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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他来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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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的谈话结束得很仓促。小螺半夜醒来找不到哥哥,梦里被抛下的恐惧与现实重叠,陌生的走廊像迷宫,他不敢走远,站在门口小声喊。
“哥”
“哥”
“你在吗”
宋云霁的眼泪还没干,听到小螺在找自己,慌忙上楼哄他。
虽然找到了哥哥,但小螺非常没有安全感,宋云霁安慰很久,一直到凌晨两三点,小螺才撑不住睡着了。
宋云霁躺在他身边,看着壁灯透过床幔发出的微光发呆。最近发生的事情,每一件对于一个不到七岁的小男孩来说都是巨大的心理冲击。他很心疼弟弟。
当年宋勉离世,他已经十四岁,即便薛汝君整日消沉难过,几乎没有承担起任何做爸爸的责任,但他还算有个家。
现在小螺只有自己了。
自己是弟弟唯一的依靠。
他终于体会到“长兄为父”这句话的意义,知道自己以后不能再只当一个哥哥,他想要小螺长大,还想要他没有阴霾地、快乐地长大。
宋云霁心里装了太多事情,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明才睡着。因为这一晚的意外,第二天他没敢把小螺一个人留在虞山,一直等到小螺睡醒,他解释自己要回去拿东西,让姜泽留下陪他,才跟着秦炳瀚回清净园。
几天前,警方拘禁了一批带头闹事的人,在各个平台发了通报,本以为就此消停了,没想到依然有人守在便利店探头探脑。
宋云霁有些紧张,身子使劲贴着座椅靠背,“怎么办?今天还能回去吗?”
秦炳瀚见他一副恨不能滑到座位底下的样子,有点想笑,“怎么回不去?等下我们直接上楼。”
“他们不会追过来吗?又打扰到其他住户怎么办?”
“放心,”秦炳瀚往窗外扬扬下巴,“你仔细看看,都是拿了钱过来磨洋工装样子的,谁会真的卖力干活。”
宋云霁往便利店里看,看了一会儿,发现果然如秦炳瀚所说,那些人虽然围在窗边不走,但一个个都在低头滑手机。
他微微松了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上去?”
“再等等。”
过了几分钟,一辆载满观光客的双层巴士驶过,秦炳瀚推开车门,“走。”
一直到进了电梯,宋云霁的心才放下,然而他还来不及松口气,一股忽如其来的悲伤就扑了上来。
秦炳瀚对他的情绪变化毫无所觉,单手插兜靠在那里,悠闲地看手机。宋云霁不想表现出什么,只盯着显示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尽力压着情绪。
电梯一到,秦炳瀚先探头看了看,“没人,出来吧。”
他把宋云霁送到门口,“我在外面等你。”
宋云霁点头,“好。”
他拿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先闻到排骨汤的香气,高压锅“嗤嗤嗤”的泄气声传来,客厅里放着小螺喜欢的动漫,薛汝君在卧室喊他,“云云——”
“哎!”宋云霁下意识答。
“怎么了?”秦炳瀚以为出了什么事,探头看了两眼。
那些旧日画面“咻”得散了。
宋云霁反应过来,“没事。”
“行,”秦炳瀚没在意,“你进去吧。”
宋云霁把门关上,他握着门把,低头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慢慢转身。
房子还保留着几天前仓促离开的样子,桌上有小螺喝光的可乐,Eva编了一半的手绳散在那里,空调遥控器翻在地上,电池盖摔了出来。
宋云霁捡起来放回桌上,往薛汝君的卧室走。
越接近那扇木头门,他的脚步就越轻,到了门前,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宋云霁轻轻把门一推。
浅绿色床单在阳光下有生机勃勃的味道,窗台上的绿植生长得很旺盛,以前薛汝君总是唠叨他不爱浇水,说这种植物很好养活,只要勤浇水,就能活得很好。
他们搬进来时还是冬天,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当初薛汝君从拐角花店买回来的小小一株已经很茁壮,但它以后会怎样,会继续生长还是慢慢枯萎,薛汝君都看不见了。
