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春逝》第 ...
-
《春逝》第一场戏。
天还没亮透,片场就开始准备了。
人工降雨的机器架在山坡上,几个工人爬上爬下调整位置。水管从镇上的消防栓里接上来,长长的黑色管子盘在草丛里。灯光组在搭架子,反光板支起来,对着那片刚被雨水浇透的空地。
徐导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那些人忙活。
程既坐在导演椅上,手里端着杯咖啡,一口没喝,就那么端着。他看着那片山坡,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剧本,又抬起头。
“水再大点。”程既身旁的老者用严厉的口吻说。
工人拧了拧阀门。水管里的水冲出来,砸在树叶上,哗啦啦响。
山坡上那间木屋是临时搭的,木板还是新的,但做了做旧处理,看起来像是已经立在那里很多年。门是木头的,窗框歪了一点,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顾明霆站在木屋门口。
他穿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脚踩沾着泥的解放鞋,头发被水淋湿了,水从头发上往下流,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他看着远处那条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的光是散的,像人站在那儿,魂不在。
程既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弯着腰看着屏幕里的顾明霆。
“看起来进状态了,”他嘟囔道,然后举起喇叭问:
“准备好了吗?”
顾明霆点了点头。
程既坐回去,拿起对讲机。
“各个部门,准备。录音?灯光?好了。”
那边一一回应。
程既盯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开始。”
顾明霆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但两个导演都没说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粗糙的树皮,雨水顺着流下来,流过他的手指。他的手按在树干上,按着按着,突然僵住了。
他看着那棵树。
他眼睛里那些散掉的光,一下子聚起来。
他想起来了。
这里。这棵树底下。她靠着他。她说以后要在这里盖屋子。她说我们哪儿都不去。
他看着那棵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然后他的腿软了。
不是慢慢蹲下,是直接跪下去的。膝盖砸在泥地里,砰的一声闷响,泥水溅起来,溅了一身。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张开嘴。
一声喊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哭,是喊,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以为永远不会喊出来的声音。
“啊——!”
那声音在雨里被冲散了,沙哑的,不像人的声音。他跪在那儿,肩膀剧烈地抖。他抓着地上的泥,抓着草根,抓着石头,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路。
“你怎么不告诉我……”
声音全是碎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雨水灌进他嘴里,他咽下去。他盯着那条路,浑身发抖。
“你一个人死在那儿!”
他突然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雨里,浑身发抖,看着那条路,那条永远不会有她走出来的路。
然后他冲回那棵树旁边。
一拳砸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皮破了,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去。
他又砸了一拳。
又砸了一拳。
“你凭什么自己做决定!”
他冲着那棵树喊,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血溅在树干上,被雨水冲淡,流下去。他砸着砸着,身体突然软了。
不是慢慢倒,是直接往旁边倒下去,倒在泥地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身体开始抽搐。不是抖,是抽,一下一下的,像被电打了一样。他的手抓着泥,脚蹬着地,身体弓起来又瘫下去。
他就那样躺在泥里,抽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雨水浇在他脸上,他也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看着天。
看着看着,那抽搐慢慢停了。
他躺在泥里,一动不动。
片场安静了整整十秒。
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有人工造雨还在下,哗哗的。
沈蔓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那个身影。她眼眶慢慢红了,抬手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录音棚里的小姑娘已经哭了,捂着嘴不敢出声。灯光师站在架子上,一动不动。几个场务站在旁边,谁都没动。
程既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死死盯着回放,看了好几遍。他都没空去管顾明霆了,只是看着屏幕。
过了很久,顾明霆在泥里动了一下。
他自己慢慢爬起来,仿佛还陷在戏中的情绪里。
他手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程既拿起对讲机。手有点抖。
“卡。”
片场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不是那种热闹的鼓掌,是很沉的,一下一下的。
