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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十六周(彩蛋/上) 剖心 ...

  •   【第1次】
      时间:9月19日,周三
      状态:初次就诊

      (乐可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抬手,放下,又抬手。门是磨砂玻璃的,透出里面一点暖光。)

      医生:乐可是吧?坐。不用紧张,今天只是聊聊。

      (他坐下来,陷进沙发里,但背绷得很直。手指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医生:是公安那边建议你来的。但我想问的是——你自己想来吗?

      乐可:……我不知道。可能……不太想。

      (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

      医生:怕什么?

      乐可:怕被人知道。怕您也觉得……我很恶心。

      (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手指。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痕,是自己掐的。)

      医生:那你觉得,如果你把那些事说出来,会发生什么?

      乐可:会被讨厌。所有人都会。我自己也觉得。

      (他把“也”字咬得很重。好像已经这样审判过自己很多遍了。)

      医生:(将纸巾盒推近一些,没有说话)

      (乐可看着那只纸巾盒,没有抽。但眼眶红了。)

      医生:这不是你的错。

      乐可:(沉默了很久)……我还能好吗?

      医生:会。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对自己手下留情。

      (他的目光落在虎口那道痕上。乐可下意识把手藏到腿边。)

      (离开时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一点。)

      【第2次】
      时间:9月26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比上次快了一点。坐下时背还是绷着,但没再绞手指。)

      医生:这一周怎么样?

      乐可:还好。

      医生:“还好”是什么意思?

      乐可:就是……没发生什么事。上课,吃饭,睡觉。

      医生:睡觉睡得好吗?

      乐可:(停顿)不好。做梦。

      医生:什么梦?

      乐可:不记得了。醒了就不记得了。

      (他垂下眼睛。这是假话,他其实记得。只是不想说。)

      医生:但你知道是不好的梦。

      乐可:嗯。

      医生:醒来之后呢?

      乐可:就……躺着。等天亮。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个这样的凌晨。)

      医生:一个人?

      乐可:(很轻)室友在。他睡着了。

      (他没说周景明其实醒了。每次他翻身,那边呼吸的频率就会变一下。也没说周景明从不拆穿,只是背过身,把被子往他这边掖一掖。)

      (这些他都没有说。但他垂着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很淡的弧度。)

      【第3次】
      时间:10月10日,周三
      备注:乐可请了一周假

      (乐可进来时瘦了一点。眼下有青影。)

      医生:上周没来。

      乐可:回家了。

      医生:家里怎么样?

      乐可:就那样。

      (他垂下眼睛。这是不想多说的意思。)

      医生:“那样”是哪样?

      乐可:(顿了一下)我妈改嫁了,不在一起住。回去也就是……待着。

      医生:待着的时候想什么?

      乐可:想早点开学。

      (他的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医生:想学校?

      乐可:(停顿)想回宿舍。

      (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这个词对不对。)

      医生:想室友?

      乐可:嗯。

      (很轻。然后他补了一句。)

      乐可:想二哥。

      (这是他第一次在咨询里主动提起周景明。说完他低下头,耳廓有点红。)

      【第4次】
      时间:10月17日,周三

      (这次乐可来得早了些。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一直没喝的温水。)

      医生:上次说到的那个“二哥”,是陪你来的那位吗?

      乐可:嗯。他叫周景明。

      (他把名字说得很清楚,像在介绍一个很重要的人。)

      医生:你们认识多久了?

      乐可:很久了。

      医生:他是怎么陪你度过那些不好的时候的?

      (乐可沉默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乐可:(声音很轻)……就,在。

      医生:在?

      乐可:不用做什么。他在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乐可: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过。

      (他花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这是真的。然后他发现,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觉得好了一点点。)

      【第5次】
      时间:10月24日,周三

      (乐可坐下时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抿住嘴。)

      医生:药开始吃了吧?有什么感觉吗?

      乐可:头晕。想睡。

      (他揉了揉眼睛,眼镜滑下来一点,又推回去。)

      医生:副作用。大部分人都会有一点,两周左右会适应。yuwang方面呢?

      乐可:(低头)少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轻松。)

      医生: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乐可:好事吧……应该。不用老想着那些了。

      (他把“应该”说得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医生:听起来你不太确定。

      乐可:就是……少了之后,空落落的。

      (他抬起头,难得主动看向医生。)

      乐可:以前那里是满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医生:以前用yuwang填的地方,现在空出来了。需要用别的东西填。

      乐可:什么东西?

