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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他！ 隔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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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何迈挎着书包早早到了教室。夏末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靠窗的课桌上投下一片温吞吞的光斑。他托着下巴，看外面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教室里却是一派兵荒马乱——大多数人正伏案疾书，赶在早自习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刻意压低的哀叹和借橡皮的简短对话，混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何迈看着这幅景象，心里浮起一丝无聊，却又觉得莫名的安稳——这就是高二（3）班最寻常的周一早晨。
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韩宾挎着几乎空瘪的书包，趿拉着步子晃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特有的虚浮和得意。他径直走到何迈过道另一侧的座位，“咚”地坐下，把书包随手塞进桌肚。
“哟，”韩宾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眉毛挑得老高，“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大学霸来这么早？”
何迈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睡不着。倒是你，作业都补完了？”
“那——必须的！”韩宾得意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一支笔，一个晚上，一个奇迹！懂？”
他正享受这劫后余生般的悠闲，身体松弛地往下滑，目光却无意间瞥向自己刚塞进书包的桌肚深处——那里，一张折痕分明、边缘卷起的数学卷子，正从书本缝隙里露出狰狞的一角。
韩宾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他猛地坐直，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抽出那张纸。熟悉的坐标系，该死的抛物线，页脚那方小小的、鲜红的“老王专用”印章刺得他眼睛发疼。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何迈，”他声音发虚，指尖捏着卷子微微发抖，“老王上周……到底布置了几张数学卷子？”
何迈这才转过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五张。怎么？”
“五……五张？！”韩宾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哐”地瘫倒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眼神空洞，“我……我以为只有四张……我只补了四张……”
他喃喃地开始计算，声音越来越绝望：“老王一般七点二十到……现在七点零五……还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一整张数学卷子！杀了我吧……”
突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猛地弹起来，半个身子越过走道，双手死死扒住何迈的桌沿，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戏剧化的哀求和真诚：“好兄弟！迈哥！亲哥！你看在我们同窗两年、情比金坚的份上……你一定会拯救小弟于水火的，对吧？卷子！借我‘参考参考’！就一眼！”
何迈看着他这副浮夸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整齐的书包里，准确地抽出一叠试卷，找出数学那份，递了过去。
韩宾一把夺过，动作快出残影。“好人一生平安！”他假惺惺地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此恩此德，小弟铭感五内，来世结草衔环……”
“闭嘴。”何迈打断他的表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赶紧抄，字迹改改。等会儿老王亲自来收，你就真完了。”
韩宾立刻噤声，如获至宝地铺开两张卷子，埋头开始狂写，那速度，比昨晚创造“奇迹”时还要快上几分。
教室里的嘈杂渐渐恢复。补作业的继续奋战，抄完的开始闲聊。何迈重新望向窗外，思绪却有些飘忽。昨晚便利店那个身影，莫名又浮现在眼前——那个戴着红色鸭舌帽，眼神平静得像潭水的收银员。他说他叫……算了，萍水相逢而已。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安静，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从教室后方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
先是后门附近几个聊天的同学陡然收声，紧接着，这寂静迅速向前排蔓延。补作业的困惑抬头，打闹的下意识停手。不过几秒钟，原本喧腾的教室落得针落可闻，只剩下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和韩宾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密而急促的“沙沙”声——他太投入，对此一无所觉。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后门。
何迈也察觉到了这反常的寂静，循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班主任王老师——学生私下称“老王”——已经站在了后门口。他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穿着万年不变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泡着浓茶的玻璃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略显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视全班，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威严。
而在他身后半步，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干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的男生。个子很高，肩背挺直，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书包。他微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地面，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晨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不清。
