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东星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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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推拉门被打开，门楣上写着【一勺饭】的藏青色布帘随之晃动，轻扫过进门者的头顶。
店面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
正中央是围绕开放式厨房的巨大U型实木吧台，周边围了八个座位；角落里仅摆了一张六人桌，暖光透过顶端的竹编灯罩洒下来，给桌面的餐具镀上一层柔光。
墙上没挂菜单，只贴着几张手写纸条：
【有啥吃啥，不接受点菜】【店内喝酒不得超过三杯】【一个好故事换一杯酒】
“深夜食堂的风格啊？”盛夏至笑道。
范赫走进厨房，从挂钩上取下藏青色的日式短襟厨师服换上，边系围裙边回头：“对，盛神也看过这部剧？”
“看过一点。”盛夏至走到吧台边，手指敲了敲实木台面，“质感挺不错啊，但店里坐不了多少人吧？”
“这里跟我店里性质一样，全预约制，不做街客生意。”阿邦熟门熟路走进吧台，取了几个杯子放在台面上。
盛夏至挑眉：“哦？看来他对自己厨艺很有自信啊。”
“范赫的日料确实很正，但要说中餐，”阿邦一边擦杯子一边点评，“跟九叔比，还是略逊一筹。”
盛夏至一愣：“只是略逊一筹？能得到你这番评价，那这手艺很值得期待了。”
“都别站着啊，随便坐。”范赫洗完手，冲阿邦扬了扬下巴，“阿邦，帮我招呼一下呗。”
盛夏至挑了六人桌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沈威顺势拉开他旁边的凳子。阿邦反手从酒架上取下一支大吟酿，坐在盛夏至的对面。
“老规矩？”阿邦晃了晃酒瓶。
“玄米茶就好，”盛夏至把机车钥匙扔在台面上，发出当啷一声，“一会还要骑车。”
阿邦看向沈威。
“我不喝酒，喝茶就行。”沈威虚挡了一下杯口。
“切，没劲。”
阿邦耸耸肩，往自己杯里倒酒加冰。冰块在酒液里浮沉，撞击杯壁发出“咔咔”的脆响。
外头似乎又要下雨，空气骤然转凉。一阵急风卷过，街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木门被吹得咣当一晃，一股带着湿气的穿堂风径直灌了进来。
沈威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的目光扫过盛夏至的右膝，不动声色将凳子往左后方挪了挪，恰好为盛夏至挡住了风口上。
“怎么突然起风了？”范赫正在低头摆盘，“阿邦，去把门关了吧，反正今晚没预约。”
阿邦正提壶给盛夏至倒茶，腾不出手。
“你忙，我来吧。”沈威先一步起身，走过去拉严了木门。
“居然没预约？稀奇啊。”阿邦将倒好的热茶递给盛夏至。
“本来有，顾客家里临时有事改期了。”范赫头也没抬，“要不我哪有空给你送肠粉？”
盛夏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意入喉：“范赫这家店平时都满约？”
“这就得归功于范赫的狗运了，”阿邦将另一杯茶推到回座的沈威面前，“这里地段一般，去年刚开店的时候……生意挺惨淡的。后来来了个美食杂志记者，写了篇报道，一夜爆红了。”
“滋啦——”
滚烫的热油淋在葱姜丝上，激起的爆响瞬间炸开。浓郁的酱油鲜香混合着霸道的葱姜味，顷刻间灌满了这间小店。
“各位让让！小心烫！”
范赫吆喝着，端出一个脸盆大的椭圆形白瓷盘，盘子里卧着一条通体红亮的大鱼，正腾腾地冒着蒸气。
果然是条东星斑，个头还不小。虽是蒸熟了，红色的鱼皮却依然油光水滑，色泽鲜亮。鱼眼凸出，背鳍高高竖起，鱼身上铺满了翠绿的葱丝和红色的辣椒丝，淋上去的热油还在滋滋冒着细小的泡泡。
“这东星斑有四斤二呢，”范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解下围裙也跟着入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可是我今年收过最大的一尾了。”
盛夏至手里捏着筷子，视线落在东星斑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了旁边的醋壶上。
“来来来，趁热吃！这鱼讲究的就是个鲜！”范赫得意地操起公筷，准备给盛夏至分鱼，“这鱼头肉最嫩，必须给我偶……”
“等等。”
沈威突然伸手，挡住了范赫的筷子：“你先把葱去了。”
“啊？威哥你不吃葱啊？”范赫举着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威摆摆手，指着盛夏至：“你不是夹给你盛神吗？他吃东西要‘走青’的。”
盛夏至抬起头看了沈威一眼，又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不用麻烦了，我不吃鱼的。”
“不吃鱼？为什么？”范赫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这可是东星斑！海鱼！没土腥味的！”
阿邦在旁边滋溜喝了口酒，悠悠道：“这东西有刺啊。”
沈威皱眉：“鱼都有刺啊，挑出来不就行了？”
“他这是心病。”阿邦摇了摇头，“盛家班的醒狮，讲究‘眼观六路’。特别是以前走夜桩没有探照灯，全靠狮头的一双眼睛找落脚点。所以盛家的童子功，有一门叫‘练夜眼’。练夜眼讲究食补，为了这双眼，从阿盛六岁开始，每顿饭必须吃鱼眼和鱼脸肉。”
“都是活肉，好东西啊！”范赫插嘴道，“月牙肉最嫩了，我也爱吃！”
“是好东西，”盛夏至夹了一块酱排骨放进碗里，“但如果你一天两顿，连着吃五年，再好的东西也会吃腻吧？”
“后来呢？”沈威问。
“后来有一次，被鱼刺卡喉咙了。”阿邦转头看向盛夏至，“我记得是条鲫鱼？”
“鲤鱼吧？”盛夏至扒了口饭，神色淡淡的。
范赫给自己倒了杯酒，咋舌道：“鲤鱼刺挺多，还都是Y字形的……卡喉咙里很难弄出来的。”