      医生:你觉得呢?

      乐可:(想了很久)不知道。

      (他不知道。但他开始想知道了。这本身已经是变化。)

      【第6次】
      时间:10月31日,周三

      (乐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灰蓝色封皮,边角有点卷了。)

      医生:上次的作业,让你记录一件每天放松的事。

      乐可:我记了。

      (他把本子翻开,动作很慢,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医生:都记了什么?

      乐可:(念得很慢)周一,早餐吃到了食堂最后一锅煎饺。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医生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乐可:周二,二哥帮我打了热水。

      医生:嗯。

      乐可:周三,没做噩梦。

      (他念到这里时,语气轻了一点。)

      乐可:周四,下雨,在图书馆窗边坐了一下午。

      乐可:周五,老师没点名。

      (他把本子放下,深吸一口气。)

      乐可:周六……

      医生:周六呢?

      (乐可沉默了几秒。)

      乐可:周六他问我生日想要什么。

      医生:你怎么说的?

      乐可:我说不用。

      (他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本子的封皮。)

      医生:那你心里想要什么?

      乐可:(很小声)不知道……就,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本子上记了很多。每一件都很小。每一件都是从前不会记的事。)

      (但他开始记了。)

      【第7次】
      时间:11月7日,周三

      (乐可进门时手里攥着那张情绪记录表,边角已经被他捏皱了。)

      医生:情绪记录表我看了。这周有两次“强烈冲动”,标红了。

      乐可:嗯。

      (他把表格放在桌上,手指还压着边角,没松开。)

      医生: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乐可:周二晚上。自习的时候。

      (他顿了顿。)

      乐可:突然就来了。什么都没想,它就来了。

      医生:当时做了什么?

      乐可:深呼吸。三次。

      (他比划了一下,很轻。)

      乐可:医生上次说的,我就试了试。

      医生:然后呢?

      乐可:还是很难受。就……给二哥发了条消息。

      医生:发了什么?

      乐可:问他在哪。

      (他把头低下去一点。)

      医生:他回了?

      乐可:嗯。他说在图书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医生:你告诉他你很难受吗?

      乐可:(摇头)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像在描一个字。)

      医生:那后来怎么好的?

      乐可:他没再问。只是发了个表情包。

      (乐可说到这里,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医生:什么表情包?

      乐可:一只猫,趴着,眯眼睛。他说这是他现在的姿势。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解锁,只是隔着屏幕摸了摸。)

      乐可:(很轻)我看着那个猫,就没那么难受了。

      (这是乐可第一次尝试用别的方式度过冲动。不是战胜,不是压抑,只是转移。)

      【第8次】
      时间:11月14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没带情绪记录表。他坐下,又站起来,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医生:这次脸色好多了。药量减了?

      乐可:减了半片。

      (他重新坐下,这次背没绷那么直。)

      医生:适应得怎么样?

      乐可:还行。没之前那么晕了。

      医生:睡眠呢?

      乐可:还是会做梦。但醒了能睡着了。

      (他顿了顿。)

      乐可:昨天睡得早,他还有点惊讶。

      医生:做了什么梦?

      乐可:(停顿)昨天梦见小时候。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

      医生:小时候?

      乐可:小学。被人堵在厕所里。他们把拖把水泼我身上。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医生:那时候有人帮你吗?

      乐可: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医生。)

      乐可:现在有了。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第9次】
      时间:11月21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手里握着那杯温水,一直没喝。)

      医生:这周的作业是,尝试告诉一个人你需要什么。

      乐可:我做不来。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医生:试都没试?

      乐可:太奇怪了。我又不是小孩。

      (他皱着眉,像在抗拒一个无法理解的要求。)

      医生:小孩才需要别人帮忙?

      乐可:大人不都自己扛着吗。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医生:谁告诉你的?

      乐可:没人告诉。就是……一直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医生:一直扛着,累吗?

      乐可:(很久)累。

      (这一个字说得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最后还是没敢直接说。但那天晚上周景明问他“饿不饿”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第10次】
      时间:11月28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没有说话。他把书包放在脚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五指并拢。)

      医生: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乐可:没。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

      医生:我看你今天情绪不太一样。

      (乐可沉默了很久。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光线很淡。)

      乐可:(低声)昨天冯虎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医生:她说什么?

