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灰尘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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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市，昔日繁华的都市早已沦为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坍塌的大楼斜斜倾颓，钢筋裸露在外，尖锐地划破灰蒙蒙的天空。
一道利落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快速穿梭，漫天灰尘被脚步扬起，在昏沉的光线里上下浮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许灼直起身，手里稳稳攥着一只长相怪异的虫子——那虫子竟有常人的脸庞大小，模样狰狞，肢体还在不安地扭动挣扎。
他随手提着虫子坚硬的触角，慢悠悠从废墟堆里走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抱怨：“你个死虫子，怎么这么能跑，追得我一身灰。”
他在附近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将虫子按在上面，从背后的背包里掏出结实的麻绳，一圈圈把虫身与石板牢牢捆紧。随后又拿出纸笔，低头认真记录着眼前这只变异生物的特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细致地描绘出它的外形轮廓。
被束缚的虫子如同离水后搁在案板上的鱼，徒劳地挣扎着，没被捆住的胸足在空中不停胡乱挥动，却丝毫挣脱不开。
许灼一边观察，一边轻声自语：“体型扁圆，线状触角，一对复眼，咀嚼式口器，外壳质地和皮皮虾很像……”他顿了顿，随意定下名字，“嗯，以后就叫你皮下虫好了。”
记录完毕，他利落地解开捆绑虫子的绳索，任由它仓皇爬走，自己则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与碎屑，转身迈步，消失在废墟深处。
大约六年前，一场来源未知的诡异病毒在全球范围内大规模爆发。丧尸如潮水般横行世间，无数动植物受病毒影响发生恐怖变异，世界各地秩序崩塌，暴乱与杀戮接连不断。在这场浩劫中，极少一部分人类意外觉醒了异能，成为对抗末世的力量。科研人员日夜研究，却始终无法破解病毒的秘密，残存的人类只能被迫组建军队，建立一座座安全基地，培养可用之才，拼命延续着人类最后的火种。
许灼，正是第一批被病毒感染的人之一。
那时他刚结束工作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猝不及防被一只发狂的丧尸咬伤。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已经做好了变成行尸走肉的准备。可命运却跟他开了个荒唐的玩笑，几天之后，他再次醒来，的确成了丧尸，却奇迹般地保留了全部的人类意识与情感。
刚开始，他对自己的状态充满疑惑与恐慌，可在颠沛流离、独自流浪几年之后，也渐渐接受了这非人的身份。如今，他没有固定的归宿，最大的爱好便是四处游历，走遍末世的残垣断壁，收集各种各样的变异怪物图鉴，当作这荒芜岁月里唯一的乐趣。
此时的天空笼罩着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夕阳正在缓缓沉落，黑夜即将吞噬整片大地。几只体型异常的变异鸽子扇动着肮脏的翅膀，从上空低低掠过。地面上，废弃的建筑群连绵不绝，碎石与钢筋遍地都是，黑压压的变异蚁群排着长队，在缝隙里快速爬过，透着末世独有的荒凉。
许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在废墟之中，转过一道断墙，竟迎面遇上了一只变异蜗牛。
这只蜗牛体型庞大得超乎寻常，背上驮着一枚半人高的透明壳，行动迟缓笨重，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他本打算侧身擦肩而过，可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层透明的壳时，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怔住了。
透明的硬壳之内，竟蜷缩着一个形似人类胚胎的东西，肉粉色的身躯蜷缩在一起，还连着一根细细的、类似脐带的组织，看上去诡异又奇特。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许灼二话不说，从背包侧方抽出一把锋利的斧子，抬手便朝着蜗牛的透明壳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壳瞬间碎裂成无数小块。可那只变异蜗牛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依旧慢悠悠地往前爬着，身体里流出大量粘稠的透明液体，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甜腥气，很快吸引来各式各样的细小变异昆虫围聚过来舔舐。
许灼弯腰，小心翼翼将那枚胚胎状的东西捧了出来，用斧尖轻轻斩断了它与母体之间最后的联系。说是胚胎，可捧在手里，触感却更像是一坨软乎乎的肉团，滑腻冰凉，轻轻一捏还带着微微的弹性，十分怪异。
他盯着手里的肉坨思考了片刻，最终决定先带在身边养一段时间，若是观察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异常，再随手丢掉也不迟。
赶路的途中，那团软肉在他怀里不安分地不停蠕动，许灼面无表情，伸手轻轻按住它，防止它掉落在地。一路穿行，他走进一座破败的地下商场，在昏暗的通道里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间封闭的仓库门前。