宋云霁忽然像被按下一个开关,所有以前被迫压下去的、关于薛汝君离世这件事的悲伤全都涌了出来。
他扶着花盆,哭得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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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净园这边的房子说不上新,但在鸽子笼遍地的双港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楼龄。宋云霁住进来前,秦炳瀚陪姜泽过来考察环境,记得走火楼梯里全是居民堆积的杂物,消防隐患很大。后来定下来买这里给宋云霁住,消防处过来强制清收了几次,终于把本就不怎么宽敞的走火楼梯空了出来。
秦炳瀚站在楼梯间,有点嫌弃这里长满了霉点的墙壁。他嚼了颗薄荷糖,打开手机看戒指。
和姜泽的戒指一直没有买成,眼见这是个多事之秋,恐怕很难空出时间去挑,又要无限拖延。他不想等。下月刚好是他们在一起六周年纪念日,他想直接买了当礼物。
一连看了几个牌子的对戒,都不是很满意,秦炳瀚心想,干脆找秦崇帮忙,让他牵线一个珠宝设计师定制,但又一想,这种事情哪里轮得上秦崇亲自出面,一向都是姜泽负责,那找秦崇帮忙就等于推给姜泽,还有什么惊喜可言,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在烦心,秦崇的电话就进来了。
秦炳瀚接起来,“怎么了?”
“还顺利吧?”秦崇问。
“顺利,虽然有人守着,但都是些拿钱不办事的飞仔,小宋现在进去收拾东西了。”
秦崇顿了一下,“你还在?”
“我在走火楼梯,他在家里。”秦炳瀚误会了,以为秦崇介意自己和宋云霁在同一个房间,赶紧解释。
谁料秦崇说,“你回虞山吧,不用等了。”
秦炳瀚有点懵,“怎么了?我今天休息,没关系的。”
“你在那里,他不好叫你等,肯定急着收东西。”
秦炳瀚说,“那没事,我等阵就好啊。”
秦崇说,“不是你等不等的问题,他爸爸刚走,他需要独处的时间整理心情,总之你不要在那里了,我晚上去接他。”
秦炳瀚答应着挂了电话,先跟姜泽说自己中午回虞山吃饭,又过几分钟,嘴里的薄荷糖没味道了,才离开走火楼梯去敲门。
敲完过了一阵子,宋云霁才来开。他的鼻尖发红,睫毛湿着,有点无措的样子,“要走了吗?我还没收拾好……”
“不是,”秦炳瀚装作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睛,“我来跟你讲一声,我有点事要先走,William去看阿璨了,等晚点他来接你。”
“哦,好。”宋云霁吸吸鼻子,“那谢谢你送我回来。”
秦炳瀚晃晃手机,“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好。”宋云霁说。
秦炳瀚一走,他就不急着收拾东西。刚刚悲伤的心情被打断,现在已经没有眼泪了,就坐在地上发呆。
薛汝君会离开,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的事情,离别的一刻在心中预演了许多遍,真到了说再见的时候,其实悲伤已经没有那么浓烈了。和当年猝不及防就要面对宋勉离世不一样,这种缓慢又清晰的告别其实是一种温柔的慰藉。
宋云霁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并没有很深刻的哀痛,只是他控制不住大脑,像启动了什么无法被终止的程序一样在脑中播放着所有有薛汝君存在的画面。他又开始哭。
哭一阵,就停下来发呆,然后眼泪又流出来,就这样哭哭停停许久,直到眼睛干涩酸痛,头也开始发涨,才慢慢敛起情绪。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宋云霁洗完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就在他又要跌进悲伤情绪之前,忽然有人敲门。
他紧张起来,以为是那些人追过来了,贴着墙边走过去,小心地凑到猫眼边往外看。
然后他愣了一下。
是秦崇站在外面。
秦崇只敲了一下就退到一边等,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宋云霁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但不想让秦崇等太久,犹豫一下,还是开了门。
秦崇笑了一下,“我以为你要过段时间才来开。东西收拾好了麽?”