老王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这才迈步走向讲台。那个男生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步履平稳，悄无声息。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浮沉的声音。
老王把玻璃杯放在讲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双手撑住讲台边缘，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趁早自习还没开始，说个事。”
他侧过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男生：“今天，我们班来一位新同学。”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台下顿时泛起一片压抑的、悉悉索索的议论声。高二下学期都过半了，这时候转学来的，可不多见。
老王抬手，向下虚按了按。议论声迅速平息。“他因为去年身体原因，休学了一年，所以今年插班到我们高二年级。学校经过考虑，安排进我们班。大家欢迎一下。”
例行公事的掌声响了起来，谈不上热烈，但足够礼貌。无数道好奇的目光聚焦在新同学身上，打量着他的穿着、样貌、姿态。
老王转向男生，语气稍微和缓了些：“来，自我介绍一下。”
男生点了点头，上前半步，面向全班。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教室后方，没有刻意寻找焦点，也没有新同学常见的局促或腼腆。他的肤色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略显苍白的颜色，眉毛黑而整齐，眼睛很亮，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淡。
“各位同学好，”他的声音响起，清朗而平稳，不高不低，像晨间滑过卵石的溪水，“我叫叶穆。叶子的叶，‘穆穆良朝’的穆。”
他的介绍极其简短，甚至有些文绉绉，在一片常规的“爱好篮球音乐”套路中，显出点别样的味道。说完，他略一颔首，便退回到老王身边，姿态从容。
老王似乎对他的简洁很满意，点点头：“嗯，叶穆同学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他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寻找空位。
而台下，靠窗的座位上，何迈已经彻底怔住了。
在叶穆抬起头、目光平扫过来的那一刹那，何迈仿佛被一道极细的电流穿过。
是他！
昨晚便利店那个收银员！那个最后对他说“再见”的家伙！
虽然脱下了那顶醒目的红色鸭舌帽和深色围裙，换上了再普通不过的学生装束，但那张脸，那种沉静得近乎疏离的眼神，何迈绝不会认错。昨晚便利店昏暗的灯光与此刻教室明亮的晨光在脑海中交叠，那张模糊的脸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叶穆？他叫叶穆？他不是便利店的夜班员工吗？怎么会是……休学转来的高中生？无数疑问像沸腾的气泡，瞬间涌上何迈的心头，让他一时忘了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讲台上那个身影。
老王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韩宾后面那个位子还空着，”他指向何迈斜后方，韩宾正后方的座位，“叶穆，你暂时先坐那里吧。就在何迈后面。”他顺便指了一下何迈。
何蓦地回过神，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叶穆顺着老王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何迈身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大约一秒。何迈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他甚至不确定那一秒的停顿意味着什么——是认出来了？还是仅仅因为老王提到了名字？
然而，叶穆的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很快移开视线，看向那个空位，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他背着书包，从讲台上走下，沿着过道，不紧不慢地朝后排走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全班的寂静中，却显得异常清晰。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点对新来者即将打破原有平衡的微妙审视。
韩宾早在老王进门时就把卷子囫囵塞进了桌肚，此刻腰板挺得笔直，假装专注地盯着课本，眼角的余光却拼命扫向自己身后即将到来的新邻居。
叶穆走到了空位旁。那张桌子因久无人坐，落了一层薄灰。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书包侧袋取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细致地将桌面和椅面擦拭了一遍，然后将用过的纸巾整齐折好，握在手中。
整个过程安静、自然，甚至带着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讲究。
擦净后，他才放下书包，坐了下来。背脊挺直，与前面韩宾那渐渐又松懈下去的坐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王看他安顿好，敲了敲讲台：“好了，新同学也认识了。抓紧时间准备早读。课代表，等会儿带读。”
早自习的铃声恰在此时响起，驱散了方才有些凝滞的空气。英语课代表站起身，开始领读。教室里重新响起了参差不齐、夹杂着哈欠的读书声。
但很多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在那些跳跃的单词上了。
何迈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的存在。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叶穆翻开书本的细微声响，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味，悄然混入教室固有的粉笔和旧书页的气息里。
他想回头，想说点什么——关于昨晚，关于那声“再见”。可又觉得突兀。万一对方根本没印象，或者不想提及呢？
正当他犹豫时，身后却传来了声音。音量不大，恰好能让前后两排听清，语调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何迈同学，”叶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的卷子，第二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
何迈身体一僵，猛地翻开自己桌上那张刚被韩宾“借鉴”过的数学卷子。第二道几何证明题旁边，一个红笔画的小小问号，旁边是老王批阅时写下的“再想想”三个字，赫然在目。
他愕然回头。
只见叶穆已经摊开了课本，微微低着头，晨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并没有看何迈，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他无意间自语的一句。
而在何迈回头望去的那一瞬间，叶穆握着笔的指尖，在空白的书页边缘，轻轻划过一道短促而毫无意义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