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晚上回去, ...
-
晚上回去,不应该吧这个念头还像散不去。纪宁皱着眉,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迟钝了,没察觉到顾明霆的想法。
但顾明霆什么都没说。
从重逢开始,顾明霆表现得像个没事人,纪宁能怎么办,总不能突然上去打招呼,你好,请问你还在喜欢我吗。
他不敢问。
也不想问。
夜里纪宁睡得不安稳。
梦里像黄昏也像清晨,光从很高的窗户落下来,把桌面的木头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像是久不通风,他说不清这是教室还是图书馆,只知道自已站在一张长桌旁边,桌面上摊着几本书,书脊磨损了,字迹模糊。窗户外面有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
有人站在他对面。
白色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面一小片皮肤。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软软地搭在额前,被光一照,边缘泛着一圈毛茸茸的浅色。是顾明霆,但不是现在的顾明霆——年轻很多,瘦一些,肩膀还没有那么宽,下颌线也没有那么硬。
是十几岁的样子,是纪宁记忆里某个夏天、某个走廊尽头、某次回头时看见的样子。
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看着纪宁,眼神和动作都柔和,嘴角有一点弧度,是随时会笑出来的、松弛的状态。
纪宁看着他,没有躲。梦里他不觉得害怕,甚至不觉得紧张。这个人站在面前,在暖色光线里,像一张被小心保存的照片。他只觉得安心,那种很久没有过的、不需要防备什么的安心。
顾明霆往前走了半步,动作很慢,慢到纪宁可以看清他每一步脚步落地的顺序——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他在纪宁面前站定,距离很近,但不到压迫的程度,刚好是两个人可以低声说话、不会被别人听见的距离。
纪宁抬起头看他。年轻时的顾明霆比他高一些,但没有高到现在那么多,他平视过去,视线落在他喉结的位置。喉结动了一下。
“纪宁。”他叫他名字,声音也不一样,没有现在那种沉稳的低音,更清澈一些。
纪宁没说话。
顾明霆低下头,目光从他眼睛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手指碰到纪宁脸颊的时候,纪宁没有躲。
那根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干燥,沿着他的颧骨慢慢滑下来,滑到嘴角旁边停住了,然后忽然,捏住了他的脸颊。
“你喜欢我吗?”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有一种笃定纪宁会说喜欢的自信和孩子气。
纪宁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十几岁的顾明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们不是在说别的事吗。任何一个字都行。但他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什么东西——书架,或者墙,退不了了。
他背着手,手掌撑着身后的墙壁,指尖微凉。
这不是拒绝的姿势。
顾明霆看着他退,没有立刻跟上来,就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距离,歪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是不理解,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纪宁?”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不那么自信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纪宁低下头,不看他的脸了,盯着他的白色耐克鞋,盯着鞋带上那个松松的结。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他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应该马上走。
他往旁边迈了一步,脚步刚挪出去,手腕就被人握住了,力道不大,刚好让他走不了。
他抬起头。
面前还是那张脸,是顾明霆,但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也许是光线暗了一些,也许是他站得更直了一些。那张脸还是年轻的,干净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那种柔软的、青春的自信,变成一种更沉的、更深的什么。
“你跑什么。”声音还是清的,但对方的眼睛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像水面上平静,水底下的流速已经变了。
纪宁没说话,也没挣扎,手还是被钳制着,偏过头不看他。
那只手从他手腕滑下来,滑到手掌,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动作很慢,慢到纪宁可以在一瞬间拒绝。但他没有,他愣住了。那五根手指扣上来的时候,温热的,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严丝合缝。
然后那只手握紧了。纪宁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顾明霆的细一些,白一些,被那只手裹着,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个位置。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猛地往外抽——没抽动。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纪宁抬起头想说什么,面前的人变了。
还是那张脸,但肩膀宽了,个子高了,下颌线硬了,皮肤底下的线条从少年的柔软变成成年男人的硬朗。白衬衫变成了某种颜色更低调、质地更高级的衬衫,肌肉在衣服下紧绷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和手背上隐约的筋脉。
头发短了,搭在额前的那一撮没有了,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眼神也变了,从那种柔软的、清澈的目光,变得沉甸甸的,魄力十足。
是顾明霆,现在的顾明霆。男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纪宁用力挣了一下,手被攥着,挣不开。他又挣了一下,骨节磨着骨节,皮肤擦着皮肤。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
顾明霆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纪宁的后背抵着的不再是墙,变成顾明霆办公室的书架。
书脊硌在肩胛骨上,硬硬的凉凉的。顾明霆的胸膛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衬衫的布料在他视线里,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压迫十足。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抵在纪宁下巴上,拇指按在颌骨侧面,微微用力,把纪宁的脸抬起来。动作不粗暴但也不温柔,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躲、所以我不给你机会躲的力度。
纪宁的脸被抬起来,灯光晃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睫毛慌乱地颤着。顾明霆的脸就在他上方,低头看他,目光从他眼睛滑下去,滑过鼻梁,滑过鼻尖,落在他嘴唇上。
“你喜不喜欢我。”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撒娇一般的纠缠了。这个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却如雷一般炸响在他耳边。虽然是问句,但语气不像是真的在问,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开口。
纪宁的呼吸乱了。
他想说不是,想说不喜欢,想说你想多了,但那些字一个都出不来。
