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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何裕文从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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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光帘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泄出一点西斜的日光。35度恒温的卧室干爽宜人,是一个很适合睡觉的环境。
小螺的呼噜声已经起来了,宋云霁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副“死不瞑目”的幽怨模样。手机被扔在一边,屏幕还亮着。
「鞋带为什么总是开」
「鞋带的正确系法」
「为什么鞋带系不紧」
「鞋带总是开和材质有关吗」
是的,一切都是因为那根该死的鞋带。
今天中午,他下车走了几步就发现了元凶,踢踢踏踏地躲进电梯厅才去系,由于方才发生的一切太that’s too much,他决定走楼梯冷静一下。
从一层爬到十一层,他的鞋带开了两次,最后一次,宋云霁使出吃奶的劲,把手指都勒红了,然而爬了几层楼后,它又开了。
宋云霁决定以后再也不穿需要系鞋带的鞋子了,他现在非常后悔,非常懊恼,天花板上有个坏掉的大屏,来回播放方才的画面,闭上眼,画面还在,睁开眼,它更鲜活了。
宋云霁自暴自弃地捂住眼,不小心碰到鼻子,很奇怪,刚撞到的时候痛得他涕泪横流,现在居然就没事了。他摸着被撞到的地方,一点点回忆起秦崇身上的味道和温度,脸慢慢地红了。
大概现在不是正经睡觉的时间,也或许是有心事,宋云霁躺了很久都睡不着,好几次快要睡着了,又被小螺做梦的动静惊醒,到最后,彻底没了睡意,干脆坐起来,看一眼手机——刚过晚上七点半。
他换好衣服出了卧室,客厅里电视开着,随便播着一部电视剧,姜泽和秦炳瀚在说话,宋云霁咳了一声,姜泽循声抬头,“这么快就醒了?”
宋云霁走过去,“怕晚上睡不着,没敢多睡。”
“小螺呢?”
“睡着呢,我估计不用叫他,他中午吃饭了,也不饿,让他睡吧,能一直睡到明天早上。”
姜泽很羡慕,“小孩子睡眠质量就是好啊,你吃什么,我们正准备点外卖。”
宋云霁说,“我都行,其实也不太饿。”
姜泽就对秦炳瀚说,“你看着点吧,我也都行。”
秦炳瀚摇头,“你们两个,难道不知道「都行」才是最为难人的选项吗?”
宋云霁笑了,“我真的都行。”
秦炳瀚说,“你是老实人,但他难伺候得很。”
姜泽用眼神威胁,转头问宋云霁,“跟你爸爸说了吗?”
“还没。”
“那不急,温华明天上午十点落地,我让他把你们的箱子送过来,你住一晚再回去。”他小声说,“我今晚不在家,你明天走的时候帮我锁好门。”
宋云霁没反应过来,“你去哪儿啊?”
姜泽直截了当,“老男人想我想得不行了,我今晚得去陪他。”
宋云霁脸一红,暗骂自己是傻子,结结巴巴地说,“哦哦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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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睡到中午才起床,先去找温华拿行李箱,又给小螺打包了炸鱼薯条和糖醋虾球,回来吃完午餐,帮姜泽打扫了一遍房间,花花草草浇一遍水,还把旺仔的猫窝和猫砂盆刷了一遍,垃圾带走,锁门,打车,回家。
一周没见,薛汝君比之前更憔悴了,两颊直瘦得凹下去,眼袋青黑,整个人好像一副骷髅架。
这和Eva在电话里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什么逛公园,什么去花鸟市场买盆栽,都是骗人的。
宋云霁鼻腔一酸就要哭,碍着小螺在,他忍了忍,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还要笑着对Eva说,“我给你们带了礼物,还有阿康哥和陈医生的,麻烦你去送一下。小螺,你带阿姨去拿礼物。”
小螺察觉不到他的情绪,没心没肺地拽着Eva去开行李箱。
宋云霁和薛汝君回到卧室,门一关,他就趴在门上哭了。
薛汝君没说话,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哭了一阵,才上前摸摸他的头。
宋云霁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泪,“我怎么觉得我快要失去你了。”
薛汝君轻轻地说,“这么久了,你还没适应这件事吗?”
宋云霁哭着摇头,这让他怎么适应呢?这不是天气,不是气候,不是饮食习惯和口味,不是和内地截然不同的授课方式,这关乎离别,关乎死亡,关乎他爱的人再也不会对他微笑。
“我不要,我不要适应这个,”宋云霁用力抹眼泪,“我们下午就去医院。”
薛汝君站在那里,已经显得很吃力,他慢慢地说,“我可以和你去医院,但这不会改变什么。”他叫宋云霁的名字,“云云,我坚持这么久,真的很累了。”
宋云霁怔怔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不想治疗了吗?”
薛汝君爱怜地看着他,“没有一个父亲不想看着孩子长大,对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对小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宋云霁的眼泪又掉出来,“你还有!”
