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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报京侗寨 旧事来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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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施秉县城出发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街道两旁的屋檐,空气里带着一夜雨后的湿润凉意。
季清辞比往常醒得更早,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夜在民宿里,他几乎半宿未眠,云台山避雨时大爷那句“总归要回去的”,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汤乐游依旧是分寸感极强的模样,准时下楼,手里拎着相机包与简单的随身物品,没有多问一句他睡得好不好,也没有刻意提起昨日的心事,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车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按照既定路线,两人没有前往游人如织的镇远古城,而是转向更偏僻、更原生态的报京侗寨。
这条路远比高速与主道狭窄,双向仅容一车通行,两旁竹林茂密到几乎合拢,车子驶入其中,像是扎进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绿海。
车轮碾过路面偶尔散落的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厢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多余交谈,只有引擎平稳的运转声。
汤乐游坐在副驾,安静地整理着前一日在云台山拍摄的胶片,指尖轻轻拂过相机屏幕,目光专注。
他能清晰感觉到季清辞周身比往日更低沉的气压,也能看出对方眉宇间始终未散的紧绷,可他依旧保持着最得体的距离,不观察、不打探、不追问,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安安静静,不添任何打扰。
季清辞目视前方,方向盘握得稳当,车速始终平缓。他的思绪却早已飘出很远,回到过去那个让他拼尽全力、却最终一败涂地的项目里,回到灯火通明却压抑窒息的写字楼,回到无数次修改方案、无数次被否定、无数次自我怀疑的深夜。
他以为一路远行,能把那些狼狈与挫败远远甩在身后,可心底深处,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未了结的旧事,从未真正放过他。
车程将近两小时,车子终于驶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报京侗寨静卧在山坳之间,没有商业化的酒吧街,没有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店,更没有熙熙攘攘的旅行团,整座寨子保留着最原始、最古朴的模样。
寨口一棵百年老枫树遮天蔽日,树根盘虬卧龙,紧紧抓住脚下的青石板,几位侗家阿妈坐在树下织布,靛蓝色的土布垂在石阶上,被风轻轻吹起,带着草木与染料的清苦香气。
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木柱被岁月浸得发黑,屋檐下挂着金灿灿的玉米串与红彤彤的辣椒,烟火气十足,却又安静得不像话。
车子刚停稳,季清辞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打破了山间的平静。
季清辞指尖猛地一顿,低头看向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呼吸微微一滞——是前公司老板。
他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身旁已经抱着相机准备下车的汤乐游,对方只是礼貌地回望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需要独处空间,轻轻点了点头,便独自往寨内走去,脚步轻缓,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季清辞攥着手机,转身往老枫树更僻静的角落走去,直到确认距离足够远,才缓缓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任何情绪:“喂。”
电话那头的老板语气直接,没有多余寒暄,一开口便直奔主题,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季清辞,我知道你现在在外面散心,但我必须给你打这个电话。”
季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指节微微泛白。
“你之前负责的那个项目,公司重新评估过了,决定重启。”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董事会一致认为,整个团队里,只有你最懂这个方案,也只有你能把它做起来。”
他顿了顿,抛出最有分量的条件:“薪资翻倍,职位直接升为项目总负责人,之前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争议,公司一笔勾销。”
最后一句,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季清辞心上。
“这是你翻盘最好的机会,错过这次,你以后很难再站到这个高度。”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却字字戳中他最在意的部分——尊严、认可、翻盘、证明自己。
季清辞依旧沉默,耳边只有山间的风声与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回去,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让他崩溃的战场,捡起那些让他痛苦的过往,面对曾经否定他、质疑他的人,用一场成功洗刷所有狼狈。
留下,意味着继续这段未知的旅途,看遍山野村寨,研究老建筑,追随爷爷的足迹,可未来一片模糊,没有保障,没有认可,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成功、体面、高薪、翻盘。一边是内心热爱、自由、未完成的风景、一路同行的旅伴。两种选择在心底疯狂拉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简单低声应了几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便以信号不好为由,匆匆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季清辞靠在粗糙的老枫树干上,久久没有动弹。
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吹过,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这段随心所欲的旅途,已经走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路口。
汤乐游在寨子里慢慢拍摄,镜头对准鼓楼的榫卯结构、木窗上的雕花、石阶上的青苔、阿妈手中翻飞的梭子。他拍得专注而安静,却也始终留意着远处那个身影。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在季清辞终于转身往回走时,轻轻收起相机,平静地迎上去,语气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寨里建筑保存得很完整,鼓楼的木构很有特点,我拍了几组细节,你要不要看看?”
