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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身世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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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夜。
陈送青没想到绿漪会把他带到塔顶,他怀里还揣着明兆吟未开封的信。
今日房间里竟没放屏风,还点上了灯,房间完全像是换了个样子。
明亮,宽敞,温暖,还有许多看上去小孩才会喜欢的东西。
拨浪鼓,布老虎,陈送青还看到了几个木头人,雕工拙劣得眼熟,竟与梁月手里的玉葫芦有几分相似。
陈送青惊讶地想拿起来看,门外有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青色的交领衫,底下一条碧色的旋裙,都是清冷素净的颜色,但抓住陈送青目光的是那一条系在腰间的红色腰带。
会是塔主吗?
陈送青看到了那女子的脸,脸庞明净又带着些病气,看起来身体并不好。
“陈春生?”
听声音确实是塔主,陈送青报了抱拳,“是。”
女人缓缓走到座位上,扫视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
“对不住,绿漪好像忘了给你准备椅子。”
陈送青不确定绿漪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塔主叫我过来,有何贵干?”
朱丝摆了摆手,
“你可以叫我朱丝。”
陈送青没吭声。
朱丝并不在意。
“听说你在查梁月的身世,目前有进展吗?可否与我分享?”
陈送青没料到她这么……
有礼貌。
是的,在陈送青的想象中,朱丝是个能人异士,大多数时候有能力的人都有些奇怪的癖好。
在两人见面之前,陈送青甚至怀疑隔着屏风说话,就是塔主的怪癖之一。
“是梁月的信件,我不能交给你。”
陈送青拒绝了她,他也还不知道信的内容。
朱丝沉默了一会儿,略带些哀伤道,“你说得对,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陈送青听着她熟稔的语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许说得太强硬。
朱丝:“你是说,我们要把梁月叫过来吗?”
陈送青:“我向她承诺过,以后不会向她隐瞒。”
朱丝:“哪怕会伤到她?”
陈送青身形一滞,心头疑虑堆积起阴云,嘴唇抿成一线,
“我会陪她一起。”
朱丝看了他一眼,
“你的计划不也还有一些瞒着她吗?绿漪说的远不是全部吧。”
昌王寿宴在八月初四,必然会有带着贺礼的队伍从衮州途经通州前往京城。
陈送青抓阿罗写了一封信,写的就是这个消息。阿罗当然写的是自己在塔里打听到的,陈送青让她格外强调,塔里有许多人都对这个感兴趣。
陈送青赌黑水寨的人看到阿罗的信会对贺礼心动,而且会把事情栽赃到七重塔头上。
整个通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知府崔德清正严密追捕七重塔的贼人,若是有证据告到官府还能拿到赏钱。
陈送青打算反客为主,趁机剿灭黑水寨,并让崔德清对外宣称此举是剿灭了七重塔。
如此一来,崔德清明面上能顺利离开通州,回去后也可以上报张仁,已经解决了杀害张顺济的贼人。
朱丝知道他们隐瞒了东西。
若一开始就是应付上级,他们何须去查龙腾二十三年的旧事?
既然已经查到了旧事,还向她发出了邀请,就不只那么简单。
朱丝耐心不足地抚摸着宽大座位的扶手,
“你们还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吧。”
陈送青抱拳,
“塔主明鉴,我并未隐瞒梁月一丝一毫。其实我们最希望塔主能配合我们,演上一出金蝉脱壳。”
崔德清当然不愿让七重塔就此消失。
七重塔一定知道背后的阴谋。至少在通州城内,他们无所不知,而张顺济又表现了他们的态度,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有没有一种方式,能让七重塔成为他的助力?
崔德清提出希望让七重塔在表面上解散,核心成员转移到京城。
塔主与叶舜臣有旧,不辞辛苦为他复仇,想必也会愿意答应这个条件。
陈送青则对此不甚乐观。
陈送青在塔里已经住了半月有余,许多人并不把七重塔当作工作场所,而是依赖七重塔,把七重塔当作自己的家。
比如绿漪,比如柴友,再比如梁月。
若他是塔主,他舍不下这些人。
“总之,我们希望塔主以提振士气为名头,在塔里发布大规模悬赏委托。”
倒时候外圈人只需去跟随牌上的指去抢“昌王贺礼”,结束后就当七重塔被官府围剿已经覆灭;被认可的内圈人可以协助官府,剿灭黑水寨,并在事情结束后混进贺礼队伍里进京。
朱丝笑了,
“你这是要累死柴友。”
陈送青:“?”
朱丝随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塔里所有的委托木牌都是柴友雕的。”
陈送青:“……”
朱丝:“我可以答应。”
陈送青:“!”
朱丝:“但我有个条件,你把那封信先给我看。”
陈送青没想她还惦记这事,但
“这是梁月的,不能给你……”
他话音未落,就传来了叫门声,
“塔主?我可以进来吗?”