他抬起手，礼貌又规律地轻叩门板三下。
屋里的人显然一直在等候，听到动静便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开门。
门板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一颗脑袋探了出来——那人皮肤蜡黄干枯，脸颊深深凹陷，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在看清门外的人是许灼后，他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声音沙哑又激动：“许哥！是你呀，快进来快进来！”
这位少年早已习惯了许灼时不时带来食物的善意，因此即便看见许灼怀里抱着一团奇怪的生物，也没有多问半句，只是侧身让他进屋。
开门的少年名叫余智贤，末世爆发之前，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男生。病毒席卷而来的那天，他的父母狠心抛下了他和年仅六岁的妹妹，独自逃往远方的安全区，从此杳无音信。
雪上加霜的是，两年前，他最疼爱的妹妹不幸感染病毒，变成了没有神智的丧尸。而他自己，始终没有觉醒任何异能，根本没有能力穿越满是危险的荒野，前往几百公里外最近的人类基地。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躲在这座地下商场里，靠着捡拾过期的食物勉强充饥，苟延残喘。
一个月前，许灼游历到这片区域，偶然碰见了外出寻找食物的余智贤。少年太久没有接触过活人，见到许灼之后，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拉着他滔滔不绝，将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所有心酸、苦楚与恐惧，一股脑全部倾诉了出来。
直到全部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个一直安静听他说话的人，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只保留着神智的丧尸。那一刻，他心中又怕又好奇，却并未选择逃离。
在探索这片区域的这段日子里，许灼经常会为他带来一些干净的食物与水，这并非别有所图，仅仅是出于末世里难得一现的、最纯粹的人道主义关心。
狭小的屋内，摆着一个破旧的狗笼，笼子里关着一个身形小小的丧尸，正是余智贤的妹妹。
许灼缓缓蹲在狗笼前，与笼里的小丧尸静静对望。
两只同样肤色发青的存在，却有着天差地别的模样——一个眼神空洞无神，浑身沾满血污，散发着腐臭之气；一个神情淡漠平静，穿戴整齐干净，与这末世格格不入。
小丧尸懵懂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许灼怀里的肉坨，那团软肉却像是有知觉一般，在即将被碰到的地方轻轻凹了下去，模样有些滑稽好笑。
余智贤也跟着蹲下身，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没坚持一会儿便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他望着笼子里的妹妹，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其实……明天是粥粥的生日。”
许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笼中粥粥的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地说道：“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小家伙。”
哪怕粥粥下意识张口，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臂上，他也丝毫没有在意，依旧神色平静。他从容地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颜色鲜艳红艳的蝴蝶结，小心翼翼地系在粥粥凌乱的头发上。
这是他之前路过一家废弃服装店时特意找到的，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带给粥粥的礼物。
余智贤看着笼子里安安静静的妹妹，又看了看她头上那枚歪歪扭扭却格外亮眼的红蝴蝶结，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沉默许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看向许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许哥，你可以带我们去外面吗？”
许灼微微抬眼，露出几分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也行，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是几点？”余智贤急切地追问。
许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破旧的手表，如实答道：“晚上八点半。”
“我想看日出。”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
两人立刻开始准备。余智贤找来一块干净的抹布，塞进粥粥的嘴里，又用胶带一圈圈紧紧缠住，防止她失控咬人。随后再拿出绳索与铁丝，将她的手脚牢牢捆住。
过程中，丧尸的嗜血本能让粥粥不停疯狂挣扎、发出低沉的吼叫，小小的身体剧烈扭动着。许灼弯腰，将捆好的粥粥轻轻背在背上，余智贤则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扶正了她头上歪掉的蝴蝶结。
许灼把怀里的肉坨塞进胸前的背包，将背包牢牢背在身前。