他没提电话,没问内容,只把话题拉回两人共同的旅途上,用最温和的方式,替对方卸下被追问的压力。
季清辞轻轻“嗯”了一声,脸色比抵达时淡了许多,周身气压明显低沉。他目光扫过眼前的侗寨鼓楼,习惯性地观察建筑结构,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眼神发直,心神不宁。
那些榫卯、木梁、飞檐,曾经让他眼前发亮的细节,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一片模糊。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寨子深处走,一路安静,却并不尴尬。
汤乐游走在外侧,偶尔提醒他脚下石阶湿滑,语气平淡,只是同伴间最基本的照顾。
季清辞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老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报京侗寨的中心鼓楼,是整座寨子的核心建筑,全木构无一颗钉子,层层叠叠的飞檐向上翘起,气势古朴而庄重。
几位寨里的老人坐在鼓楼下方的长凳上休息,见两人路过,友善地点头微笑,却不过多攀谈,保持着山里人最淳朴的分寸感。
季清辞抬头望向鼓楼的梁架结构,本该是他最感兴趣的部分,此刻却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心底的挣扎与纠结,几乎要溢出来。
汤乐游静静站在一旁拍摄,拍完一组,便安静等候。他心里很清楚,这通电话,极有可能彻底改变两人接下来的行程。
季清辞一旦选择回去,这段同行的路便会就此中断,他有自己的拍摄计划,有未完成的专题,有想要坚持的摄影梦,可他同样懂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抉择,无权干涉,也不必强求。
直到午后,两人才慢慢走出寨子,回到停车的地方。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车厢里的安静,几乎变得有些沉重。
季清辞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沉默了很久,终于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却藏着压不住的挣扎:“刚才的电话,是前公司老板打来的。”
汤乐游动作轻轻一顿,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语气客观而得体,没有丝毫偏向:“是和工作有关的对吧?”
“嗯。之前我失败的那个项目,重启了。”季清辞目视前方,视线落在远处的山林,“公司让我回去,薪资翻倍,职位提升,说是……翻盘的机会。”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汤乐游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劝他留下,也没有劝他回去,没有表达不舍,更没有道德绑架,只是淡淡的笑着,看起来洒脱自然:“对你而言,这确实是很重要的机会,不管怎么选,我都能理解的。”
季清辞没有再说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报京侗寨,沿着来时的竹林小路往镇远方向开去。
窗外的竹林一片片向后退去,像被狠狠抛开的时间。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季清辞全程沉默,眉头微蹙,眼神始终落在前路,却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回去,还是留下?面对现实,还是继续逃避?
他不知道答案。
汤乐游靠在副驾,轻轻翻看着今天拍摄的照片,指尖停留在一张老枫树的画面上,树下那个孤单的身影,被他悄悄藏进了镜头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段无忧无虑的旅途,已经正式被现实撞开了一道缺口。而他能做的,只是安静陪伴,不吵不闹,懂事得体。
车子驶入渐渐暗沉的天色里,前路漫漫,未知重重。
季清辞握着方向盘,第一次对这段曾经满心期待的旅程,产生了真实而尖锐的动摇。而这份动摇,也将成为两人同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