宋云霁摇头,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而惴惴,“还没。”
“没关系,不着急。”秦崇说,“我带了晚餐,如果你不介意,我喊阿康上来。”
宋云霁点头,“那我现在去收东西。”
他先把自己和小螺的东西打包好,最后才去收薛汝君的卧室。薛汝君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小箱子就装齐了。
三个搬家箱摞起来,就是他们在这里所有的物品。宋云霁站在房间门口,有点感慨。
这里只是一处临时居所,只住了不到九个月,但临到走时,反倒有点舍不得。他总觉得这里还留着薛汝君的气息,桌椅墙壁,阳台厨房,连每一道纺织品的纤维缝隙里都有薛汝君的味道。
宋云霁的眼眶又有点泛酸,他忍住了,睁大眼睛,想把这里的样子刻在记忆里。
“今晚留在这里吧。”
不知什么时候,秦崇走到他身后。
宋云霁转身看他,“什么?”
“今晚是你爸爸的二七吧?”
“嗯。”
“人往生后第十四天,灵魂会回到家中,看望还在世的亲人。”秦崇用温和的眼神看他,“留下吧,我陪你。”
宋云霁心里一动,迫不及待抓住这根稻草,“真的吗?”
薛汝君头七那天,他还在温华家里,虽然惦念着这个传说,担心薛汝君真的回来了却看不到他和小螺,但那时围追堵截的人太多,他不敢冒险回来,遗憾就一直留在心里。现在秦崇的话无疑一剂良药,他立刻抓住不肯放,“灵魂在二七也会回来吗?不应该是头七吗?”
秦崇说,“只要你相信,就能感受到。”
宋云霁当然选择相信。他给小螺打了视频电话。小螺一听他不回去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生怕宋云霁是借口不要自己了。宋云霁昨晚还想着一定要在这段敏感时期照顾好弟弟的情绪,现在也顾不上了,给他看周围环境,解释东西有点多,还没收拾完,保证明天一定会回去。小螺看到熟悉的房子,又有熟悉的姜泽哄他,忍着眼泪点头。
电话打完,阿康已经把晚餐摆好了。秦崇带来的食物很丰盛,但宋云霁没心情,东西吃进嘴里也不知道什么味道,草草吃完就跑去客厅站着。
秦崇带了药箱过来,站到他身边,“你不要这样,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把宋云霁拉到沙发上坐下,先帮他消毒换纱布,然后两个人坐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呆。
秦崇经历过同样的事情,知道外来的安慰在这种事面前都是无用的,不如安静陪着。
宋云霁呆坐了很久,等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多,他眨眨干涩的眼睛,“人真的有灵魂吗?”
“大概吧。”秦崇说。
“灵魂真的会回到生前住的地方吗?”
秦崇想了想,“这个言论既然能在民间流传开,想必有生长的土壤吧。”
宋云霁呆呆看他,“万一我爸爸回的是陵安怎么办?”
秦崇说,“你和小螺都在这里,他怎么会回陵安呢?”
“可是陵安也是我们住的地方,而且住了很久,万一他回陵安……”
“房子只是一个载体。”秦崇说。
他摸上宋云霁手腕,顺下去握住他的手,“灵魂最想回的,是牵挂的人的身边。”
“真的吗?”宋云霁还是很不安,“你怎么知道?”
“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秦崇在他凸出的腕骨上摩挲几下,从他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坐上时光机。他看到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母亲去世没多久。”
何宝莲是在一个冬天离开的,那时秦邦仁已经在政务司担任职务,有了实权,来家里吊唁的政商人士络绎不绝。秦崇十五岁,还处在漫长的叛逆期,他拒绝下楼参与,爬上三楼的阳台栏杆,两腿攀在栏杆缝隙里,用一个摇摇欲坠的姿势维持平衡,就坐在细细的杆子上。
坐了不知多久,身边忽然出现一只白色蝴蝶,在他膝头停了须臾,蹁跹飞进屋里去了。
那不是该有蝴蝶的季节,他愣了愣,仿佛受到什么指引,从栏杆上跳下来,追着蝴蝶跑,一直跑到何宝莲的卧室,看到那只蝴蝶停在一株盛开的栀子花上。
“我去喊我姐姐来看,蝴蝶就不见了。”
宋云霁急着问,“后来呢?”
