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废纸 “难道咱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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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着屋顶的青筒瓦片，发出噼啪的声响。
“夏至狮馆”的招牌灯箱坏了一半，“夏”字不亮了，只剩下一个闪烁的“至”在风雨里苟延残喘。
啪嗒。
啪嗒。
雨滴砸进红色塑料桶里，桶里的水已经漫过了三分之二。
屋内没有开大灯，有个人影捏着一张纸坐在大厅侧边的藤椅上，角落里亮着一盏立式台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昏黄的光圈只能照亮他脚边一小块范围。
盛夏至手里的纸张受了潮，边缘卷曲，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圆章：镜像市海滨区人民法院。
“根据借款合同纠纷一案……限期履行……否则将启动资产拍卖程序……”
他把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坚硬的纸方块。
然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拇指搓动滚轮。
擦。火星溅出来，灭了。
擦。又是一下，这次干脆没着。
“操，连火机都潮了。”
他站起身来，用力把打火机甩了出去，右边膝盖发出清脆的弹响。
盛夏至叹了口气，走向角落的陈列架。
架子上摆着几排已经褪色的奖杯，金属镀层剥落，露出生铁的黑斑。
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黑金色的“张飞狮”。
和现在市面上流行的碳纤维、LED眼球的科技狮不一样，它的骨架是竹蔑扎的，狮被是纯棉和丝绸缝制的，金线是手工绣上去的。
狮头上没有任何电子元件，只有一双眼眶漆黑的玻璃眼睛，眼球怒目圆睁。
“老伙计，”盛夏至伸手摸了摸狮头冰凉的鼻头，“这鬼天气你也难受吧？竹蔑受了潮，该软了。”
他取下狮头钻了进去，双手握住狮头的把手。
起势。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骤然绷紧，狮头被猛地举起。狮口大张，沉寂的黑金狮子在这瞬间活了过来，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摆动。
望月，惊疑，饮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停顿都把控得极稳。
突然，一阵剧烈的酸胀感顺着右腿膝盖后的腘窝向上蔓延，盛夏至的动作滞了一下。
外面的雨声似乎变大了。
两道强光刺破了狮馆外的雨幕，透过玻璃门射进来，光柱扫过昏暗的大厅，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直直地拍在盛夏至的脸上。
刹车声，关车门的闷响，皮鞋踩在水里的声音。
盛夏至迅速收力，将狮头放回架子上。
狮头落下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咚”的一声，震得旁边的奖杯跟着颤了颤。
他眯起眼，抬起手挡在眉骨前向外望去。
“项老板，这边。”有人在外面喊。
“妈的，还有脸回来。”盛夏至低骂一声，坐回咯吱作响的藤椅，叼上一根烟。
门口传来密码锁被解开的电子音。
“滴——”
门开了，湿冷的风夹杂着雨点卷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收伞的高瘦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防雨风衣，胸口绣着一个银色的徽章。
狮头玉玺的图案，下面是“TX”两个字母。
天玺俱乐部。
来者把伞立在门口的沥水架上，抬头露出了一张英挺的脸。
项云回。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助理，一人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个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好兴致啊，项云回。”盛夏至冷笑，“大雨天来拜访老东家？”
“为什么不接电话？”项云回没接茬，视线扫过漏雨的屋顶和盛夏至微微伸直的右腿。
盛夏至下巴抬了抬：“风大，关门。”
项云回关门走到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盛夏至。
盛夏至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嫌弃地揉了揉鼻子。
“法院的传票收到了？”项云回犹豫了片刻，没有坐下，“怎么不开灯？”
“省电。”盛夏至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捡起摔缺了一角的打火机，擦了几下，依旧没火。
“呵，省电能省多少钱。”项云回在大厅内慢慢踱步，走到了狮头旁边，“这老古董早就该淘汰了，你怎么就不听劝呢？现在谁还用竹编的狮头？太重，风阻又大，碳纤维的高科技狮被才是主流啊，盛少。”
盛夏至没接话，又重新坐回藤椅上。
项云回对身后打了个手势，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平整地放在茶几上。
《夏至狮馆资产收购及债务重组协议》。
“天玺的法务部已经在处理银行债务了。”项云回走回沙发边上，解开风衣扣子坐了下去，“只要你签字，上面承诺的款项我会一分不少帮你拿下，还会给你申请个‘技术顾问’的头衔，年薪一百四十万，外加一套房子。”
盛夏至没看文件，一个劲儿地折腾着摔坏了的打火机：“呵，技术顾问？什么技术？教你的机器狮子扭屁股吗？”