      乐可:道歉。说对不起,说离婚了,说冯虎判给她前夫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乐可:她说她对不起我。

      医生:你听了什么感觉?

      乐可:不知道。应该高兴吧。他们受惩罚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

      医生: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乐可:就是……好像也没那么高兴。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乐可:为什么?

      医生:因为惩罚他们,并不能让你没受过伤。

      (乐可的眼泪掉下来。他没有抬手擦。)

      乐可:那要怎么样才能……

      医生:不能。受伤就是受伤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乐可:那我为什么还要治疗?还要吃药?还要每周来这里?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压了很久的那种颤抖。)

      医生:因为受伤之后,可以愈合。

      (乐可哭出声来。是这十次以来第一次放声哭。他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医生没有说话。她把纸巾盒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一点。)

      【第11次】
      时间:12月5日,周三

      (乐可的眼睛还有点肿。但他进来时主动把窗帘拉开了。)

      医生:上个月你说想找兼职,后来去了吗?

      乐可:去了。

      (他把书包放好,坐下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些。)

      医生:怎么样?

      乐可:不太顺利。

      (他顿了顿,好像在想要不要说。)

      医生:发生什么了?

      乐可:(简单讲了冯家的事,很简短)……就是这样。

      (他说完,垂着眼睛等什么。)

      医生:你拒绝了他们。

      乐可:不是我拒绝的。是他妈妈回来了。

      (他下意识反驳,语速有点快。)

      医生:但在那之前,你没有顺从。你试图离开,你说了“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乐可愣住了。)

      乐可:那又怎样。最后还是差点……

      (他没说完。)

      医生:那不一样。

      乐可:哪里不一样?

      (他抬起头,是真的困惑。)

      医生:上次在这里,你说自己“每次都会顺从”。但这次你没有。

      (乐可怔在那里。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终于接住了一个一直在躲的问题。)

      (他没有说话。但他坐了很久,久到预约时间已经超了五分钟。)

      【第12次】
      时间:12月12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手里拿着专业书,书页间夹着几张荧光便利贴。)

      医生:快期末了,压力大吗?

      乐可:还行。在复习。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下,像怕医生看到是什么科目。)

      医生:和室友一起复习?

      乐可:嗯。二哥帮我划重点。

      (他低头把便利贴按平。)

      医生:你们经常一起自习?

      乐可:最近是。

      (他把便利贴的一角揭开,又按回去。)

      医生:喜欢这样吗?

      乐可:(很小声)喜欢。

      (他没有抬头,但耳廓红了。)

      医生:他呢?

      乐可:不知道。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医生:你没问过?

      乐可:不敢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医生:怕什么?

      乐可:怕他只是……顺便。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他其实知道不是顺便。他知道周景明每次说“正好要去图书馆”的时候,他的书包明明已经收拾好了。他知道周景明帮他划的重点,比自己做的笔记还细。)

      (但他还是不敢问。)

      (怕一问,万一猜错了,连“顺便”都没有了。)

      【第13次】
      时间:12月19日,周三
      备注:乐可第一次主动提前预约

      (乐可进来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放在脚边。他抱着它,像抱着什么东西。)

      医生:这周有特别的事?

      乐可:没什么。

      (他把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医生:你提前约的,我以为你有话想说。

      (乐可沉默了很久。窗外天已经暗了,暖气的咝咝声格外清晰。)

      乐可:(很轻)我昨天做了个梦。

      医生:什么梦?

      乐可:梦见四十岁的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画面。)

      医生:是什么样子?

      乐可:很脏。很老。站在路灯下面。有人路过,他就上去问……

      (他的声音断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医生:问什么?

      乐可:(说不下去)

      (他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医生:那是前世。

      (乐可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着医生。)

      乐可:您相信有前世?

      医生:我相不相信不重要。是你相信。

      乐可:(很久)那就是我的前世。

      (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医生:那你觉得,现在的你,和梦里的那个人,还是同一个人吗?

      (乐可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十九岁的手,干净的,没有冻疮,没有疤痕。)

      乐可:(想了很久)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是他第一次用“前世”这个词。)

      (也是第一次,把那个自己和这个自己,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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