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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看来温总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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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国际机场,凌晨两点。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甸甸的、不透光的墨蓝。跑道上指示灯连成冷冽的光带,偶尔有夜航航班起降,引擎的轰鸣声穿透隔音玻璃,在空旷的抵达大厅里留下闷雷般的余韵。
温栩言推着几乎空荡荡的行李车,随着稀疏的人流,缓慢地走向出口。二十小时的跨国飞行,剧烈的时差颠簸,以及药物副作用带来的持续性钝感,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塞进了不合身的躯壳,每一步都走得虚浮,视野里的景物边缘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膜。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在接机口那些翘首以盼、写满期待或焦灼的面孔间机械地扫过。霓虹灯箱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看起来像个迷途的、疲惫的幽灵,与周遭喧嚣又格格不入。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程嘉南穿着件卡其色的风衣,正踮着脚,努力在走出来的人群中搜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当他的视线终于捕捉到温栩言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拼命地挥手。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悄然松了一丝。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块浮木,虽然知道它或许承不住全部的重量,但至少,暂时有了喘息之机。温栩言推着车,加快了脚步,车轮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滚动声。
“嘉南,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和久未开口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轻轻摩擦。程嘉南一把接过他手中的登机箱,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带着亲昵的力道捶在他肩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可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里扎根发芽,忘了咱社会主义的贫瘠土壤了呢!”
语气是毫无隔阂的熟稔,仿佛八年的时光和上万公里的距离从未存在。但温栩言没有错过好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他迅速掩藏的担忧。那担忧像针,轻轻刺了一下他麻木的感官。
“哪能忘。”温栩言扯了扯嘴角,试图回馈一个笑容,却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有些怪异的弧度,“社会主义的土壤……至少空气还算熟悉。”
程嘉南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揽着他的肩膀转身:“走走走,车在停车场。这破机场,停车费贵得吓人,你再磨蹭一会儿,我这月工资都得交代在这儿。”
两人并肩朝停车场走去。凌晨的机场高速依旧车流不息,城市的夜似乎永不沉睡。程嘉南那辆半旧的SUV混在车流里,毫不起眼。温栩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属于程嘉南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属于“人间”的味道。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想把肺腑间积压的、属于异国他乡的浑浊空气全部置换干净。
车子平稳地驶上高架,窗外,深城的夜景如同被打翻的珠宝盒,璀璨的光带纵横交错,勾勒出高楼冷硬的轮廓。那些光点汇聚成河,流淌不息,是与他记忆中不太一样的、更密集、更炫目、也更冰冷的繁华。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程嘉南体贴地调低了音量。沉默了片刻,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语气状似随意地问:“前两年就听说歆研想把你调回总部,你当时不是一口回绝了么?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昨天下午接到你电话,我愣了好半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你小子终于想通了,要回国接受社会主义再教育?”
