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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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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的八月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风也算不上凉爽，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把港口商船的布帆吹得鼓起又塌下。
卢克坐在城门的石阶上，啃着因为还未成熟而微微发涩的苹果。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本应该去帮助父亲搬运渔网和盐桶，要知道，港口的活永远做不完。但是这样好的天气，尚且八岁的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做工上，于是他坐着，数广场上的鸽子与不远处马赛港的船只。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尘埃开始从城门外的道路上扬起，他们从道路尽头出现，顺着缓坡走来。
白底红十字的旗帜最先进入他的视野，而后是排头的骑兵。他们从两侧分开，露出中间的人流，那之中有披着斗篷的骑士，步行的随从，背着长枪和弓的士兵，人群像是洪流一般涌入了城内。他听见马蹄落在石路上的沉闷声音，以及铁质的盔甲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响声。
卢克站了起来，手中的苹果掉在石阶上，滚了两下，但他没有捡起的心思。
他望见了一个人。那人在队伍中央，虽然骑在马背上，但卢克依然可以看出他生得高大。他的盔甲上刻着比其他士兵更加繁复的纹样，披着缀着细密装饰的红色披风，发辫被整齐地编织成麻花状别在脑后。他的头发是红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乎让人移不开视线。
卢克并不懂盔甲的好坏，也分不清披风上的金线刺绣该多么值钱，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位过去他只能在城内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听到的人。
那些故事里，总会有一个在茫茫人群中也依然引人夺目的存在——那会是一个英雄，国王，抑或是即将成为传说的某个人。
他只能继续望向那个人，直到队伍继续向前，而那抹红色被人群与尘埃一点点吞没。
“卢克！”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卢克吓了一跳，他回头望去，便对上了母亲燃烧着愤怒的双眼。
“妈…妈妈，你听我解释。”完了完了，又要被母亲教训了，他在内心打着推脱罪责的腹稿。
“你怎么又一个人乱跑，你知不知道…”出乎意料的，以往母亲唠叨的话语没有如约而至。她神情复杂地将望着卢克，而后把他往后拉了一步，又一步，几乎是半拖着他离开城墙上的石阶，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卢克才从母亲的铁掌的桎梏下解放，本来应该在码头工作的父亲不知怎么也在家，他看到家中的窗户已经被死死地关上，好像要将阳光也隔绝一般，屋内瞬时间昏暗起来。
他迷茫地望向双亲：“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听好了卢克，这几天别到处乱跑。”父亲蹲了下来，整理卢克有些凌乱的衣襟，神情比以往卢克见到的更加严肃。
“为什么？是和我刚刚见到的那些士兵有关吗？”卢克像机关枪一般问道，现在他心中有太多的迷惑，“他们是谁？他们要去哪里呢？”
母亲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她与父亲对视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犹疑地松了口：“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
“是的，耶路撒冷，他们要去耶路撒冷。”母亲没有好气地说道，“所以祈祷他们的舰队可以快些到来，这样这些人就可以尽快离开这里。”
“那些人是十字军吧！主啊，耶路撒冷，这是多么光荣，爸爸妈妈，你们说如果我也可以加入他们该多好。”
他激动地颤抖起来，父亲却将他的双肩按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卢克，停下来，不要再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中溢满了难以掩饰的忧愁。
卢克愣住了，父亲很少这样直接地打断他。
“可他们是为了主啊。”他忍不住反驳，眼睛仍亮着，“礼拜的时候我听神父说过，到达耶路撒冷的人会被记在歌里，他们的罪孽会被洗清，他们的光荣将被传颂，他们将与主同在。”
屋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窗上的木板挡住了光，室内昏暗，空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母亲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却微微发抖。
她抿了一口，让干枯的嘴唇有了些湿润的痕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诗歌里的人不会让你看到那些代价，你听不到他们因为中箭而哀嚎，因愚蠢的失败而跌下马。”
