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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入秋的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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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着出租屋老旧的玻璃窗,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极了鹿烬生前,每次蜷缩在沙发角落,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这间屋子,自鹿烬坠楼、雾终年殉情后,就再也没开过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早已被时间风干,却依旧缠缠绕绕,散不去半分。屋里的陈设,还停留在鹿烬离开那天的模样,书桌上的遗书被小心收好,压在玻璃镇纸下,字迹清秀,每一笔都藏着化不开的绝望,那三百个字,雾终年在殉情前,翻来覆去看了千百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警方来过两次,做完最终的笔录,将这里封成了一间满是遗憾的密室,没人敢靠近,没人敢提起,就像这座城市里,那段无人知晓、满是血泪的过往,终究被埋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年复一年发芽落叶,见证着这间小屋里,残留的爱恨、悔恨与永不消散的执念。
江余入狱的第三个月,深秋的雨下得连绵不绝,监狱的高墙阴冷潮湿,比鹿烬被囚禁的那栋别墅,还要压抑万分。他穿着囚服,头发剪得极短,往日里的偏执与戾气,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满脸的憔悴与空洞。他坐在冰冷的铁床上,双手抱头,指节深深嵌进头发里,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鹿烬曾经的绝望。
监狱里没有温柔的待遇,没有言听计从的顺从,更没有那个他拼了命想留住的人。每天面对的,是冰冷的铁窗,是狱友的冷眼,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终于明白,被囚禁的滋味,从来都不是占有与安心,而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他时常会想起鹿烬,想起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眼温柔的少年。想起学生时代,鹿烬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像一捧雪,那时候的江余,只是远远看着,心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欢喜,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执念吞噬,用最极端的方式,毁掉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想起鹿烬假装顺从时,眼底藏不住的恐惧与恨意,想起山林里,鹿烬将刀抵在颈侧,决绝说出“放我走”时的模样,想起鹿烬赤着脚,满身伤痕,拼了命逃离他的囚笼,想起最后,鹿烬站在阳台,纵身跃下的决绝。
他以为,锁住人,就能留住心,以为强行的标记,就能让他一辈子属于自己,以为偏执的占有,就是爱。可直到失去一切,直到亲手把鹿烬逼上绝路,直到自己也被困在牢笼里,他才懂,他所谓的爱,从来都是伤害,是掠夺,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点逼入深渊,直到再也回不来。
狱警递来一封信,是外面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鹿烬笑着站在樱花树下,眉眼弯弯,身边站着雾终年,男人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那是江余从未见过的,鹿烬最开心的模样。
江余捧着照片,手指不停颤抖,眼泪终于决堤,砸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水渍。他捂着脸,在狭小的囚室里,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却再也换不回一丝原谅。他毁了鹿烬,毁了雾终年,也毁了自己,这份偏执的爱,最终变成了三个人的炼狱,无一幸免。
他这辈子,都要在监狱里,承受着无尽的悔恨,想着鹿烬的绝望,念着自己的过错,直到生命尽头。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是他用无数次痛哭,都无法弥补的罪孽。
而另一边,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成了雾终年最后的归宿,也是他奔赴死亡前,最后的念想之地。
雾终年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鹿烬。当初的转身离开,从不是不爱,而是他以为,鹿烬想要的是自由,是摆脱他的束缚,是重新开始没有他的生活。他忍着锥心的痛,逼着自己放手,逼着自己远离,想着只要鹿烬能平安快乐,他就算孤独终老,也心甘情愿。
他在千里之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总会想起鹿烬,想起他小时候,怯生生地跟在自己身后,喊着“终年哥”,想起他受了委屈,扑在自己怀里哭,想起他温柔的眉眼,干净的笑容。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鹿烬就能好好生活,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放手,竟让鹿烬坠入了更深的黑暗。
接到警方电话的那一刻,雾终年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他疯了一样赶回来,看到那间狭小冷清的出租屋,看到鹿烬留下的遗书,看到那一句“我太脏,太狼狈,不配再去找你”,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明白,他的放手,是压垮鹿烬的最后一根稻草。
鹿烬从来都没有忘记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他在最绝望的时候,想的还是他,念的还是他,舍不得的,还是他。可他却傻傻地放手,让鹿烬独自承受着囚禁、标记、屈辱与绝望,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雾终年动用所有关系,将江余送入监狱,让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可大仇得报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空洞。鹿烬不在了,就算凶手伏法,他的世界,也再也没有光了。
他守着这间出租屋,不肯离开,这里有鹿烬的气息,有他残留的温度,有他写的遗书,有他最后生活过的痕迹。他每天坐在鹿烬坐过的沙发上,摸着鹿烬用过的杯子,看着鹿烬收拾整齐的衣柜,一遍遍回忆着两人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快乐的、美好的时光,与如今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每一次回想,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常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说话,像鹿烬还在身边一样。
“烬烬,我错了,我不该放手,不该离开你。”
“你说你舍不得我,我又何尝不是,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快要疯掉。”
“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你明明可以找我,我会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寂静。
他看着书桌上鹿烬的遗书,指尖轻轻拂过那行“终年哥,我好舍不得你”,眼泪无声滑落。他知道,鹿烬走了,永远地走了,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喊他终年哥,不会再扑进他怀里,不会再对着他笑。
没有鹿烬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活着,就像行尸走肉,心里的那道光,灭了,再也亮不起来了。江余入狱了,可他的烬烬,再也回不来了。
他守了七日,把鹿烬的后事处理得妥妥当当,把那封遗书贴身收好,然后,在那个和鹿烬坠楼那天一样,飘着细雨的清晨,选择了奔赴死亡。
他躺在鹿烬躺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鹿烬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他拿起小刀,轻轻划向手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解脱,只有奔赴的欢喜。
“烬烬,等我,我来陪你了。”
“这次,我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离开你,下辈子,我一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点苦,我们干干净净地在一起,没有伤害,没有囚禁,只有平安快乐。”
鲜血缓缓流出,染红了床单,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鹿烬站在不远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温柔,笑着朝他伸出手,喊他“终年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想要再也不放开。
终于,他握住了那只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手,再也没有遗憾,再也没有痛苦。
这间出租屋,最终只剩下两具冰冷的身体,和满屋子的遗憾,还有那段无人知晓的,爱恨情仇。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越来越冷,枯叶落满了窗台,出租屋的门,依旧紧闭着,像一座孤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绝望的故事,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少年,带着满心的舍不得,纵身跃下,有一个男人,带着无尽的悔恨,倾尽所有为他报仇,最后殉情而去,还有一个人,在监狱里,承受着一辈子的煎熬,忏悔着自己的过错。
那段黑暗的过往,像燃尽的灰烬,散落在时光里,再也无法拾起。
鹿烬终于摆脱了所有的枷锁,获得了永恒的自由,雾终年终于追上了他的脚步,再也不会分离,江余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世间的爱恨纠葛,终究归于平静。
风依旧吹,叶依旧落,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怯生生喊着“终年哥”的少年,再也没有那个温柔护着他的男人,再也没有那个偏执到疯狂的囚禁者。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舍不得,都化作了一缕余烬,消散在风里,只留下一段虐心的过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沉睡,再也无人提起。
余烬散尽,再无雾,再无烬,只剩一场空梦,了却此生。
一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