温栩言依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外婆身体不太好,老毛病,最近反复得厉害。”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视频里看着,精神头差了很多。”
程嘉南“哦”了一声,点点头:“老人家年纪大了,是得有人多照看。你回来也好,离得近,方便。”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国内现在AI这摊子水,是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深了,机会多,妖魔鬼怪也多。你回来,是好事。”
“嗯。”温栩言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外婆的身体是原因之一,但并非全部。他手里那个名为“灵境”的AI情感交互项目,核心技术已趋成熟,下一步的关键是商业化和场景落地,而最具潜力的市场无疑在国内。歆研总部多次协调,甚至许以更高的职位和权限,他拖了两年,终究还是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
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原因,则像沉在心底的暗礁,在八年后的今天,随着飞机的降落,重新浮出冰冷的水面,带着锈蚀的棱角,隐隐作痛。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程嘉南又问,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更明显的小心翼翼和期待,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好友一眼。
温栩言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沉静的侧脸,留下明明灭灭的痕迹。半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工作都交接好了,回歆研总部。过两天就去报到。”
程嘉南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笑容也真切了几分:“那就好!深城这几年变化大,但你嘉南哥我还在这儿呢,保准带你重新熟悉起来,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包你满意!”他试图用夸张的语气驱散车内某种无形的沉重,但效果有限。
“对了,”程嘉南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你回来住哪儿?温家老宅那边……空了好些年了吧?那房子地段是不错,但长久没人住,得彻底打扫修缮才能住人,工程量不小。要不你先住我那儿?客房一直给你留着,干净着呢。”
“我不回去住。”温栩言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那些璀璨的光点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却映不进丝毫暖意,“老宅那边……暂时不动。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公寓,租一套。要求不高,离公司近点,交通方便,小区安静,房子本身简洁干净就行。”
程嘉南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温家老宅……那是位于老城区一栋颇有年岁的独栋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曾经种满了母亲喜欢的蔷薇的院子。是温栩言父亲留给他的,也是他出国前一直居住的地方。那里承载了他整个少年时代,有欢笑,也有后来不愿回首的阴霾。就算多年未归,就算物是人非,也不至于连回去看看、甚至暂住都不愿意吧?
“言言,”程嘉南放缓了语气,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劝慰,“那房子……好歹是你爷爷留给你爸,你爸又留给你的。就算你现在不想长住,回去看看,收拾一下,也是个念想。空着也是空着,请人定期打扫维护也得花钱,不如……”
“空置太久,打理起来太麻烦,水电管网可能都有问题。”温栩言打断他,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现在只需要一个方便落脚、能让我尽快投入工作的地方。不需要太大,也不需要多好。预算……不必太高。”
程嘉南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透过后视镜,目光落在温栩言过分整洁的西装袖口——那里连一颗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却也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配饰;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线条上,那套质地良好的西装穿在他身上,竟显出几分空荡;最后,落在他腕间那块款式极简、黑色表盘、更像某种医疗监测设备的智能手表上。
预算不必太高?以温栩言当年的家境,以及他如今在歆研这种国际巨头所担任的职位,即便刚调回,技术总监的头衔和对应的薪资待遇也绝不会低,这实在不该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程嘉南心里沉了沉,一丝混杂着疑虑和心疼的情绪悄然蔓延。这八年,在国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友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紧绷感,绝非仅仅源于长途飞行或工作压力。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音响里流淌的舒缓旋律。程嘉南知道温栩言的脾气,有些事他不想说,问也白问。他干脆换了个话题,试图打破这微妙的凝滞。
“对了,有个事儿。明晚‘星河科技’在云顶酒店主办一个行业酒会,算是年底前比较重要的一个局,请柬发到我这儿了。”程嘉南所在的律所与科技圈往来密切,他本人也以擅长处理科技公司法律事务而小有名气,“请柬上倒是写得明白,特意邀请了歆研科技亚洲区新到任的技术总监。啧,你人还没正式入职呢,名声倒先传回来了。怎么样,去不去?我给你当司机兼保镖,免费。”
温栩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开。星河科技……云顶酒店……行业酒会……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寒意丝丝缕缕渗出。他几乎能想象那种场合——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一句寒暄都暗藏机锋,每一个笑容都度量着价值。那是他曾经熟悉又厌恶,如今却必须重新适应的战场。
“我知道这个酒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淡漠,“歆研那边也通知我了。我会去。”
“需要我陪你吗?这种场合,多个人,总好应付些。”程嘉南不放心地追问。他太了解温栩言,这家伙聪明绝顶,但在某些需要虚与委蛇的社交场合,往往显得过于直接甚至笨拙,尤其是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
“不用。”回答得快而干脆,几乎是条件反射。然后,温栩言似乎意识到语气有些生硬,他放缓了声调,补充道,“工作场合,我自己可以应付。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接机,还要帮我找房子。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好好请你吃顿饭。”
程嘉南笑了笑,故作轻松:“成,那我可记着了,必须得是米其林三星起步,狠狠宰你一顿,弥补我今晚损失的睡眠和即将为你看房跑断的腿。”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那今晚你先住我那儿,客房一直给你留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绝对比酒店舒服。”
“好。”温栩言轻声应道,重新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拍打着意识的堤岸。他能感觉到程嘉南落在他身上那担忧的目光,但他无力回应,也无法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他西装内衬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放着一小瓶用于应急的、能缓解特定症状的药物?解释他手腕上的表不仅显示时间,更持续监测着他平稳表象下,已然偏快的心率和异常的压力指数?解释他之所以不回去住老宅,不仅仅是因为麻烦,更因为那里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不愿触碰的过去,以及……与那个人相关的、太多太多的回忆?
