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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皇他认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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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三十三年,上巳。
三月的暖风刚吹进宫墙,宋令仪已经抱着话本子在榻上滚了三圈。
“殿下,殿下!”玲珑急匆匆跑进来,“出大事了!”
“天塌了?”宋令仪头也不抬,翻了一页,“塌了有父皇顶着。”
“比天塌了还大!”玲珑压低声音,“新科状元姜知许,被陛下任命为大理寺左少卿了!”
宋令仪手中的话本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她缓缓坐起身,表情像是吞了只活苍蝇:“父皇他……认真的?一来就正四品?”
“千真万确!圣旨都下了,明日就上任!”
宋令仪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从榻上跳起来:“更衣!更衣!本宫要去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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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玲珑还在叨叨:“殿下您说怪不怪,按说一个商籍出身的状元,破格授了正四品,那些清流官员还不得闹翻天?”
“可今儿早朝,听说一个个都安静如鸡,下朝后还有人去跟姜状元道喜呢!”
“道喜?”宋令仪脚步一顿,眉毛挑得老高,“他们转性了?”
“哪能啊!”玲珑凑得更近,“奴婢听福宁宫的小顺子说,那些人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里说着恭喜姜少卿,可眼神里都是都是庆幸。”
“庆幸?”
“对,就跟躲过一劫似的。”玲珑压低声音,“您想啊,那大理寺少卿的位子,连着三任都死了,死法一个比一个邪门。”
“现在终于有人顶上了,他们可不是松了口气?反正死的不是自己!”
宋令仪脸色沉了下来,她想起那些传闻:
第一位少卿深夜查验案发现场,次日被发现溺死在仅没过脚踝的浅塘里;
第二位在狱中审问犯人时,头顶横梁突然断裂;
第三位梁疏白,更是在众目睽睽下被倒塌的书架砸中。
坊间早就传开了,这大理寺,闹鬼。
那少卿的值房,尤其邪乎。
如今这要命的差事,落在了那个扬州来的小书生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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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宋令仪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笑得像朵盛开的海棠:“父皇~儿臣给您炖了燕窝~”
宣和帝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父皇~”宋令仪蹭到御案边,“听说您新任命了个大理寺少卿?”
“嗯。”
“是那个新科状元姜知许?”
“嗯。”
“父皇!”宋令仪一拍桌子,“您不能这样啊!”
“那大理寺少卿连着三任都死得不明不白,坊间都说那位置邪乎,专克年轻才俊,您这不是送人家去死吗?”
宣和帝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朕的景曜公主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朝臣死活了?”
“我……”宋令仪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儿臣这是为大启朝的人才着想,那姜知许好歹是个状元,死了多可惜!”
“那你说,这位置该给谁?”
“给……给谁都行!反正不能给年轻人!”宋令仪掰着手指头数,“您看看那前三位少卿的离谱死法,分明就是有人搞鬼!”
宣和帝慢悠悠喝了口茶:“所以呢?”
“所以应该找个命硬的!比如……比如兵部张尚书他爹!八十岁了,肯定扛得住!”
宣和帝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胡闹!”
“那也不能让个十九岁的愣头青去填坑啊!”宋令仪急得跺脚,“父皇您不知道,现在朝中都说,谁当大理寺少卿,就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打了个勾!”
“人家姜知许苦读多年,好不容易中了状元,您转头就把人放在大理寺,这不是送他去死吗?”
宣和帝被她气得直揉太阳穴:“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又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了?”
“儿臣这是仗义执言!”
“行了行了。”宣和帝摆手,“圣旨已下,君无戏言,你要是真关心人家,就去大理寺多走动走动,替朕看着点。”
宋令仪眼睛一亮:“真的?我能去大理寺?”
“只要别闹出人命,随你。”
宋令仪撇撇嘴,突然眼珠一转:“对了父皇,那个姜知许……长得怎么样?”
宣和帝瞥她一眼:“怎么,还关心起人家相貌了?”
“就问问嘛!”宋令仪凑近些,“万一长得凶神恶煞,儿臣去大理寺巡视的时候,吓着了怎么办?”
“你还能被吓着?”宣和帝失笑,想了想,淡淡道:“还可以吧。”
宋令仪眼睛瞬间亮了,她太了解自家父皇了。
这位皇帝陛下,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如今虽年过不惑,依然风姿俊朗,对相貌的挑剔程度堪称苛刻。
能从他嘴里说出“还可以”三个字,那绝对是一等一的俊秀人物!
“还可以?”她故意拖长音调,“那就是……很好看咯?”
宣和帝没接话,只摆摆手:“行了行了,朕还有折子要批,你要真好奇,明日自己去看。”
“得令!”宋令仪笑嘻嘻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回头:“父皇,儿臣明日真去大理寺啦?您可别后悔!”
“去吧去吧。”宣和帝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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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宋令仪脚步轻快。
玲珑跟在一旁,小声问:“殿下,陛下说还可以,那就是很俊了?”
“何止是很俊!”宋令仪眼睛发亮,“你忘了上一届那个探花郎父皇当时是怎么评价的?”
