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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血色黎明【2】 俞怀瑾一手 ...

  •   俞怀瑾一手抓着连接彼此的布带,另一只手配合双腿划水,紧紧跟随。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前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尤其是吴默声肩头那颗小小的脑袋。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衣衫,沉重地拖拽着他们,每前进一米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游到河心时,对岸忽然传来一阵狗吠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面。追兵到了河边!三人立刻停止划动,吴默声带着君安完全沉入水下,俞怀瑾也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河面下是彻底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俞怀瑾紧闭着眼,手指死死攥着布带,那是她与吴默声、君安之间唯一的联系。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肺部的空气在急剧消耗。俞怀瑾突然回想起了清平镇的那个梦,梦中的自己在河中挣扎无所依侍。意识猛然回神,她能感觉到布带另一端传来的稳定牵引力,吴默声还在带着他们前进。
      就在她几乎要憋不住的时候,布带轻轻拉了她一下,她顺势浮出水面,小心地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对岸的手电光已经移开,吴默声就在前方不远处,正侧头查看君安的情况。孩子从水里冒出来,急促地喘息着,小脸在月光下惨白,但眼神依然清醒坚定。
      吴默声对俞怀瑾比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后半程,他们游得更快,也更小心。终于,吴默声的手触到了对岸滑腻的泥坡。他先摸索着找到一个树根,将俞怀瑾拉上岸,然后才解下背上的君安。
      孩子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格格打颤,嘴唇乌紫,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俞怀瑾立刻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冰冷的身体尽量温暖他,同时快速解开湿透的外套,从油布包里翻出两件稍干的夹衣,一件裹住君安,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吴默声警惕地观察着对岸和周围的动静,低声说:“不能停,快走,进山。”
      他们甚至来不及拧干衣服上的水,便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钻进对岸浓密的灌木丛,向着更深的黑暗中逃去。身后,平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护城河的水面渐渐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路漫长而艰难。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山野岭中穿行。饿了挖野菜,渴了喝山泉。吴默声的腿在护城河受了伤,一瘸一拐,却始终走在前面探路。
      第七天,他们终于接近赣州边界。远远地,能看见山头上的哨所,红旗在风中飘扬。“快到了。”吴默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枪声突然响起。子弹从树林四面八方射来。吴默声猛地扑倒俞怀瑾和君安,滚进旁边的沟里。“有埋伏!”他咬牙道,“我们不知被谁出卖了。”
      沟外,十几个穿着猎户装束但拿着枪的人正在包抄过来。吴默声掏出枪还击,但对方人多,火力很猛。
      “怀瑾,你带着君安往东边跑,翻过山,那边有条河,过了河就是我们的地盘。”吴默声一边开枪一边说。
      “那你呢?”
      “我掩护你们。”
      “不行!要走一起走!”
      “听话!”吴默声第一次对她吼,“你和君安不能有事!”
      俞怀瑾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看吴默声,心如刀绞。
      枪声越来越近。吴默声推了她一把:“快走!”俞怀瑾一咬牙,拉起君安就往东跑。子弹在耳边呼啸,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
      似乎心有感应,君安突然回头,指着后面,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俞怀瑾回头一看——吴默声中弹了,跪倒在地,却还在开枪还击。
      就在这一刻,一颗子弹飞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俞怀瑾眼睁睁看着那颗子弹击中了君安的胸口。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猛地一震,然后软了下去。“君安——!”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血,那么多的血,从孩子胸口涌出来,染红了怀瑾的衣裳。君安睁大眼睛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那双像极了李静源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君安……君安……”俞怀瑾抱着君安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泥泞的山道上。她试图站起来,腿脚却仿佛不是自己的,一个踉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干燥的温暖,身下是粗糙但洁净的布单,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这不是潮湿的山林。
      俞怀瑾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质房梁,糊着发黄的报纸。这是一间简陋但整洁的房间,墙上挂着红十字标记的布帘。
      “醒了?太好了!”一个清脆而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俞怀瑾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粗布军装、戴着同样有红十字袖章的年轻女子,正端着一个粗瓷碗,关切地看着她。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脸庞圆润,眼睛明亮,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有细密的汗珠。
      这张脸……俞怀瑾混沌的脑海艰难地辨认着。清平镇……小学……那些稚嫩的面孔中……
      “小……杏子?”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是我!俞先生!真的是您!”小杏子——如今已是赣州战地护士的许杏——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放下碗,紧紧握住俞怀瑾冰凉的手,“您昏迷了两天两夜,烧得厉害,可把我们急坏了!是同志在进山的路上救下您和另一位重伤的同志,把你们抬回来的。”
      另一位重伤的同志?吴默声?他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俞怀瑾麻木的神经,但随即,更沉重的黑暗将她淹没。君安……她的君安呢?
      她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目光急切地扫视房间:“孩子……我的孩子……”
      小杏子的笑容僵住了,眼中迅速盈满泪水。她按住俞怀瑾,声音哽咽:“俞先生……孩子……我们找到您的时候,您紧紧抱着那孩子,怎么都不肯松手……他……他已经牺牲了。卫生队的领导……已经安排同志帮忙安葬在后山向阳的坡上了,和很多小烈士埋在一起……”
      “轰”的一声,俞怀瑾脑中最后一丝支撑也崩塌了。所有侥幸的幻想被彻底碾碎。她直挺挺地躺回去,眼睛空洞地望着房梁,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了。那个小小的、不会说话却会用眼睛笑的君安……一切都在那颗子弹下终结了。她为什么还活着?
      小杏子擦着眼泪,努力想安慰她:“俞先生,您别太难过了……吴同志他……”
      “出去。”俞怀瑾的声音平板无波,打断了小杏子的话。
      “俞先生……”
      “请你出去。”
      小杏子看着俞怀瑾死灰般的脸色,不敢再刺激她,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那扇简陋的木板门。
      俞怀瑾闭上眼睛。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君安,她唯一的儿子,死了。死在离希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俞怀瑾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床边小木凳上,那里放着她的衣物,已经洗净晾干,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她那件被子弹撕裂、又被鲜血浸透的外套。君安的血,吴默声的血,还有她自己的绝望,都凝固在那深褐色的污渍里。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件外套。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补丁和坚硬的血痂,然后,移向衣领。那里有一圈为了保暖而缝制的窄边,用的是一种比较结实的粗布。她开始用牙齿和还能活动的手指,一点点撕扯、拆解那圈布边,动作机械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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