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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轮渡听风 半生相伴 ...

  •   清晨的思南还卧在乌江的薄雾里,江面被水汽蒙得柔润,远山淡成一抹青灰,两岸的吊脚楼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开,黑瓦木楼映在水里,随波轻轻晃荡。

      天刚蒙蒙亮,汤乐游就已经背起相机站在民宿楼下,镜头对着江面缓缓移动,想抓住晨雾最浓、光影最软的一刻。

      季清辞下楼时,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热豆浆,递过去一杯,语气平淡:“江边风大,暖一下。”

      汤乐游回头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轻声道谢,目光又落回江面:“雾再散一点,轮渡开起来应该更好看。”

      按照当地老人的说法,乌江画廊的魂,不在岸边观景台,而在老轮渡上。

      不是观光快艇,不是豪华游船,就是当地人世代依赖的老式渡轮,铁皮外壳,木质座椅,马达声浑厚,票价便宜,载着村民、摩托、菜筐、竹篓,慢悠悠横渡江面,一头连着老城,一头连着山野。

      两人走到渡口时,渡轮刚好鸣笛准备出发。

      买票上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船身缓缓驶离岸边,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江面被切开一道水痕,雾气被风掀动,一缕缕从窗前飘过去,远处的山峰、崖壁、树林,一点点从朦胧里显出身形。

      乌江的水是沉静的墨绿色,不疾不徐地淌,像一段被放慢的时光。

      汤乐游靠在窗边,相机几乎没有放下过。

      他拍江面薄雾,拍两岸崖壁上的古树,拍船尾拖出的长长白浪,拍渡轮锈迹斑斑却结实的栏杆,拍岸边挑着竹筐的村民,拍江面上低飞的水鸟。每一张都拍得认真,仿佛要把这条江的温柔与沉稳,全都收进镜头里。

      季清辞则安静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习惯性去分析建筑结构。

      他就只是看着。看江水流动,看雾散云开,看远山起伏,看渡轮稳稳破开水面。

      连日来悬在心头的纠结——复职、翻盘、职场、过去,在这缓慢到近乎静止的航程里,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头像被江水漫过,变得松软、平静、开阔。

      原来人真的会被山水治愈。

      不是忘记烦恼,而是忽然发现,那些困住自己的执念,在一条江、一座山、一段慢时光面前,其实没那么非黑即白。

      渡轮行至江心,雾彻底散开,阳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船舱里渐渐热闹起来,有放学的孩子趴在窗边打闹,有背着竹筐的阿妈低声聊天,有骑着摩托的大叔靠着车座抽烟,烟火气粗糙又温暖。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

      老爷子腿脚不太灵便,老奶奶全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每一次船身晃动,都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一点,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辈子。老爷子话不多,却会时不时把装着橘子的塑料袋往老奶奶那边推一推,低声提醒一句:“拿着,渴了吃一个。”

      那种刻进骨头里的默契与照料,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汤乐游无意间抬头看见,镜头不自觉对准了两人的侧影,轻轻按下快门。

      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记录下这一幕平淡却厚重的陪伴。

      许是航程太过漫长,又许是眼前的山水太过舒心,老两口主动和他们搭了话。

      老奶奶声音温和,带着本地口音,慢慢讲起他们的故事。

      两人是土生土长的思南人,年轻时在乌江边上相识,一起种地,一起养家,一起熬过苦日子,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山水。老了以后,儿女都去了大城市,劝他们过去享福,老两口却不肯,只守着江边的老房子,闲时就坐一坐这趟轮渡,从江头到江尾,一走就是大半天。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往外跑,觉得外面好,”老奶奶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老爷子,眼神柔软,“到老了才晓得,最好的,就是身边有个人,一起走很多路,一起看一样的风景,平平淡淡,不吵不闹。”

      “相伴几十年,难的不是轰轰烈烈,是一直一起走。”

      老爷子在旁边轻轻点头,补了一句:“不管路好走难走,别丢下,别先走。”

