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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门关上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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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顾明霆还坐在原处。窗外忽然暗了,乌云压下来,远处有闷闷的雷声在滚。
他坐着,没动。
茶几上那杯茶还摆在那里。纪国伟喝了两口,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有几颗已经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一滩。他看着那滩水渍,又看了看那个杯子——杯口沾着一圈茶渍。
他收回目光,按了桌上的内线。
“进来一下。”
几秒后,秘书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顾明霆没看她,视线还落在茶几上。他说:“茶几上的杯子,拿走。以后这套杯子不用了。”
秘书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杯子。普通的玻璃杯,和茶水间那批一模一样。但她没问为什么,走过去,弯腰拿起杯子。杯壁上还留着指印,她用另一只手托着杯底,转身出去。
很快那批杯子都出现在垃圾回收间里。
门轻轻关上。
顾明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开始落雨。起初是几滴,打在玻璃上,啪,啪,很轻。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哗哗的声音响起来。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光搅成模糊的一团。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雨水往下淌。手插在口袋里,身上气场比刚刚更冷,温度更低。
刚才那个人说话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那双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看他。那张脸上堆着笑,嘴角扯得很开,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在说“我那儿子”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透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他皱了皱眉,把那副嘴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纪宁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一次都没有。
他想起十八岁的夏天。那时候他们整天待在一起,沿着江边散步,坐在堤坝上吹风。两个人胡说八道,说些恋爱中的人才会说的蠢话,也说以后想做什么。
但纪宁从来没说过家里的事。
他那时候没问。他觉得自己家什么样,别人家也应该什么样。有房子住,有饭吃,父母该吵架吵架,该和好和好。他是大少爷出身,在那个年纪,他从没想过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过人和狗。
他站在窗边,雨水溅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响。
在一片雨幕之中,那些以为被遗忘的事,又渐渐浮上心头。
那年夏天,纪宁说分手。
就在江边的堤坝上。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照在纪宁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纪宁看着他,说:“分手吧。”
他愣住了。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还没问出来。纪宁转身走了。那样决绝,毫不留恋,让顾明霆觉得他也许早就想走了。
顾明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路灯把纪宁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想追上去,但是心里止不住的委屈,止不住的生气,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后来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纪宁把他丢在那,不管他。
他一直站着,站了很久。路过的人看他,频频回头,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可能是哭了,可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想纪宁说话时的表情,想那个背影,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关机。去纪宁常去的地方等,等不到。
几天后,家里人也不愿再等,连人带行李把他送上飞机,出去了就好了,他父母是这么说的,他也就那么想了。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时,那些想问的问题,那些没说完的话,也都来不及问了,只能都压在心底。他想,也许纪宁有他的理由。也许以后会知道。
也许以后就忘了。
后面读书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一个人。数学系的课很重,每天上课,泡图书馆,写作业。公式推导一写就是几页纸,偶尔,他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盯着笔尖发呆。
前两年,他切断了和国内的一切联系。同学群退了,国内的号码不用了,社交媒体全注销。他把和纪宁有关的照片、聊天记录、所有能想起那个人的东西,都删了。删完之后,手机里空空的,清净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它扔在一边。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窗外下着雨,他躺在床上,会想起那个名字。但每次刚浮起来,他就把它按下去。不想。不问。
两年。整整两年,他没打听过任何关于国内的事,没问过任何同学纪宁的消息。那个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第三年的春天,伦敦难得出了太阳。
他走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瘦瘦的,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有点像。他停住脚步,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那人转过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纪宁。
那天回去之后,他翻出以前的QQ,找回密码,登上去。消息列表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是他自己把人家删了,纪宁也没再加过他。
他又按下一串号码,删了都没用,早就在心里了。他发了一条消息。等了一天,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电话。空号。
他有些慌,联系以前的朋友,问有没有纪宁的消息。朋友说不知道,好多年没见了。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联系。
他坐在公寓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他想那个人是彻底不想理他了。
所以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没再找。
生活还要继续。课要上,试要考。他把那些事压在心底最下面,不去碰。
后来他开始拍戏。
第一部戏是帮一个学长,还他一个人情,友情出镜。程既看着疯疯癫癫的,但很会拍,那年他的毕业作品拿了头奖,回头程既问他有没有兴趣继续,说别整你那破公式破数学了,你天生应该吃这碗饭。他说行。
然后就一直拍下去了。
日子被填满。每天看剧本,跑剧组,琢磨角色。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了。一部戏接一部戏,从配角到主角,从国内到国外。他的名字出现在海报上,热搜上,各种采访里。身边越来越热闹,聚拢在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年,他觉得自己真的忘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事,从来没翻起来过。有时候有人问起他的过去,他就淡淡带过。那段日子太远了,远得他自己都觉得是上辈子的事。
他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直到他新工作成立,需要一位经纪人。
然后猎头公司把简历送过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猎头推荐了十几个人选,他把资料一份一份翻过去。
翻到中间那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镜头。那双眼睛他认得。那个轮廓他认得。哪怕过了那么多年,哪怕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十八岁时的样子,他还是认得。
他盯着那张照片,没动,呼吸却渐渐急促了。
猎头的电话打进来,他接起来,没说话。那头自顾自地说,说这个人叫纪宁,能力强,能扛事,就是性格有点轴,圈内口碑一半一半,怕是难相处,前一阵刚刚被老东家解约,还有更合适的,要不能看看另一位……
他听着,眼睛还盯着那张照片。电话那头说完了,问他怎么看。
他握着手机,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那些年被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事,全都一股脑涌上来了。睡不着的夜晚,删掉号码时犹豫的手,看见陌生背影时那些停下来的脚步。全回来了。
他的喉咙滚了滚,手,另一只手,不自觉攥成拳头,压在桌面上。
没忘。从来没忘。
让他来面试吧。
他说,语气听起来还是冷静,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冷静不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开始落雨,哗哗的,越来越大。他没动,就坐在那儿,盯着那份简历,盯着那张照片。
这些年告诉自己已经放下了,已经过去了,已经忘了。全是骗自己的。这个人一出现,所有那些被他强行按下去的东西,全都回来了。
他看见那个人转身走,决绝的背影。他看见那些发出去没有回音的消息,打过去是空号的电话。他看见自己偶尔停驻的笔尖,看见自己翻着同学录,挨个找过去问,问你们还见没见过纪宁,知不知道他在哪里读书。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靠进椅背里。
脸埋进手里,像是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