卢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的手仍旧放在他的肩上，他补充道：“你看到的那些人，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终点，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倒下。”
“那不是更了不起吗？”
“了不起和好事不是一回事。”母亲转过身来，在卢克面前蹲下。她的语气失去了卢克习惯的高昂，变得柔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们要去杀人，而他们也会被杀。”
卢克猛地抬起头。
“不是比武，”她继续说，“不是骑士之间光荣的对决，也不是故事里的胜负，而是去杀那些…与我们信仰的不是同一位神的人。”
“可主教说那是异教徒，他们占领了我们的圣地，异教徒是不配上天堂的。”卢克迟疑地说。
母亲苦笑了一下：“主教导我们从善，但如果只因为祈祷的方式不同就理所应当地可以被剥夺生命，那我们的主未免太脆弱了。”
父亲的手在卢克肩上微微收紧：“每一次这样做的时候，教会都会告诉我们，这是为了更大的善，但是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卢克低下头盯着地面，他想起闪耀的盔甲与飘扬着的红色披风，与那位骑士在阳光下耀眼的金发，他轻轻地问：“那他们会回来吗？”
母亲伸出手，把卢克的头按进怀里，她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汗味与艾草制成的洗衣皂的味道。“有些会，有些则被留在那里，然后永远被遗忘。”她亲了亲卢克的头顶，补充道，“亲爱的，我们只希望你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今天爸爸妈妈说的话，你绝不能和任何人提起，否则我们就不能再在这里生活了。”
卢克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听到母亲微弱地念着愿主保佑我们的声音，他没有再说话，靠在母亲怀里，脑子里却还是那道红色的身影。
良久过后，待到父母又继续忙活起来，他轻轻地打开了一道门缝，模模糊糊地望见在远处的广场上，往日德高望重的主教与城内有头有脸的人都向那位骑士迎去，又听到教堂鸣起的钟声。生来第一次，卢克开始动摇。
耶路撒冷，如果通往那里的路要让这么多人受伤，如果获得荣耀便意味着将剑刺向另一个同样长着血肉的人的心脏，那为什么一定要去到耶路撒冷呢？
〈〈〈
夜色降临之际，营地终于成形。骑士的帐篷立在较高处，士兵们的篷布铺则杂乱地铺设在低地上，将城外的空地犹如填字游戏般填满。
作为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统领着这支十字军驻扎在马赛城外。好不容易从城主的迎接宴席上脱身，多日的行军与舟车劳顿让理查感到一种迟来的疲惫。理查是社交场上的宠儿，他有着令人愉悦的个性，这位年轻国王的话语可以让最古板的主教也咧开掉了几颗牙齿的嘴，但同时也有着用最少的回应换取最大顺从的智慧。可即便如此，与一群谈论着圣地与神的荣耀，但实际只关心自身利益与体面的主教与达官贵人们觥筹交错，又听他们吐露早就在先前听过无数次的阿谀奉承，仍旧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忽视的倦意。
“嗯，至少我希望赞扬我的方式可以稍微有点新意啊～”理查打了个哈欠，他撩开了帐篷的帘子，夜风随之灌入，吹散了酒气与人声。霍维登的罗杰在他的身后跟随, 神情轻松，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抱怨。
“说到新意，”罗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虽然已经很晚了，不过外头还有一位，说是想见陛下。”
理查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停在护腕的扣带上，侧过头：“现在？”
“虽然似乎是个不懂礼数的家伙，看起来令人心情不悦。”罗杰耸了耸肩，“但他自称前往过圣地，还带了点来自圣地的东西。”
“你觉得那会是有价值的东西吗？”
“至少以我的眼光，看起来不像是空手而来。”
理查吐了吐舌头，松开了本来已经拆到一半的护腕。他伸手重新理了理袖口，随后抬手掀开帐篷的帘子：“真糟糕，我还以为今天可以休息了呢。”
罗杰微微欠身：“陛下，我这就带他进来。”
来人是个肥胖的男人，这人显然有着一具养尊处优的身体，即使身着柔软而宽松的衣料，也无法遮盖住他身上的层层叠叠的赘肉。他的脸色红润，额头沁着细汗，喘息声粗重地让理查感到有些恶心，而那双嵌在如同发酵面团般面庞上的狭小眼睛则灵活而谨慎地转动着。
“陛下。”他向理查深深地行了一礼，动作利落得让人不仅怀疑起这样笨拙的身躯曾向多少人弯下过，“在这样晚的时间打扰您，实在是羞愧。陛下仁慈，仍愿意接见我，我感到荣幸万分。”
理查示意他起身，他将双手摊开，做出大方的姿态：“今天确实已经很晚了，主却教导我们，要怀着如阳光一般的热忱，对吗，我的朋友？”
“不过，”他语气轻松补充道，“我希望今晚的时间，不会让我觉得被浪费了。”
那人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他将一只手叠在另一只手上，像是见到食物的苍蝇般不断摩挲着：“那是自然，陛下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是宝贵的。”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着掏出了用紫色丝绒包着的盒子，柔软的布料被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金质盒身。盒子不大，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上面镶嵌着绿色的宝石，边缘略微有些磨损，却不妨碍其本身的精致。
