照顾、甚至有些 infantilized(幼儿化)的感觉,让苏持很不适应。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照顾别人,或者至少维持表面上的独立。此刻的脆弱和依赖,让他心底深处泛起一阵隐秘的不安和……屈辱。
      但他没有力气反抗。高烧抽空了他所有的精力,身体像个破败的容器,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秦先生早上来看过你,你还在睡,他待了一会儿就去公司了。” 温景行一边喂粥,一边状似随意地说,“他让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急。”
      苏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秦律来过。知道他病在温景行这里。他会怎么想?
      “那个实习生,谢思安,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很担心你。我告诉他你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打扰。” 温景行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另外,还有一位江野先生也联系过,询问你的情况。看来苏先生的朋友都很关心你。”
      苏持微微一怔。江野?他怎么知道自己病了?还联系了温景行?他们认识?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温景行淡淡解释:“江先生昨晚似乎去过你的工作室,发现你状态不对。他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一些渠道?苏持心里一沉。江野那种混迹边缘地带的人,想查一个知名医生的联系方式或许不难。但这种被不同圈子的人交叉关注、甚至私下联系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仿佛他成了一块被多方势力同时标记的领地。
      “我告诉他你在我这里接受治疗,让他不必担心。” 温景行放下已经空了一半的粥碗,用湿毛巾仔细擦了擦手,“苏持,你的社交圈似乎比你表现出来的……更复杂一些。”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苏持,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医生的专业评估,还多了一丝探究,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不赞同。
      苏持避开他的视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说:“谢谢温主任照顾。麻烦您了,我……我下午就回去。”
      “回去?” 温景行微微挑眉,“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昨晚高烧昏迷,急性扁桃体发炎,还有严重的脱水迹象。现在回去,万一病情反复,谁照顾你?”
      “我……” 苏持语塞。寸光斋里只有他一个人。谢思安或许愿意,但他不可能让一个学生来照顾病中的自己。秦律……他太忙,而且那种带着压力的关怀,此刻只会让他更累。
      “留在这里。” 温景行的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我是医生,这里也有必要的医疗设备和药品。你需要系统的治疗和观察,至少等到体温完全正常,体力恢复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这也是秦先生的意思。他把你交给我,我就得负责。”
      又是秦律。苏持闭上眼睛,压下心头翻涌的疲惫和一丝无力的愤怒。他总是被安排,被决定。像一件珍贵的、但也易碎的物品,被不同的人接手“保管”和“修复”。
      “再睡一会儿吧。” 温景行替他拉好被子,手指无意间拂过他散在枕边的黑发,“药里有助眠成分,多休息才好得快。”
      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医者的、同时也是呵护者的温柔。但苏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温景行似乎察觉到了,收回手,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没再多说什么,端起托盘,轻轻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苏持重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身体的酸痛和头脑的昏沉依然存在,但比昨晚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好了一些。他缓缓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和手背上因为输液而留下的淡淡青痕。
      脆弱。易碎。需要被照顾。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着他。他厌恶这种状态。
      视线转动,他看向床头柜。上面除了水杯和药瓶,还放着昨晚江野硬塞给他的那块残木。此刻它被放在一个铺着软垫的托盘里,粗犷原始的纹路与这个房间简约现代的格调格格不入。
      江野……他送这东西来,到底什么意思?那块残木,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外面看着快散了,里头还有魂儿。”
      “漂亮,但带着裂痕。让人想碰,又怕碰碎了。”
      苏持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一种被看穿的不安。江野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睛,似乎比其他人更直接地戳破了他竭力维持的假面。
      还有温景行。他那双看似温和冷静的眼睛底下,又藏着什么?纯粹的医者仁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探究和掌控?
      身体的虚弱让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而发散。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蜷缩进被子里。被褥干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和消毒过的干净气息,是温景行会喜欢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又进了房间。脚步很轻,停在床边。
      一只微凉的手再次贴上他的额头。然后,那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比之前更多了一丝……流连?
      “还是有点热。” 温景行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
      接着,苏持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微凉的空气涌入。然后,他身上的睡衣被小心地解开了一部分——是为了方便检查,还是……
      冰凉的听诊器探头贴上了他滚烫的胸口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温景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听诊器缓缓移动,从胸口到侧胸,再到后背。医生的手指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隔着橡胶管,那触感有些模糊,却依然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呼吸音还有点粗。” 温景行低声说着,收回了听诊器。但他没有立刻给苏持盖好被子。
      苏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又因为消瘦而锁骨清晰的胸口。那目光带着专业的审视,但似乎……停留得有点久。
      就在苏持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时,温景行终于拉过被子,重新将他盖好,仔细掖好被角。
      “睡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只是苏持高烧下的错觉。
      脚步声远去,门再次关上。
      黑暗中,苏持缓缓睁开眼,胸口被听诊器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按住那里,手心下的心跳,有些快,有些乱。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感觉。不是秦律带着占有欲的掌控,不是谢思安炽热直白的倾慕,不是陆沉舟悔恨卑微的纠缠,也不是江野野蛮直接的兴趣。
      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又一个黄昏将至。
      在温景行整洁到近乎无菌的公寓里,在药物的作用下,苏持再次陷入昏睡。高烧的潮水渐渐退去,留下疲惫的沙滩。但某些东西,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中,悄然改变了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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