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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凌晨一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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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纪宁还在办公室。
整层楼都黑了,只有他这一间还亮着灯。落地窗外是BCD标志性的的夜景,车流比白天稀了很多,隔很久才有一辆车驶过,尾灯拖出一道模糊的红线。对面几栋写字楼灯火通明,不知道是加班的还是忘了关灯。更远的地方,S市地标性建筑的楼顶亮着红色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规律得像心跳。
办公室里很安静。电脑主机在桌子底下运转,风扇转动的动静很轻。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绿,活得比纪宁精神。
纪宁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这是L品牌的活动方案,下周要提交。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没落下去。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分钟了。
纸上的字他看进去了,又没看进去。那些黑色的小字一行一行排着,他认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眼睛很干,眨一下都觉得涩。他已经连续加了五天班,每天都是凌晨才走。今天本来可以早点回去的,但他没动。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干什么?一个人坐着,听楼上小孩闹腾?还不如在这里待着,至少能做点事。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
纪宁愣了一下。
这个点了,谁打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没有运营商标志,只有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很长,比普通手机号多出几位,排列也不规则,像是转拨格式。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一把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您好,我是纪宁。”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很响,像收音机找不到台时的那种杂音,又像老旧电视机雪花屏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刺得耳朵发痒。还有呼呼的风声,很大,吹得话筒噗噗响,仿佛打电话的人正站在风口里。
在那些杂音底下,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纪宁?听得到吗?”
纪宁瞳孔微东,手不自觉握紧手机。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机死死按在耳朵上。
“顾明霆?是你吗?”
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办公室里太安静了,他的声音显得很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
电流声更响了。滋滋啦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有时候突然拔高,有时候又低下去。顾明霆的声音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忽大忽小,特别遥远,有些字根本听不清,只听见尾音在杂音里飘,还没成形就散了。
“……还好……这里……特别……”
“什么?”纪宁把手机贴得更紧,另一只手捂住另一边耳朵,整个人靠在落地窗边,“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星空……”那几个字从杂音里挤出来,又立刻被风声盖住,“……这里星空……特别漂亮……”
星空。纪宁听见了这两个字。
“你那边一切顺利吗?有什么紧急的情况吗?有什么要我做的?”
纪宁语速很快,几乎是抢着说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通过电波断断续续传来:“我……都好……你呢。”
“顺利,工作室没事,!L品牌后续活动方案我发你邮箱了,《春逝》的美术团队基本敲定,程既那边昨天发来消息说场景设计已经通过了,还有——”
他停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像要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倒出来,像怕下一秒电话就断了,像怕没机会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只有电流声,滋滋地响,还有呼呼的风声。
然后顾明霆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但还是断断续续的。
“……好。”
纪宁听见那个字后面好像跟着一点别的东西。是笑意吗?他不敢确定。那声音太远了,被杂音切得太碎了,根本分不清。
“辛苦你了。”顾明霆说。
纪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不辛苦”,想说“你那边才辛苦”,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很多。但他还没说出来,电话里的杂音突然变得更响了。
一阵剧烈的电流声刺进耳朵。不是刚才那种滋滋声,是尖锐的、持续的蜂鸣,像金属刮擦的声音放大一百倍。纪宁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偏过头。
等那阵杂音过去,顾明霆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像隔了很多层东西,像在水底下说话,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信号……不太好……”那几个字在杂音里沉下去,快被淹没了,“照顾好……自己。”
纪宁急忙把手机贴回耳边。
“顾明霆,你也是!”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持续了几秒。然后那声音也断了。
忙音。嘟嘟嘟。很单调,很空,一下一下的,在耳朵里响。
纪宁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没动。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已结束。那串陌生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一长串数字,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听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还有那些杂音——呼呼的风声,滋滋的电流声,还有顾明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刚才听见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星空,顺利,辛苦,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
他想起最后那句话。在杂音里几乎听不清的那句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前。落地窗外,霓虹森林的灯光阵列一闪一闪的,和刚才电话里的风声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感觉涌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明明刚才还听见他的声音,现在就只剩忙音了。明明他就在电话那头,却远得够不着。远得说话要对着风喊,远得每个字都要被电流切碎,远得一个电话打过来都要用别人的手机。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一团,站在灯光里。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那不像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L品牌的活动方案,明天还要继续改。下周要交。下下周还有别的事。
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已经黑了,那串号码看不见了。
他看着那部手机。
过了一会,他伸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点开通讯录,往下翻,找到一个名字:老周。
老周是公司合作的车队调度,负责给顾明霆那边送物资的。每周进山一次,送吃的用的,顺便看看情况。纪宁上周还跟他通过电话,问那边缺什么。
现在是凌晨两点。老周肯定睡了。
他不管。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老周,你们下次进山送物资是什么时候?”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老周回复了:“下周二。怎么了?”
纪宁看着那条消息。
周二。还有三天。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打出这样一行字:
“帮我留个位置。我也去。”
发送。
老周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去干嘛?那地方可偏,条件也差。”
纪宁盯着那行字。你去干嘛。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打字:“有点事要当面处理。”
这个理由很烂。他自己都觉得烂。但老周没再问了。
“行。周二早上六点,公司东门集合。”
纪宁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在这里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顾明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想起那句“这里星空特别清楚”。他想起最后那句“照顾好自己”。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