他不明白,为什么去日本之前薛汝君还好好的,上一期化疗刚结束,医生说先将养一段时间,等身体恢复后再继续。他只离开一周,一切就变了。薛汝君飞速衰弱下去,原本说「再坚持一年没问题」的医生也含糊其辞,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他带着满心暗藏的欢喜回来,迎面就遭到生死离别的重击,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哭着哭着,他忽然想到,也许是因为这段日子以来自己太幸福了,所以老天才要带走薛汝君。
他很早就发现,在自己身上承载的幸福是有限度的,一旦超越那个限度,多出来的幸福就要被收走。他沉浸在初次动心的甜蜜里忘乎所以,忘记了这个危险的铁律,所以上天来提醒他了。
宋云霁蹲下去,抱住自己掉眼泪。
过了很长时间,他哭出一身汗,头也开始疼,才抽噎着停下来,抬头看薛汝君。他哭得太久,视物有些模糊,眼前一切都像蒙在雾里,而薛汝君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宋云霁哭到崩溃又慢慢安静下来,对他的悲伤和绝望视若无睹,好像要让他习惯自己以后不在的日子。
宋云霁很神奇地感受到了这种用意,默默流着眼泪和他对视,被抛弃的无助感席卷了他。
过了一会儿,他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你休息吧,我下午要去和医生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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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son很少在医院,平时是他两个学生帮他看诊,只有遇到有价值的病例才愿意出面和病人沟通,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大学的研究室。
宋云霁从研究所出来,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其实他没有那么脆弱,对薛汝君的离开,也早就有了准备,只是在日本的旅程太快乐,快乐到猛然看到薛汝君的样子,一时接受不了,情绪起伏太大。
Edison讲的话他也都听进去了,薛汝君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承受化疗带来的副作用,如果继续化疗下去,化疗药会比疾病更快地瓦解他的生命。
「所有的方案都不能用了」
「营养粉一定要吃,尽量让他多吃饭,先把体重长上来再谈下一步」
「我们有一个词,叫过度治疗,其实你爸爸化疗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很痛苦,所以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到底是以延长生存期为重心,还是病人的生活质量更重要」
「当然,我还是尊重你的意见,你好好想一下」
「其实你可以和William谈一下,他应该会有答案」
宋云霁坐在回家的电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吗?
我买回家那么多食物,期待爸爸能多吃一些,他明明已经吃不下去了,怕我失望,还要强撑着吃下去。
我在增加他的痛苦吗?
忽然间,Edison的话在耳边响起,「去和William谈一下吧,他能告诉你答案」
宋云霁给秦崇发了一条信息。
他在电车上坐了很久,坐到终点站,又从终点站坐回来,直到他回家躺在床上,秦崇都没有回信。
宋云霁发觉自己太莽撞了,也许秦崇根本没存自己的号码,也许他看到了,只是不想回。他们还没有到可以发信息聊天的相熟度,能有秦崇的号码,只是因为在迪士尼乐园的那场意外,自己贸然给他发信息,也许他会觉得自己越线了……
宋云霁点开消息页面,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后点击了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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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宋云霁比自己预想中更快地接受了这件事,没有化疗副作用的折磨,薛汝君的身体反倒比接受化疗时好了些,也能吃一点东西了。
他又开始忙碌起来,陪小螺练英文,推薛汝君下楼散步,和小组同学讨论拍摄脚本,最终定稿后,就开始正式跟拍,每天忙得分身乏术。
一晃又一周过去,他按时去实验中心报道,和秦炳璨去看Vania的宝宝。
小猎豹长大了很多,开始跟着妈妈学习捕猎技巧,饲养员在园子里弄了一棵巨大的树爬架,小猎豹把食物藏在上面,看到他们过来,就把食物拖下来,围着他们嘤嘤叫着转圈,热情邀请他们进食。
宋云霁挠着小猎豹的下巴,看着她漆黑溜圆的眼睛,“好想生一个孩子啊。”
秦炳璨傻掉了,“啊?”
“想结婚,想生孩子,想让他立刻会说话,喊我爸爸「外公」。”
秦炳璨眨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云霁笑了一下,“你要是alpha就好了,我就把你带回家。”
秦炳璨问,“要骗你爸爸呀?不是有Jerry吗?”
宋云霁不说话了,拿一根鸵鸟羽毛逗小猎豹玩。
秦炳璨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等着,我有个玩具她肯定喜欢。”
他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啊?”宋云霁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屏住呼吸,把猎豹宝宝护在自己怀里。
小猎豹却很兴奋,从他怀里跳出来扒拉秦炳璨的手。
秦炳璨往远处一扔,小猎豹飞一般冲出去了。
“袋鼠蛋。”秦炳璨说。
宋云霁眨着眼,没听懂。
秦炳璨露出猥琐笑容,伸手在他腿间一摸,“这个蛋。”
宋云霁脸红了,“你怎么有这个东西啊。”
“Harry寄来的,他最近跑去澳洲玩,寄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
宋云霁点点头,“嗯,是他的作风。”
“他还给你寄了东西,”秦炳璨凑过去,“是一封情书,我哥没让我给你。”
说完,他盯着宋云霁看,“拜托,给一点反应啊。”
宋云霁无辜眨眼,“什么反应啊。”
秦炳璨说,“Harry给你的情书,我哥不让给你,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宋云霁的心跳了一下,却没表现出来,“就是觉得Harry对我的喜欢不是真心的吧。”
“还有呢?”
宋云霁摇头。
触及秦崇的一切,是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他不想和任何人谈。
秦炳璨欲言又止,最后叹气,“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