沈蔓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她旁边的小周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按了按眼角。
小安冲过去,给顾明霆递毛巾,给他包扎伤口。
下午的戏,沈蔓一直不在状态。
她拍的是回忆里的片段——她和男主还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什么重头戏,就是日常,两个人坐在山坡上说话,他画画,她看着。
第一条,沈蔓的眼神不对。太沉了,眼睛里带着上午那场戏留下的东西。
第二条,她的笑不对。笑得太用力,像是在“演”开心。
第三条,她连台词都说错了。
程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回事?”他问。
沈蔓低着头,没说话。
程既看了她几秒,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台本的顾明霆。
“你过来。”他说。
顾明霆站起来,走过去。
程既指了指沈蔓。
“她被你上午那场戏带进去了。”他说,“现在出不来,满脑子都是你跪在雨里的样子。演什么都不对。”
沈蔓抬起头,想辩解什么,又咽回去。脸上火辣辣的,在导演和顾明霆的视线下,她不敢抬头 。
程既看着顾明霆。
“把她拉出来。”他说,“让她看看你俩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顾明霆没说话,只是看着沈蔓。
程既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给你们二十分钟。拍一条你们俩在一起的,什么台词都行,随便演。把她从那个坑里拽出来。”
他走回监视器后面,坐下,拿起对讲机。
“清场。灯光录音准备,让他们自己来。”
工作人员开始动起来。灯光师调整角度,录音师把话筒架好。场务退到一边。
沈蔓站在原地,看着顾明霆。
顾明霆走到她面前。
“过来。”他说。
他往山坡那边走。不是拍戏的那个位置,是更靠边上一点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大石头,长满了青苔。
沈蔓跟过去。
顾明霆在那块石头上坐下。他拍了拍旁边。
沈蔓犹豫了一下,坐下。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山坡下面是一片野花,黄的白的,开得乱七八糟。风吹过来,草叶晃了晃。灯光师把柔和的侧光调度过来,让他们的轮廓照得更加柔和。
顾明霆看着那些花。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他问。
沈蔓愣了一下。
“什么?”
“在想等会儿收工吃什么。”顾明霆说,“程既说要请客,去吃镇上那家腊排骨。上次吃过,还行。”
沈蔓看着他。
顾明霆转过头,也看着她。
“你笑什么?”
沈蔓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嘴角是翘着的。
“没笑。”她说。
“笑了。”顾明霆说,“我看见你笑了。”
沈蔓把头转开,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
顾明霆看着她的侧脸。
“你知道吗,”他说,“你这样挺好的。”
沈蔓没动。
“上午那场戏,”顾明霆说,“那是以后的事。不是现在。现在你在这儿,我在这儿,花开着,风吹着。什么都没发生。”
沈蔓转过头,看着他。
顾明霆的眼睛很平静。和上午那个跪在雨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你现在是我喜欢的人。”他说,“你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命运会来找你,不知道你会死,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这么简单。”
沈蔓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演出来的笑,是很轻的,很软的,就是听见喜欢的人说话时忍不住的那种笑。
“你怎么这么肉麻。”她说。
顾明霆也笑了。
“肉麻吗?我觉得挺正常的。”
沈蔓没说话。她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风一直吹,草一直晃。
顾明霆也没说话。他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她。
程既盯着监视器,没喊停。
镜头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风吹着,草晃着。谁都没说话,但整个画面是满的。
他拿起对讲机。
“卡。”
沈蔓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程既。
程既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沈蔓站起来,看着顾明霆。顾明霆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好了?”他问。
沈蔓点点头。
“好了。”
顾明霆没再说话,他笑了笑,对沈蔓点点头,然后一个人转身下去了。
沈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又吹乱了。她没拢,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走远。
晚上十点,沈蔓回到酒店房间。她精疲力竭,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需要消化,于是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助理小周在旁边整理东西,一边整理一边说:“沈姐,你今天下午那条,程导说特别好。”
沈蔓没说话。
小周又说:“顾老师真的……好厉害啊。他就坐在那儿,说几句话,你就好了。我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黑他演技?太离谱了。话说你看了那个微博热搜没?老前辈内涵顾老师……太离谱了,真不知道那些人在干嘛,为什么欺负一个认真拍戏的人?”