“那叫仿生狮。”项云回纠正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盛夏至，时代变了。你守着这些竹片糊的烂东西，证明不了什么。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点钱，但这份协议好歹能帮你保住夏至狮馆。”
“竹片糊的烂东西？”盛夏至短促地扯了下嘴角，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身体前倾，“项老板，我就问一句，操控机器狮子的人，平时练基本功吗？”
“仿生狮是高科技，狮头狮尾只需要配合程序就可以做到高难度动作，人只是个支架，不需要再苦练基……”
“哈！人只是个支架！”盛夏至不屑地翻了翻眼皮，“出去别跟人说你的基本功是在盛家学的，丢脸。”
“冥顽不灵！这就是为什么天玺能夺冠，而你……”项云回终于变了脸色，目光再次落在盛夏至的右腿上，“连个搭档都找不到！”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砸在桶里的声音。
项云回似乎觉得这话有点重，靠在沙发背上叹了口气：“受伤后的这一年，你换了十一个狮尾。每一个都在一个月内离开了。不是受伤，就是受不了你的脾气。”
“他们太慢了。”盛夏至说。
“是你太疯了。”项云回烦躁地打断了他，“咱们这行讲究的是配合。‘狮头是魂，狮尾是骨’。你光剩个魂，就是个没骨的孤魂野鬼，懂吗？”
“‘狮头是魂，狮尾是骨’……一个靠机械辅助的废物玩意儿，也配说这句话？”盛夏至嗤笑，“你回去吧。”
“我年纪也不小了，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陪你瞎胡闹了！”项云回转过身，指着后院的梅花桩吼道，“更重要的是，你的腿跟不上了！一下雨就犯风湿，要没有狮尾在后面托举，你连一米二的矮桩都跳不上去！你的理念跟不上时代，又不肯回盛家，我是真心不想看你烂在这个破狮馆里！”
盛夏至没有反驳，他慢慢地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收购合同。
项云回看着他的动作，微微松了口气：“夏至，人得认命。‘天玺’打算在这里建个分馆。你可以留下来，看着它变好。”
盛夏至翻开合同，读出了上面的条款。
“一千二百万。买断夏至狮馆的所有品牌权、场地使用权……”他眯起眼睛，“盛夏至本人签署终身竞业协议？”
“你是天才，我不想看你去别的狮队，变成我的威胁。”项云回坦然道，“转到天玺，我还做你的狮尾。”
盛夏至拿起放在茶几旁边的一把黑铁大剪，那是平时用来剪狮被的。
项云回眉头皱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好一个终身竞业协议。”
咔擦。
剪刀合拢，合同变成了两片废纸。
“盛夏至！”项云回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疯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下个月就开启资格赛报名了，你拿什么去比？一个人去舞狮吗？”
盛夏至低着头没有理会，剪刀继续开合：“我的狮尾就不劳你费心了，总之肯定不是靠机械狮子拿奖的废物。”
“哦？看来是找到了？”项云回自动忽略了后半段，怒极反笑，“城西的瘸子老王？还是被武校开除的柳胖子？”
咔擦咔擦。
“盛少的名气在圈里可是响当当的，谁敢接一个疯子的盘？”项云回往前逼近一步，指了指自己的肋骨处，“拜你所赐，我这儿断过两根，忘了？”
盛夏至的目光终于落回项云回脸上。
“是你盘子不稳，没接住老子。”盛夏至声音很轻，没有起伏，“而且伤的也不止你一人。”
他放下剪刀，抓起那堆纸屑，站起身，走到项云回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但盛夏至看起来比项云回单薄得多。
他伸出手，拉开项云回的风衣口袋，把碎纸片一股脑塞进了对方的口袋里，还伸手拍了拍，把鼓起来的口袋拍平。
“回去告诉你们法务，省点纸。”盛夏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怒意，“夏至狮馆的招牌，除非我死了，要不就会一直挂着。至于比赛……”
盛夏至退后一步，挑起眉毛笑了笑：“我们……桩上见。”
项云回死死盯着他：“夏至，我是真想帮你。”
“想帮我就不会跳去‘天玺’了。项老板，门在那边。”
“行，没得聊了。”项云回胸口起伏了两下，掏出一把口袋里的碎纸，狠狠地甩在地上，“盛夏至，以后……保重。”
他转身拉开玻璃门。
风雨卷入，车灯远去。
盛夏至站在原地，维持着送客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黑暗和死寂重新笼罩了夏至狮馆，他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踉跄几步关上门，靠着门滑坐下去。
他伸直右腿，从耳朵上取下香烟，颤抖着手想要把它塞进嘴里，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烟滚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他盯着湿透的烟，皱了皱鼻子，然后闭上眼睛，用后脑勺抵住了玻璃。
“操，连你也欺负我。”
盛夏至抬头看着架子上的张飞狮，眼眶有些红。
“项云回说得没错，我知道。”他对着狮头自言自语，“正规军没人会来。全城的狮队都说我是疯子，人才库里的狮尾看到我的名字都绕道走……难道咱俩，真要烂在这儿了？”
狮子用黑漆漆的眼珠瞪着他。
“不，我可以烂……你不能。”
盛夏至撑着地板站起来，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正规军没有，就继续找野路子。”
他点开导航软件，在搜索栏里狠狠敲下几个字：
【西城区地下人才交易市场】
盛夏至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红点：“明天再去一次吧。”
“啪嗒——”
塑料桶不知不觉间接满了，溢出来的雨水流到了地板上。
“真他妈晦气。”
他按灭了手机屏幕，提着水桶往后院走去。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