秦崇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调,“后来我姐姐就去找我母亲了。”
“他们把她从病房推出去,我坐在那里发呆。一直坐到傍晚,姐夫回来了,喊我去吃饭。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有一只很漂亮的鸟飞过来,停在窗外的榕树上。”
“它冲我们叫,歪头看着我。”
“过了很久也没有飞走。”
“我想把它拍下来,就去拿手机,等我再回来,它不见了。”
“我姐夫很肯定地说,就是我姐姐回来了。那时我想起那只在冬天出现的白色蝴蝶,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有许多神秘的部分是我们还不曾触及的。”
宋云霁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听得入迷,又有些急,“只能变成动物回来吗?那我怎么知道我看到的动物就是我爸爸呢?”
秦崇说,“那是一种感觉。”
他闭起眼,让思绪回到那时候坐在阳台细栏杆上的自己身边,“……我没有办法描述清楚,但如果你爸爸真的回来了,你会感受得到他。”
“那、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想跟他说什么?”
“我想跟他道歉,中秋节那天,我不该和他吵架的。”
那是和薛汝君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在这些天里,宋云霁无数次想象薛汝君知道自己被绑架后的心情,他觉得后悔,如果能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他一定不会让中秋节的团圆饭结束在争吵和不愉快里。
“你爸爸不会在乎的,他只想确定你是否会快乐幸福。”
“那……万一他不来怎么办?”
“那说明他已经对你很放心了,没有牵挂了。”
宋云霁对秦崇的话半信半疑,这些玄奥的事情超越了他对物质世界的认知,但他很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死亡并不是一场永恒的分离,其实我们一直走在重逢的路上。”
宋云霁看着秦崇,心中燃起了希望,像痴了一样把这些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已经没印象了,只知道自己握着秦崇的手,眼睛闭着,干涩的感觉很难受。
意识到自己在睡觉后,他记挂着这件事,意识不肯松懈,迷迷蒙蒙中,过了不知多久,好像听到薛汝君轻声喊他。
云云
好像小时候的冬日清晨,他喊他起床,温柔地在耳边呼唤。
云云
宋云霁骤然睁眼。
秦崇在身边睡着了,头往自己的方向偏着,眉目平静,睡得很熟。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听到了薛汝君的声音。他睁大眼睛,从沙发里站起来。
心高高悬着,他不敢呼吸,凝神看着、听着。
许久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云霁的心一点点落了回去,他有些失望,眼眶又开始泛酸。
他站了一会儿,想去洗一把脸,转身的瞬间,忽然吹来一阵轻风。
他听到窗口的风铃声,猛地愣住,回身一看,风停了,那盆薛汝君养的绿植在轻轻摇曳。
宋云霁走过去,他今天没有浇过水,枝叶却葱茏翠绿,有几滴晶莹的水珠。
宋云霁不可思议地眨眼,眼泪跟着掉下来,“你回来了吗?”
须臾后,又一阵轻风拂面,他在绿植若隐若现的草木气息里,感受到一种温柔又磅礴的爱。
这种被爱着的感觉海潮一样淹没了他,淹没了这栋房子,淹没了这个世界。所有遗憾和悔恨都消散了,宋云霁知道自己正被爱着,并且将永远被爱着。他知道他们不会分离,他们共存于这个浩瀚无边的宇宙里。
时间过去很久,寂静的深夜再也没有一丝风,宋云霁抚摸绿植柔软的枝叶,听到秦崇起身的声音。
“我感受到我爸爸了。”宋云霁脸上还有泪痕,却用一种兴奋的、充满了希望的眼神看他,“他是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