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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他们继续往 ...

  •   他们继续往下走,进了村子。
      土路在房子之间蜿蜒,两边是矮矮的院墙。偶尔能看见老人坐在门口,抽着烟袋,看着他们走过。没人打招呼,只是看着。
      等走到最里头那户人家,纪宁停下来。
      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没人。
      但旁边有一个看起来像工作间的棚子,搭着简易的棚顶,四面透风,门敞着。
      纪宁看见了顾明霆。
      他蹲在地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那衣服很大,不太合身,像是借来的。脚上是一双辨不清颜色的鞋,沾着泥。他正低着头,看一个老人。
      那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脸上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穿着黑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旧帽子。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一个石臼里研磨。石臼是青石的,里面有一些深红色的粉末。老人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石杵和石臼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明霆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些粉末,眼神很专注。夕阳从工棚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眼睛被染成暖色,里面的东西很平,很静,像一潭深水。
      棚子另一头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歪着头,也看着老人研磨,但眼神没那么专注,更像是在发呆。是程既。
      纪宁站在院门口,没动。
      老周和司机已经把物资卸在院子里,对纪宁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纪宁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工棚里的几个人。
      老人说了句什么,方言,纪宁没听懂。顾明霆点了点头,从老人手里接过那根石杵。他蹲着,把石杵伸进石臼里,开始学着老人的样子研磨。动作很生疏,太用力,石臼里的粉末溅出来一点。他调整了一下,放轻力道,慢下来。一下,一下,一下。
      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程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着。
      “你行不行啊。”他说,声音懒懒的,“磨个颜料都磨不好。”
      顾明霆没理他,继续磨。
      程既觉得无趣,转过头,随意往院子这边看了一眼。他看见纪宁,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哟。”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保姆来了。”
      顾明霆原本专心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顺着程既的目光看过来。
      他看见纪宁。
      那双眼睛里的专注慢慢退去,变成惊讶。他愣了一秒,然后那惊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升起来。
      他放下石杵,站起身,朝纪宁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走到纪宁面前,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路上辛苦了。”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纪宁背上的登山包。
      纪宁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顾明霆已经把包拎过去了。
      “怎么亲自来了?”顾明霆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家里有事?”
      纪宁摇摇头。
      “没事。就是来探探班,看看物资保障怎么样,都是经纪人的分内事。”
      程既也晃悠过来了,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纪宁。
      “哟,小纪,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他说,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连夜赶路了吧?还是想我们顾老师想的?”
      顾明霆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冷的,显然他不喜欢别人拿纪宁开玩笑。
      程既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我不说了。”
      顾明霆转回头,看着纪宁。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也照出他眼睛下面的阴影。他瘦了一点,但眼神很亮,比平时亮。表情也柔和了下来。
      “脸色是不太好。”顾明霆说,“累了吧?”
      纪宁又摇摇头。
      “还行。”
      顾明霆看着他,没再问。他拎着登山包,转身往院子里走。
      “过来。”
      纪宁跟上去。程既也跟在后面,边走边嘟囔。
      “我也来了好几天了,怎么没人问我累不累……”
      走进院子,顾明霆把包放在屋檐下,程既在看那几箱物资。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些纸箱和编织袋,抬起头看纪宁。
      “小纪,这些是你安排的?”
      纪宁点点头。
      “上周让行政买的。”他说,“这边冷。”
      顾明霆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程既则在箱子里翻来翻去:“哟,还有暖宝宝。”他抽出一包,在手里掂了掂,“小纪,你这心可够细的。我这几天刚好冻得直哆嗦……”他边说,边往自己兜里揣了好几包。
      纪宁看着他。
      程既嘿嘿笑了两声,溜了。
      顾明霆这时转过身,视线从物资撤回来。他压根不在乎程既拿不拿东西,他只是看着纪宁,眼神里有一种纪宁看不懂的东西。
      “有心了。”许久后,他说。
      纪宁摇摇头。
      “应该的。”
      程既在旁边站着,看看顾明霆,又看看纪宁,然后往工棚那边指了指。
      “那老头,李老师,非遗。这几天我俩都跟着他学。”他说,“我学得比他快。”
      顾明霆没接话。
      纪宁顺着程既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老人还坐在工棚里,正往石臼里加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继续磨。
      “学得怎么样?”纪宁问。
      顾明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颜料,深红色的,藏在指甲缝里,嵌在指纹里。
      “生疏。”他说,“但慢慢来。”
      程既在旁边插嘴:“就那样吧,悟性不高,胜在努力。”
      纪宁看着顾明霆沾着颜料的手指,没说话。
      顾明霆转身往屋里走。纪宁跟在他身后。程既也跟上来。
      正屋光线很暗。八仙桌,长条凳,老式的木床。老人不在,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顾明霆把纪宁的包放在墙边,直起身。
      “饿了吧?”他问,“等会儿一起吃饭。”
      纪宁点点头。
      程既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今天晚饭吃什么?”他问,“老头昨天说今天炖鸡,不知道炖了没有。”
      顾明霆没理他。他站在那里,看着纪宁。纪宁长长的睫毛微动,在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你在这,”顾明霆说,“待几天?”
      “明天走。”纪宁说:“《春逝》的宣传马上要开始了。”
      “这里挺好。”顾明霆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安静,能想事情。”
      纪宁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程既吐了口烟,在烟雾里眯着眼看他们俩。
      “你俩能不能别这么肉麻。”他说,“小纪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不能聊点高兴的?”
      顾明霆转头看他。
      “你出去,别在这吸烟。”
      程既嘿嘿笑,把烟按灭了。