沈蔓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发。梳得很慢,一下,一下。
“他是真的厉害。”她说。
小周看着她。
“沈姐,你心情好像变好了?”
沈蔓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小周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她。
“沈姐,公司电话。”
沈蔓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那头是经纪人的声音,很熟,带着点兴奋。
“蔓蔓,今天拍得怎么样?”
“还行。”沈蔓说。
“我跟你说个事。”经纪人压低声音,带着商量的口气:“《春逝》这边,咱们可以炒一炒CP。你和顾明霆,热度肯定高。今天你们那些路透,微博上都炸了。都说你俩看着般配。”
沈蔓没说话。
“你听见了吗?”经纪人问,“你要是点头的话,我们这边安排一下,发几个通稿——”
“别。”沈蔓打断她。
那头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蔓沉默了几秒。
“顾老师最烦这个。”她说,“圈里都知道。”
那头又愣了一下。
“你管他烦不烦?CP炒起来,对你只有好处。黑红也是红,你什么都不缺,演技、颜值、工作态度,你都有,你只是缺流量,咱们要抓住机会啊!”
沈蔓听着电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没说出口的是——不是不想炒,是不想让顾明霆觉得她在蹭。不想在他心里的形象,因为几条通稿就变了。下午坐在那块石头上的时候,他看着她,眼睛里是温暖的。她不想让那种温暖消失。
“周哥,这事儿再说吧。”她摇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梳妆台上。
小周在旁边小声问:“沈姐,公司想炒CP?”
沈蔓点点头。
“——那你不想?”
沈蔓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梳头发。
同一时间,纪宁从酒店后门出来。拐到一条吃宵夜的巷子里。
他回来了,没在现场跟顾明霆。
巷子的夜里没什么人,只有破旧的招牌,老式的路灯,巷道两边的窗户有的还亮着灯,屋里人的剪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沿着路往里走,一直走到一家烧烤档口旁。
烧烤档口支着个棚子,几盏白炽灯挂在棚顶,照着几张塑料桌椅。老板在烤架前忙活,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天气冷,出来吃烧烤的人不多。
靠角落的那张桌子坐着个人。
四十来岁,寸头,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面前摆着一把烤串和半瓶啤酒。他看见纪宁,招了招手。
纪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把啤酒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点?”
纪宁摇摇头。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又给男人递了根烟。
男人把烟架在耳朵后,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看着纪宁。
“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
纪宁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散开。
“帮我查个人。”他说。
那人挑了挑眉。
“老李头?就前几天发微博那个?”
纪宁点点头。
那人笑了,露着几颗大牙,像是看好戏。他拿起一根烤串,咬了一口,嚼着说:
“可以,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查。”
纪宁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一笔定金直接汇到对方的卡里,金额不菲。
那人收了钱,态度都好了不少,他把签子放下,看着他。
“说真的,你现在这日子,可比以前好过多了吧?”他往后靠了靠,翘起腿,“顾明霆啊,什么级别的?要什么有什么,也不用你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不像当年,带那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全得你手把手教,教完了人家一脚把你踹开。”
纪宁抽了口烟。
烟雾从嘴角飘出来,被风吹散。
那人还在说:“我听说那谁现在混得不错?演上电影了?还不是靠你前期帮他拉的资源?哟呵,现在春风得意马蹄疾了。你怎么看?”
纪宁把烟灰弹了弹。他淡漠的神情在烟雾中显得缥缈不真实。
“反正都一样。”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
纪宁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你抓紧点。”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纪宁站起来。
“走了。”
那人冲他摆摆手。
纪宁转身往回走。走出烧烤摊的灯光,走进夜色里。
石板路还是那么安静。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他走得很慢,烟还夹在手指间,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仰起头,露出漂亮的颈,又抽了一口。
随即他摁灭烟头,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