朱丝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门外的梁月也很不安,她下午离开后,想起自己忘了问问绿漪从崔德清处搜罗的茶她喝不喝,就又在晚上折回来。
十恶殿里,绿漪没在。
梁月只看到她写的记录,一刻钟前,塔主要见陈春生。
梁月下意识觉得塔主要清算他;或是他们的计划塔主不同意,要找陈春生算账。
梁月越想越不安,来到塔顶的房间,鼓起勇气曲起手指敲门,
“塔主?我可以进来吗?”
过了许久,梁月才被允许走进房间,看到的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寻常人家的陈设。点着灯、开着窗、桌柜上放着小摆件。
梁月心里装着事,没仔细瞧,对着屏风解释道,
“塔主,我也有错!”
陈送青还立在一旁,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梁月急道,
“我当时没发现他是个叛徒!放了木头鸟后就真放松了警惕,我也有错!我真心悔过,也真心维护塔里。我仔细想过这个计划,若塔主不愿做无用之事,我可以用查出来的事情威胁崔德清,教他把黑水寨的财物分给我们!”
“查出来的事?你查出了什么?”
朱丝极力维持声线,好在梁月心思没放在这上面。
梁月咬唇,心说要是为了塔里她这善人不做也罢。
“崔德清身为通州知府私德不修,在宁县怡红院寻欢作乐!”
“……”
“……”
陈送青是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小事,朱丝是想不到自己一直当做小妹妹的梁月还去过怡红院。
陈送青张嘴想解释崔德清不是寻欢作乐而是去查案,但一开口好像就会越描越黑。
自古以来,官员被说私德不检都是最难受的。
公事公办,查清楚没做就是没做;然而私事难办,一旦被说就百口莫辩。
同时私德不修又可大可小,严重来说私德不修会致使官德不正,酿成贪污受贿;往小的说,崔德清并未成家,只说是被韦家邀请就去了也不是不行。
陈送青顺口给她讲本朝法律时也没想她会这么活学活用。
这种事对他这种世家子弟来说影响不大;但崔德清这种朝中树敌颇多又一门心思往上爬的,若被她这么迎头一击真得喝上一壶。
梁月看两人都不作声,有些隐晦地朝陈送青递去一个眼神:
别愣着了,说话呀!
陈送青轻咳两声,“是,我也可以做人证。”
梁月充满期盼的目光望向了屏风,屋里灯火通明,屏风上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朱丝接收不到她眼里的渴望,她“嗯”了一声,问陈送青,
“现在信可以拿出来了?”
梁月心头一慌,看向陈春生,
“什么信?从京城来的那封?”
陈送青不知为何也有些不好的预感,尤其是想起塔主那句“就算会伤到她”。
他从怀里拿出信,递到梁月手上。
梁月接过时,还能感觉到信上温热的气息,她深吸两口气,摸了摸手上的玉葫芦,哆嗦着打开那薄薄的一张纸。
“见字如面。
知你心焦,我长话短说。小像女子为国公府季家嫡次女季清光,下嫁给了当时的寒门状元叶舜臣,并在龙腾十八年随夫被贬到了宁县。
听季府人说,似乎育有一女,但其性情古怪,与家人鲜有来往,后人传消息说在龙腾二十三年被宁县洪水冲走,再无音讯。
另,昌王寿宴将至,盼君速归。”
信很短,梁月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像字字都能看懂却不能理解其中含义。
“季清光……叶舜臣……”
她脑子木木地转动着,
季清光,是与她极为相似的画卷女子的名字。
季清光嫁给了叶舜臣,在宁县生下来一个女儿,就应该是自己。
也就是说,叶舜臣日记里的娘子是季清光,而壶壶就是自己,自己的父母早已经死了。
梁月攥紧了手里的纸,她好像想了很久,又似乎只过去了一瞬。
干涩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眼泪,眼皮承接不住的咸涩滴答滴答落下,梁月想蜷起身子,身上的关节又不听使唤,她痛苦地弯下腰,护着自己的肚子。
陈送青看她反应就知道信里内容不好,一边支撑起她的身体安抚,一边接过她手里已经被泪水点染的信。
“……”
陈送青并没有说话。
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虚虚环抱住她,希望能给她一些慰藉,梁月也支撑不住,扑到了他怀里。
在梁月的想象中,父亲应该是严厉而不失慈爱,母亲温柔贴心,他们是平凡普通又幸福的一家人。
她捏着玉葫芦告诉自己,父母当时一定有难言之隐,不得不抛下自己,只要自己多挣些钱,一定可以找到他们,到时候他们又会是美满的一家人。
找到那幅画时,梁月欣喜万分,只觉得发现了母亲的踪迹,如果再有些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们了。
她一直期盼着,期盼着,直到期盼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