喉咙还是堵着的,从梦里一开始就堵着,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抬手推了一下,手掌抵在顾明霆胸口,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和心跳。顾明霆的心跳很稳,沉甸甸的,和他忽上忽下的心的完全不一样。
他推了一下,顾明霆没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力气,手指陷进衬衫布料里,指节抵着胸膛。顾明霆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堵墙,像一扇关死了的门。
顾明霆低下头,额头抵着纪宁的额头,皮肤贴皮肤,温度从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扩散开。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纪宁的呼吸喷在顾明霆嘴唇上,顾明霆的呼吸喷在他脸颊上,分不清谁的更热,谁的更乱。
顾明霆的眼睛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被那双眼睛框住,跑不掉。
“说话。”两个字,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嘴唇动的时候擦过纪宁的鼻尖,是故意的。
——嘴唇的柔软,呼吸的温度,擦过去那一瞬的触感。
是故意的。
纪宁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颤,像蝴蝶翅膀被狂风扫过,控制不住地抖。眼眶热了,不知道是灯光太刺眼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脏用力地跳动着,仿佛在向身体的主人抗议:我还活着。我不是行尸走肉。
别说了。
纪宁的睫毛眨得很快,眼里像是续起了泪水。
他恳求自己的心脏不要跳动得这么厉害但是没有用。
“你喜欢我。”不是问句了,是陈述句,是确认,是笃定。
顾明霆的手指还扣着他的下巴,拇指从他颌骨侧面滑到嘴唇旁边,停在嘴角,指腹按着那一点皮肤,感受着那下面细微的颤抖。
纪宁眼里的泪水几乎滚落下来。
顾明霆盯着那泪眼朦胧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更低了,低到嘴唇贴着纪宁的嘴角。不算是吻,只是贴着,像在感受那个位置的温度,像在等什么。
“纪宁。”顾明霆叫了一声,闷闷的,带着微微的震动。
纪宁的手指攥紧了,攥着顾明霆胸口的衬衫,把昂贵的布料攥成一团。
他的指尖发白,他想推开,想扯开,想把自己从这具身体和书架之间的缝隙里抽出来,但手指不听使唤,攥着顾明霆不松手,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
顾明霆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移了一点点,两个人终于有了一丝空隙,但还是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近到再动一下就会吻上。
纪宁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呼吸太急了,胸口不够用,嘴巴自己张开的。那样子像是在对顾明霆说,请你吻我。
顾明霆没有动,就停在那个距离。他的呼吸也重了。
“回答我。”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纪宁的眼眶彻底热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细细的一道,凉的,在热的脸上格外清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眼泪或者汗,或者别的什么。他只知道那道水痕淌过脸颊的时候,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说,他真的想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回答就行,一个回答就能结束这一切,就能让这张脸离他远一点,就能让他从这个梦里醒过来,回到那个安全的、什么都不会发生的现实里。
但他说不出来,是因为那个答案太长了,不是一个字能说完的,是他用了很多年、花了很多力气、埋了很深很深的东西。
顾明霆的拇指动了,在他嘴角旁边按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摩挲。然后那只手从他下巴上松开,滑到他后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固定住。
纪宁下意识地闭上眼。
顾明霆的嘴唇又往前了一点,贴上了。
这是一个轻轻的吻,带着安抚和慰藉,温度从那一小片接触面传过来,热的,湿的,带着彼此交缠的呼吸。
纪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绷不住了,啪的一声,断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他没管,这么多年了,连在梦里也是第一次哭,顾不上了。
顾明霆没有动,就贴在那里,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开。嘴唇贴着嘴唇,眼泪淌过两个人的皮肤。呼吸缠在一起,乱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谁的更烫。
纪宁的手指从他衬衫上松开了,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失去了力气。
顾明霆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然后——
纪宁睁开眼睛。
天花板在头顶,漆黑的夜里,偏偏他什么都看得清。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的声音。后背是湿的,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
他把吃药用的水杯贴在额头上,温差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那个梦还在——白衬衫,耐克鞋,图书馆或者老教室,年轻的脸,温柔清澈的声音问你喜欢我吗。然后是现在的他,压下来的身体,扣住手腕的手指,逼到退无可退的距离。还有最后那个贴上来的嘴唇,只碰了那一点,那一点触感,热的,湿的,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蜷着,又松开,又蜷起来。
他还喜欢顾明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停下来,不走了。
然后呢?他茫然地想。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睡衣的下摆,又松开。
然后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不能做。
上一次是他甩的顾明霆,他说的那些话,顾明霆脸上那个表情——
他不想再看见那种表情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他把眼睛闭上。他要把这些东西压下去,压到最底下,压到平时想不起来的地方。他已经压了很多年了,不差这一次。他有经验,不要想,不要碰,不要让那些东西浮上来。工作的时候工作,睡觉的时候睡觉,该做什么做什么。
吃药。
他翻了个身起来,慌乱地摸出药盒,有抗抑郁的,有安眠的。
折腾了半宿,药效起来,纪宁终于又睡过去。
纪宁长得好看,这是很多人说过的事情。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安静下来,五官的线条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即使在睡眠里也在想什么事情。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抿在一起,嘴角微微向下。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颤一下,像被风扫过的羽毛。
被子被他翻身的时候卷成一团压在身下,露出半边肩膀。睡衣的领口歪了,锁骨露出来,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睡容总是带着一丝不安宁,像一根绷着的弦,即使在没有声音的夜里,也保持着那一点张力,不敢松。
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当这一晚,他梦到顾明霆的时候。
他的身体罕见地放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