“对，那天他就是被一根Y字形的鱼刺，扎进了食道。”阿邦指着自己喉咙，比划了一下，“而且位置太深，自己根本取不出来。”
“呵，还是大年三十晚上呢。”盛夏至摇头笑了笑，“我爷第一反应不是送医院，非让我噎馒头，还有什么喝油灌醋，偏方试了个遍，成功把鱼刺送得更深了。”
“老一辈哪懂这些，”阿邦笑道，“当时救护车进不去老巷子，还是盛大伯……也就是他爹，背着他跑出巷口的。”
“那时候门口还没扩建大马路吧？”盛夏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
“扩建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了吧？我也记不清了。”阿邦接着说道，“急诊折腾了一宿，我也跟着去医院了，后来医生上了喉镜才帮他取出来的，鱼刺有我两截小指长呢。”
“说到这个就来气，这傻叉当时一直在我旁边逗我笑，”盛夏至瞪了阿邦一眼，“我一笑嗓子就剌着疼，我一疼他就笑得更厉害。”
阿邦挠头笑道：“我后来不是也被我爸打了一顿嘛？”
“四叔打你跟挠痒痒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盛夏至嗤笑一声。
“反正从那以后，”阿邦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只要桌上有带鳞带壳的、水里游的东西，这货就再也吃不了了。”
“卧槽……这心理阴影得多大啊。”范赫张着嘴，看看鱼又看看盛夏至，一脸失落，“盛神您怎么不早说？我这……”
“我晚餐吃得少，主要战斗力还是他。”盛夏至用筷子头戳了戳沈威的肩膀，对范赫露出和善的笑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下次我请你吃饭。”
一听到偶像要请自己吃饭，范赫瞬间把失落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又飘了：“盛神！我这就去弄个别的……给您弄个水煮肉片！全是肉，绝对没刺！”
“多加点辣啊，你偶像爱吃辣。””阿邦笑着推了一把准备冲向厨房的范赫，“行了，娇气鬼不吃也好，我还能多吃点。这小一千的鱼，也不是天天能吃到的。”
一直没说话的沈威猛地抬起头来：“多少？！”
“啊？”阿邦愣了一下。
沈威指着盘子：“你刚刚说这鱼多少钱？”
“小一千啊……啊对，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行情。”阿邦反应过来，解释道，“东星斑挺贵的，小的都要一张红票一斤呢，这条这么大，肯定只会更贵。”
“范赫请你吃的，还这么贵……”沈威看向盛夏至，“你真不吃？”
盛夏至摇摇头，夹了块烧肉沾了点桔油：“不想浪费你就多吃点。”
“对对对盛神，这鱼没刺的！”范赫连忙推荐道，“这种斑鱼只有一根主骨，肉里真没小刺的，真的。”
盛夏至没动，也没接话。
他对鱼的恐惧，从来不是来源于鱼刺或者鱼腥味，而是一种长期被强迫进食后产生的、深植于生理层面的厌恶。
沈威吞了一口唾沫，想了想，伸出筷子夹了块鱼腹肉，放进自己还没用过的碗里。
筷子插进鱼肉里，像是扒蒜一样把肉一点点掰开，检查里面有没有鱼刺。他挑得很仔细，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肉，都会被他碾开，确认里面没有任何硬物。
晶莹剔透的鱼肉，在他的筷子下被一点一点被彻底捣碎。
处理完后，他把瓷碗推到了盛夏至面前：“给。”
盛夏至看着碗里那堆白花花的肉泥，眉头拧了起来：“这是什么？猫粮啊？”
“这是范赫招待你的，你不吃，我吃了也不舒服。”沈威直视着盛夏至的眼睛，“但我也不想看着这么贵的东西被倒进泔水桶，太烧钱了。”
“我说了我不吃。”盛夏至声音里带了一丝火气，“拿走。”
“我不是逼你吃。”沈威摆了摆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可惜，不希望你糟蹋了范赫的心意。”
阿邦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碗是属于你的，不管你吃不吃，它都是你的。”沈威指了指碗里的鱼肉碎，“你不想吃就放着，但如果你想吃，我保证这里面一根鱼刺都没有。”
说完，沈威不再看盛夏至，起身重新取了个碗。
盛夏至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这碗东西。
它已经完全看不出鱼的样子了，没有死盯着他的鱼眼，也没有狰狞的鱼鳍。
这就是一碗白色的、碎得不能再碎的肉。
盛夏至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闷头吃白饭的沈威，眼神微动。
就在这时，范赫端着一大盆红通通的水煮肉片跑了出来。
“盛神，水煮肉片来啦！”范赫一脸忐忑地把海碗放在盛夏至面前，“加辣没放葱，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盛夏至的目光又落在了范赫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张嘴，在范赫惊讶的注视下，挖了一勺鱼肉碎送进嘴里。
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没有想象中令人作呕的腥味，而是一股混着酱油味的鲜香清甜。
心理还是有点膈应，可食管却顺畅地接纳了这团温柔的食物。
旁边的阿邦已经看呆了。
“怎么样？”范赫小心翼翼地问。
“很好吃，很鲜美。”盛夏至对着范赫笑笑，又挖了第二勺，“你的手艺……确实不错。”
说完他别过头看向沈威：“现在……你可以吃鱼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东星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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