      话说得朴素,没有半点华丽修饰,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了汤乐游和季清辞的心上。

      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

      渡轮的马达声依旧低沉,江水在船边缓缓流淌,阳光落在四人身上,暖得恰到好处。

      汤乐游握着相机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想起家里强硬的逼迫,想起断经济支持的狠话,想起自己一个人扛着相机在山里奔波的孤单,想起无数个怀疑自己、想要放弃的夜晚。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的是被认可、是拍出好作品、是坚持理想。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如果这条难走的路上,有人一起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有人懂你的坚持,陪你的选择,在你撑不住的时候,不用多说,只要安安静静站在身边,就够了。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季清辞。

      季清辞也正望着江面,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平日清冷的线条柔和了很多。

      他也被这对老夫妻的话戳中了。

      前半生,他一直一个人闯。一个人拼事业,一个人扛压力,一个人面对失败,一个人狼狈逃离。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撑着所有事,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不信任何人,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里。

      他以为,强大就是独自扛下一切。

      可此刻听着老夫妻的话,看着江面上缓缓流动的时光,他忽然有了一丝动摇。

      或许,他真正想要的“翻盘”,从来不是回到那个尔虞我诈的职场,站在高处被人仰望。

      而是做自己想做的设计,走自己想走的路,身边有一个不用刻意讨好、不用刻意伪装、可以安心同行的人。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甜言蜜语。就像这乌江的水,稳稳淌,慢慢走,不丢下,不先走。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可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悄悄松了。

      心底某个角落,第一次下意识冒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和彼此一起走下去,好像是一件可以期待的事。

      是在走过一路风雨、见过彼此狼狈、听过彼此心事、懂彼此坚持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想要继续同行的安稳念头。

      渡轮缓缓靠岸,马达声停下,船舱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

      老夫妻慢慢收拾好东西,老奶奶稳稳扶着老爷子,一步步走下船,背影缓慢,却异常坚定。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不分开。

      汤乐游按下最后一张快门,轻轻收起相机。

      “他们看着很幸福。”他轻声说。

      “嗯。”季清辞点头,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点柔和,“很难得。”

      两人跟着人流走下渡轮,脚踩在岸边的石板路上,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岸边有卖本地小吃的摊贩,炸糍粑的香气飘过来,甜而不腻。季清辞买了两串,递一串给汤乐游,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热气在舌尖化开,一路的风似乎都暖了。

      沿着乌江岸边慢慢往回走,一路无话,却不尴尬。

      汤乐游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糍粑,相机背在肩上,脚步轻松。

      季清辞走在外侧,替他挡开往来的人流,动作自然,俨然没有了之前那般暧昧不清的氛围。

      江水在身侧静静流淌,画廊般的风景一路铺展。

      他们依旧没有谈论未来,没有谈论抉择,没有谈论那些压在心头的现实。可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最开始的陌生旅伴,到中途的矛盾与沉默,到彼此袒露心事,到此刻心底悄悄生出的、想要一起走下去的念头。

      这段贵州的路,早已不只是一场旅行。而是两个人,在各自人生的迷茫期,意外遇见的一段光。

      回到民宿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斜照进房间,江雾彻底散去,乌江水面一片明亮。

      汤乐游坐在桌边,翻看今天在渡轮上拍的照片,停留在老夫妻并肩的那一张,指尖轻轻顿了顿。

      他没有说出口,却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将来多难,他都想继续走下去,继续拍下去,继续和身边这个人,一起走下去。

      季清辞站在窗边,望着江面久久没有动。

      手机里前公司的未接来电依旧醒目,翻盘的机会依旧摆在眼前,可他心里的天平,已经悄悄偏向了另一边。

      他忽然不想逃了,也不想回去了。

      他想留下来,走剩下的路,做想做的设计,陪值得陪的人。

      像乌江的水一样,稳稳走,慢慢走,一直走。

      江风再次吹进窗内,带着山水的清润。

      思南的日落渐渐染红江面,渡轮的鸣笛声再次从远处传来,悠远、平静、带着无尽的温柔。

      这段路,他们不想停。这个人,他们不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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