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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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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美术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午第三节课的画室里,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刺鼻味道,三十六个画架整齐排列,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缠在一起,构成高三美术班独有的、压抑的喧嚣。
林知坐在画室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面前的画架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静物画,苹果和陶罐的轮廓在画布上晕开,却没有填上一丝色彩。
他不是不想画,是不敢。
眼底的世界,从来都不是普通人眼中的模样。
林知有联觉症,天生的,能将人的情绪具象化为流动的色彩和光斑。这是医生在他十岁那年给出的诊断,也是他被父母贴上“怪胎”标签的开始。二十平米的画室,在他眼里是一片翻涌的霓虹海洋,同桌的烦躁是灼人的橘红,前排女生的焦虑是暗沉的姜黄,美术老师站在讲台前的严厉,是化不开的冷蓝,甚至连窗外飞过的麻雀,惊慌的情绪都是一闪而过的浅灰。
这些色彩缠在他的视网膜上,钻进他的太阳穴,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头痛欲裂。
他只能缩在角落,把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试图用冰冷的触感压下脑海里的嗡鸣——那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医生说,再这样被情绪色彩过载刺激,用不了多久,他的意识就会彻底陷入扭曲的色块里,再也醒不过来。
手指捏着炭笔,指节泛白,林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色彩淡了些许,却还是能看到那片橘红和姜黄往他的方向飘来,带着同龄人特有的、恶意的好奇。
他们总觉得他孤僻、古怪,总喜欢在背后偷偷看他,那些探究的情绪,是黏腻的深绿,像夏天腐烂的荷叶,贴在他的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林知低下头,盯着画布上的陶罐轮廓,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线条上,可太阳穴的刺痛越来越明显,眼前的色块开始扭曲,苹果的轮廓变成了模糊的光斑,耳边的沙沙声和蝉鸣声,也开始重叠成刺耳的噪音。
他需要逃,逃到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色彩的地方。
就在他撑着画架想要站起来的瞬间,画室的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沉闷的巨响,让整个画室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后门,连美术老师脸上的冷蓝,都瞬间被惊愕的浅紫取代。
林知也抬了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潮。
一片铺天盖地的、混沌的、没有任何杂色的黑。
那黑色和他见过的所有颜色都不一样,不是深夜的墨黑,不是阴影的深黑,是像宇宙里的黑洞,无声无息,却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从后门的位置,缓缓地飘进画室,撞碎了满室的霓虹。
画室里的橘红、姜黄、冷蓝、浅紫,在那片黑色面前,像遇到了烈火的雪,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林知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的联觉症,能看到世间所有的情绪色彩,开心的暖金、难过的浅灰、愤怒的赤红、绝望的墨绿,甚至是极致的麻木,都是淡淡的灰白,可他都是淡淡的灰白,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黑色,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像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又像是藏着无尽的秘密。
黑色的中心,站着一个少年。
身高腿长,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的链子,指尖随意地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浑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戾气,是那种走在校园里,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避开的模样。
是谢妄。
林知知道他。
城北中学的校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成绩一塌糊涂,打架下手狠,身边跟着一群跟班,整天逃课翻墙,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也是学生眼里的“狠角色”。
林知见过他几次,都只是远远地看,每次都被人群围着,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色彩,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情绪。原来,不是看不清,是他的情绪,本就是这样一片混沌的黑。
谢妄的目光扫过画室,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漠,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林知的身上。
四目相对。
林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那片混沌的黑色,在和他对视的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翻涌,不是扩散,只是像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谢妄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收回目光,对着美术老师抬了抬下巴,语气散漫又嚣张:“王老师,教务处让我来领个东西,借过。”
美术老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浅紫的惊愕变成了愤怒的赤红,却终究没敢说什么,只是僵硬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一条路。
谢妄抬脚走进画室,那片黑色也跟着他移动,所到之处,所有的情绪色彩都消弭无形,林知的太阳穴,竟然奇迹般地,不那么痛了。
他忍不住盯着谢妄的背影,看着那片黑色在画室里缓缓移动,看着他走到教务处的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白色的信封,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有再看画室里的人一眼。
直到画室的后门再次被关上,那片黑色彻底消失,满室的霓虹色彩,才慢慢恢复,橘红、姜黄、冷蓝,再次缠上林知的视网膜,可他的目光,却还是停留在后门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指尖的炭笔,不知何时掉在了画布上,在陶罐的轮廓上,画下了一道浓重的、黑色的横线。
像一道裂痕,划开了他五彩斑斓却又痛苦的世界,也划开了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黑潮。
林知低下头,看着画布上的那道黑痕,轻轻抬手,抚摸着画布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
那个叫谢妄的少年,他的黑色情绪里,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画室的窗台上,像一片无声的叹息。
而画室最角落的位置,那个孤僻的美术生,心里的某片地方,已经被那片突如其来的黑潮,撞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