前面抱着一个，背后背着一个，活脱脱一副经典的“被生活重担压身”的模样，滑稽又让人心酸。余智贤想上前帮忙分担，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有心无力，只能跟在一旁默默走着。
等两人一尸走出地下商场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外面的天空彻底沉入黑暗，黑得深沉厚重，如同深埋在山石之中的黑曜石，看不到一丝光亮。许灼打算带他们去附近最高的楼顶，等待清晨的日出。
他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却也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显眼，很快吸引来了大批趋光的变异怪物与游荡的丧尸。
许灼脸色微沉，立刻拉住余智贤的手，想带着他快速跑开，却被余智贤轻轻制止了。
黑暗中，少年的眼眶悄悄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的平静：“许哥，没事儿，不跑也没事儿的。”
许灼嘴上没有反驳，却不动声色地散发出属于丧尸的威压，悄无声息地吓退了那些想要靠近的怪物与丧尸，一路护着余智贤向前走去。
两人沿着斑驳掉渣的楼梯一点点向上攀爬，余智贤身体虚弱，每爬一层便要停下来歇息五分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撬开了顶楼紧锁的铁门。
二十四楼的高空，冷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刺骨冰凉。
余智贤不自觉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外套，干枯发黄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呼吸变得格外厚重急促。他慢慢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前坐下，双脚悬空，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下去，只需轻轻一掌，便会坠落深渊。
许灼在他身旁默默坐下，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少年的衣角，无声地陪伴着他。
沉默蔓延了很久，余智贤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现在几点了？”
许灼打开手电筒，照在手腕破旧的表盘上：“快十点半了。”
余智贤望着脚下无边的黑暗，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轻轻的：“咱们这样，好像提灯定损啊！哈哈哈哈……”
许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块战损不堪的旧手表，也忍不住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不用提灯，用手摸也摸得到几点！”
U市的风又湿又冷，拍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海水，混杂在空气中的腐臭气息刺鼻难闻，像是被污染的废水，让人窒息。
余智贤丝毫感受不到困意，只是痴痴地坐在原地，偶尔与许灼唠两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就这样静静坐着，一直等到天边渐渐泛起微弱的白光。
他让许灼将背上的粥粥放下来，两人一起用力，死死按住了挣扎的小丧尸。余智贤紧紧望着泛白的天边，却始终没有看见期待中的朝阳升起，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云层。
他温柔地望着粥粥，声音轻得像风：“十二岁生日快乐，我的小寿星。”
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妹妹。
“许哥，你先下去吧……”余智贤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过一会儿，就带粥粥下来。”
许灼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余智贤，也才只有十六岁，还是个青春洋溢、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有一个活泼可爱、黏人懂事的妹妹，每天放学回家，小小的女孩都会蹦蹦跳跳地扑上来，甜甜地喊他一声“大哥”。
可这一切，都被末世毁得一干二净。
……
楼顶归于寂静。
许灼默默找来泥土，为两摊再也不会醒来的残躯轻轻盖上，堆起两座小小的土包。怀里的肉坨闻着气息悄悄溜了出来，蠕动着身体爬到土包上，许灼立刻低声呵斥：“下来！不然剁了你！”
肉坨像是听懂了一般，慢悠悠地蠕动着身体退了下去。
两座小土包紧紧依偎在一起，如同生前从未分开过的兄妹。许灼找来两块木牌，用刀刻上名字，轻轻插在土包前。
一块刻着——余智贤。
一块刻着——余满周。
他站在土包前，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前有没有听过那句话……男人至死是少年。”
没有任何回应。
风，依旧在吹。
许灼转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弯腰捞起地上还在不停蠕动的肉坨，塞进背包里。
一只保留神智的丧尸，一团怪异的肉坨，一尸一怪，并肩朝着未知的远方缓缓走去。
而他身后，那两座小小的土包很快被路过的变异怪物刨开，刻着名字的木牌被尘土与碎石彻底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末世的风，还在废墟间，无声地游荡。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