玲珑回忆:“陛下说尚可入眼。”
“对啊!探花郎那相貌,满京城谁不夸一句玉树临风?父皇也只给了尚可。”宋令仪掰着手指,“去年秋狩,北漠来的那位王子,高大英武,多少贵女偷看,父皇说什么来着?”
“还算周正。”玲珑记得清楚。
“所以啊!”宋令仪一拍手,“能从父皇嘴里得一句还可以,那得俊成什么样?怕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不过如此了!”
她越想越兴奋,宋令仪生来就喜好美色,只不过上京城里这些人,除了自家太子哥哥,也就谢允之那厮能看得过眼。
“可是殿下,”玲珑犹豫道,“就算姜大人长得俊,那也是去大理寺啊,那儿不是闹鬼吗?”
宋令仪被拉回现实,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多多少少有点痛心疾首:“是啊,一个被父皇评为还可以的人,那得多赏心悦目啊。”
“放在翰林院修修书,在御前答答话,看着不养眼吗?怎么偏偏要送到大理寺那鬼地方去,万一吓着了,伤着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她宫里收藏的那些玉器古玩,珍奇花卉,哪一样不是精心养护,生怕磕了碰了?
这么个大活人,还是父皇认证的还可以,就该放在明亮安全的地方让人好好欣赏,怎么能往阴森森的鬼地方丢呢?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一个绝世俊美的年轻官员,缩在阴森森的值房里,对着卷宗瑟瑟发抖,窗外鬼影幢幢,然后……香消玉殒。
“呸呸呸!”她赶紧摇头,“本宫罩着的人,阎王爷都不敢收!”
“玲珑,”她正色道,“去打听打听姜知许喜欢吃什么,怕什么,平时爱干什么。越细越好。”
“殿下这是要……”
“投喂加护短,双管齐下!”宋令仪握拳,“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本宫罩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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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上京姜府。
姜知许看着桌上那套崭新的正四品官服,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老仆蓝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蓝叔,”姜知许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说……陛下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蓝序:“……少爷何出此言?”
“不然为什么让我去大理寺当少卿?”姜知许指着官服,“正四品啊!我才十九岁,还是商籍!这,这不合规矩!”
他想起今日下朝后的情景,那些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竟都纷纷围上来,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贺。
“恭喜姜少卿!年少有为啊!”
“大理寺重任,非姜状元这等英才不能胜任!”
“日后还请姜少卿多多关照!”
表面是恭维,可那些笑容背后,分明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一丝怜悯。
就好像在说:终于有人去填那个坑了,真好。
姜知许不傻,他听得出弦外之音。
“他们都觉得我是去送死的。”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所以不在乎我是不是商籍,也不在乎我破格升迁,反正死人不会挡他们的路。”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开始泛红。
蓝序赶紧递上帕子:“少爷,慎言。陛下这是看重您。”
“看重我所以让我去那个闹鬼的地方?”姜知许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我在扬州时就听说了,京城大理寺,邪门。”
“连着三任少卿,没一个善终,现在轮到我了,我还这么年轻,还没娶妻,还没给我娘挣个诰命……”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蓝序无奈:“少爷,您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圣旨已下,明日就得去上任。”
姜知许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那……那你得跟着我,万一有鬼,你会武功,能打鬼。”
蓝序:“……少爷,老奴打人还行,打鬼……没试过。”
“那你也得保护我。”姜知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害怕。”
“老奴自然跟着少爷。”
“还有,”姜知许想了想,“明天多带几件厚衣服,我听说阴气重的地方容易着凉,要是病了,更容易被鬼上身。”
蓝序:“……是。”
姜知许又盯着官服看了半天,突然问:“蓝叔,你说……景曜公主会去大理寺吗?”
蓝序一愣:“少爷怎么突然问起景曜公主?”
“就……随便问问。”姜知许低下头,耳根微红。
一年前扬州那场雨中的邂逅,他记到现在。
那个红衣少女撞进他怀里时,他闻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帮他捡书,抬头对他笑时,雨丝落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当时心跳如擂鼓,话都说不利索,抱着书就逃了,回去后懊恼了整整三天,怎么就没问问她叫什么,是哪家的姑娘。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景曜公主。
那个笑得像阳光一样的姑娘,是大启朝最受宠的公主。
而他,只是个商籍出身的书生。
云泥之别。
如今他要去做那个邪门的大理寺少卿了,她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可笑?会不会也像旁人一样,觉得他是去送死的?
姜知许想着想着,又有点想哭。
“蓝叔,”他小声说,“我要是真死了,你记得把我送回扬州。我想葬在西湖边,那儿风景好。”
蓝序嘴角抽搐:“少爷,您能想点吉利的吗?比如,说不定公主会去看您呢?”
姜知许眼睛一亮:“真的?”
“老奴猜的。”蓝序不忍心打击他,“公主……心善。”
其实蓝序心里想的是:就少爷您这爱哭的性子,公主怕是会觉得好玩,像逗小猫小狗似的。不过这话不能说。
姜知许却当真了,他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那……那我得好好干。”
虽然他还是怕鬼,怕死,怕那个邪门的位子。但万一公主真的会去看他呢?
为了这个万一,他好像可以勇敢一点点。
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