      晚饭是老人做的。米饭,炖鸡,炒青菜,还有一盘腊肉。帮厨是顾明霆,程既的厨艺烂得没法看。端上来的鸡肉炖得很烂,汤上漂着一层薄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纪宁吃了两碗饭,这是他最近吃得最多的一顿。
      程既喝了点酒,是老人自己酿的苞谷酒,度数不低。他喝得脸发红,话也多起来,讲他当年拍第一部电影的事,讲他怎么赔得让投资商哭爹喊娘。
      老人听得有趣,嘿嘿直笑。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纪宁帮着收拾碗筷,端到院子里洗。水很凉,冰得手发红。顾明霆站在旁边,递过来一块毛巾。
      “你去休息。”他说,“我来收拾。”
      纪宁接过毛巾,擦干手。
      “你住哪屋?”
      顾明霆指了指东边那间。
      “程既呢?”
      “西边。”
      纪宁点点头。
      程既从屋里晃出来,脸红红的,走路有点晃。
      “你俩聊,我先睡了。”他说,冲纪宁摆了摆手,“小纪,明天见。”
      他晃进西边那屋,门关上了。

      洗过碗,顾明霆转身往院子外面走。纪宁跟上去。
      村子已经完全黑透了。没有路灯,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天上的星星很密,和顾明霆说得一样,很漂亮。银河横在夜幕中间,像一条淡淡的光带,从这头铺到那头。
      两人沿着土路慢慢走。脚踩在松软的土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顾明霆走在前头,纪宁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走到一个坡上,顾明霆停下来。纪宁也停下来。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村子都在脚下。几盏昏黄的灯,几点闪烁的星火,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明霆站在那里,看着村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侧脸轮廓,和深色的眼睛。
      纪宁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的表情很平和,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顾明霆总像绷着一根弦,眼里总有东西。现在那根弦松了,眼睛里的东西沉下去了,变成一潭很深的水。
      他想起刚才在工棚里,顾明霆蹲在地上研磨颜料的样子。那双手沾着深色的粉末,一下一下,认真地磨。那种认真,和他谈合同时的认真不一样。谈合同时的认真是尖锐的,是盯着目标不放的。这种认真是沉的,是沉到事情里面去的。
      顾明霆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演戏要演到最好,所以进山来学画画。学画画也要学到最好,所以蹲在地上磨一下午颜料。
      顾明霆转过头,看着他。
      “冷不冷?”
      纪宁摇摇头。
      顾明霆看了他几秒,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纪宁跟上去。
      两人的影子又在地上拉长,一前一后,在月光下慢慢移动。
      回到院子里,顾明霆突然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只有我那屋是双人床。”他说,神色自然:“你睡我那屋。”
      纪宁看着他,没说话。
      “过来吧。”他说。
      纪宁跟上去。
      东边那屋比西边那间大一些。一张老式的木床靠墙放着,床架很宽,铺着厚厚的被褥。床边是三个抽屉的木桌,桌上放着顾明霆的剧本和笔记本。窗边贴着一张旧年画,颜色已经发黄。
      顾明霆把纪宁的包放在墙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你先洗?”他问,“水在厨房,热水壶里有开水,兑着用。”
      纪宁摇摇头。
      “你先吧。”
      顾明霆点点头,拿起门边的脸盆,出去了。
      纪宁一个人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床确实很宽,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被褥是那种老式的棉被,厚实,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一旁桌上放着顾明霆的剧本,翻开的那一页折着角,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第三幕的那场戏,男主角发现真相的独白。边上写着几个字:“声音压低,克制,不能哭。”
      纪宁把目光移开。
      不久顾明霆端着盆回来了。他把盆放在地上,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你去吧。”他说,“水够热。”
      纪宁端起盆,走出去。
      厨房在院子另一头,小小的,灶台还是土砌的。热水壶里的水很烫,他兑了凉水,草草洗了一把。冷风吹进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很快洗完,端着盆往回走。
      回到屋里,顾明霆又弄来个桶,里面有热水,他说:“过来,泡泡脚。”
      纪宁都快要搞不清谁才是谁的经纪人了。
      晚间。
      顾明霆已经躺下了。他侧躺着,面朝墙,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纪宁把桶放回原位,走到床边。他犹豫了一下,把外套脱了,穿着里面的抓绒衣,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屋顶是木头的,有几根粗大的梁,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关灯?”顾明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纪宁侧过头。顾明霆还是背对着他,没动。
      “嗯。”
      顾明霆伸出手,把床头的台灯关了。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窗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在黑暗里交叠。
      纪宁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躺在那儿,身体很累,但脑子还清醒。隔壁程既那屋传来一阵呼噜声,很轻,断断续续的。
      “纪宁。”顾明霆忽然开口。
      “嗯?”
      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来。”
      还是那句话。
      “分内事。”
      还是那个回答。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也侧过去,背对着顾明霆。
      被子很厚,很暖。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碰到谁。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还在响。隔壁的呼噜声还在响。还有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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