“陛下，我这是我从圣地带回来的圣物。”他将盒子双手奉上，小心地将顶盖掀起，露出一朵红花，那朵花开的灿烂，好似永不会凋零般。花茎从深色的泥土中生长出来，土壤却看起来如此纯净，不含任何多余的杂质。
理查愣住了，老实说，这份礼物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是用耶路撒冷的土培育的。”那人补充道，目光紧紧盯着理查的反应，他咽了咽口水，“圣城的土壤，哪怕只是一点，也足以孕育瑰丽而纯洁的生命，使其生生不息，永不枯萎。”
理查的视线在那花朵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又上下打量起这肥硕的身躯：“听闻你曾亲自到达耶路撒冷？”
那人立刻挺直了背脊，他的笑容更加浮夸了些，带着谄媚的弧度：“是的，陛下。我名叫贝尔纳·德·阿尔勒。从小受到主的恩惠，承蒙主的眷顾，也承蒙家乡的虔诚信徒的信任，得以替他们代行朝圣，曾往返圣地两次。”
“诶，听起来还挺有趣的嘛。”理查用手托住脸，他笑着问，“那你收了他们多少钱呢？”
贝尔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一会儿，而后重新舒展开来。他偷偷地抬起眼皮，打量着理查的表情，将语调放得格外谦卑：“陛下说笑了，我并非是为了钱财前往圣城，只是替代家乡的人民完成他们恐怕无法亲自完成的朝圣。”
“嗯。”理查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路途遥远，风险重重，总不能让奉献本身半途而废，家乡的信徒们自然也会以财物支持旅途。”贝尔纳咽了咽口水，他低着头，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所以不是固定的价码？”
“正是如此，陛下。我从不以钱财的多少来丈量请求我的人们的虔诚，有人给得多，有人给得少，而我只是确保他们的祈祷能够成功抵达圣城。”
“那你可真辛苦，不求回报地为神的子民们的福祉而奔走。”理查笑道，“看你现在因这些心意而活的不错，我也甚是欣慰。”
贝尔纳低下头，他再次换上了谄媚的笑容：“陛下为了收复圣城而踏上旅途，现如今，整个欧罗巴已找不到比您更具骑士精神，更加高尚的王了。我只是希望能为陛下提供一些信息，好为您神圣的事业分担一点压力。在前往圣城的途中，哪些地方适合扎营，哪些道路在雨季难行，哪些城镇需要提防，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听起来，你确实派得上用场。”理查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细节。看着贝尔纳泛着红光的脸，他可以望见眯起的双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大概一周后，我的舰队会来到马赛港，”他说，“那上面载着不少财宝，等舰队到齐，行程确定，再与你细谈。夜已经深了，今晚便先到这儿吧。”
贝尔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绽放得更加用力：“陛下英明。”
他再次深深行礼，将金盒交与理查的贴身仆从手上，而后小心翼翼地退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营帐。
随着营帐的帘子落下，夜色与脚步声一并被隔绝在外，理查在仆从的服侍下终于解下护腕与外衣。那朵红花被安置在帐中的矮桌上，留下土壤隐约能闻到的雨后清新的气味。
今日是劳累的一天，理查躺在床上，本不打算再想任何事，可睡意却迟迟没有降临。他的意识像是被拉得很长，耳边仍残留着行军的嘈杂声，宴席的回声，贝尔纳的油腻语调，还有一日间无数次听到的圣城。
梦悄然无息地降临了，他梦见自己站在广袤的土地上——那不是阿基坦，不是马赛，不是他曾踏足的任何地方。
他开始行走，大地是湿润的，脚下的土壤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静的气息。风从远处吹来，是清爽而温柔的，却没有携带海的咸湿。他继续走着，太阳落山了，只留下星星与月亮，但他的步伐依然没有停止，好似走不到尽头一般，太阳又悄然升起了。就这样，理查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他走了很远很远，却不知道该如何停下。直到他登上一处高地，向远处眺望，可以望见茂盛的森林与丰饶的河流，近处则是犹如铺满了黄金的麦田。
而后，他在麦田的中央望见了一个人。
麦浪在风中舞蹈，却在那人的周身变得温顺，仿佛被无形地抚平。那是一道纤细却高挑的身影，背对着理查，他只能见到绿色长发与白色长袍在风中翻飞着。
理查感受到了，这就是旅途的终点。
他向那人奔去，用手划开了那些沉重的长满穗粒的麦芒，金色的浪潮一层接一层，在他身旁如海浪拍打沙滩般起伏，却始终没有阻拦他的脚步。
他们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人的衣角时，那道身影微微一顿，随后转过身来。
理查愣住了。
他见到了不输给他母亲的美丽，那人有着纤长的睫毛与澄澈的眼眸，比美神维纳斯更摄人心魂的面庞，好似将天空与大地照亮。只止一眼，理查便确定那并非是属于凡人的美丽。
祂张开了嘴，理查见到祂的唇在吐露话语，但是他什么都听不到。
下一刻，世界骤然崩解。金色的麦田褪去色彩，森林与河流化作遥远的剪影，天空与大地一同下沉。他见不到太阳，也见不到月亮，他向黑暗堕去。
理查猛地睁开了眼。
阳光已经越过营帐的帆布，在地面与矮桌上洒下斑驳的光斑，他看到昨日那声称永不枯萎的红花已然凋零。但理查还没来得及在心中翻贝尔纳一个白眼，异样的灼热便从他的左手传来。
理查皱起眉，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目光落在掌背上。
那里多出了三道暗红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