八年了。他像戒掉呼吸一样,强迫自己戒掉了所有可能主动获取季承舟信息的渠道。社交媒体,行业新闻,共同旧友……他把自己隔绝在一个信息真空中,仿佛这样就能当那段过往从未发生,或者至少,能够慢慢风化,变成无害的尘埃。
可这座城市,他曾在这里出生、成长、欢笑、痛苦,然后逃离。这里处处都留着回忆的影子,街角的老书店,校门口的奶茶店,甚至空气中特定季节的味道,都可能成为触发记忆的开关。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当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刹那,熟悉的湿暖空气涌入口鼻时,心脏那猝不及防的猛烈收缩,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过去。
回来,是为了外婆,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职业发展。
或许,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个更渺茫、更不敢深想的念头——能再听到一点点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吗?哪怕只是名字,也好。不是期待重逢,不是奢望和解,只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确认对方是否安好的执念。
他必须出现在明晚的酒会上。那是歆研总部对他回归的第一次正式试探,也是他为“灵境”项目在国内寻找合作伙伴、打开局面的关键起点。他不能退缩。
车子驶入程嘉南居住的小区。环境清幽,树木蓊郁,夜灯散发出柔和的光。停好车,程嘉南帮着把那个轻得异常的行李箱提上楼。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客房果然如他所说,干净清爽,床铺松软。
“浴室在那边,新毛巾在架子上。冰箱里有牛奶面包,饿了随时自己拿。我明天一早有个会,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程嘉南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肩,“到家了,就放轻松点。天塌不下来。”
“谢谢,嘉南。”温栩言真心实意地道谢。
程嘉南摆摆手,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温栩言站在客房的中央,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他慢慢地脱下西装外套,动作有些迟缓。手指触到内袋里那个微凉的、坚硬的小药瓶时,停顿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夜空是都市常见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转瞬即逝。
深城。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病,满心疮痍,和前途未卜的项目。
还有那不敢言说、却又如影随形的……近乡情怯。
他抬手,按了按突然又开始闷痛的心脏位置。腕表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显示着持续监测的数据。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上眼睛,暂时逃离这纷乱的思绪。
温栩言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尖锐的清醒。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恐惧。
对这座城市的恐惧。
对过往的恐惧。
对即将可能面对的……那个人的恐惧。
他用毛巾擦干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镜子。回到客房,和衣躺下,甚至没有力气去换睡衣。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将他包裹、拖拽,意识很快便沉入了黑暗。
但睡眠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海深处翻腾——十九岁机场安检口冰冷坚硬的金属栏杆划过手背的触感,外婆在越洋视频里日渐消瘦却强撑笑意的脸庞,银行卡余额变动时冰冷的短信提示音,还有……最后那条他没有回复、后来甚至不敢再点开的短信,来自八年前的季承舟,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
“言言,你在哪?接电话,求你。”
梦境陡然变得混乱而尖锐。刺目的闪光灯,模糊而愤怒的面孔,冰冷的雨夜,还有季承舟最后看他那一眼,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一种彻底的心死和漠然……
温栩言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呼吸急促。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噩梦的阴影。他坐起身,蜷起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雪白的墙壁。腕表显示,凌晨四点。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质药盒,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各种药片。就着床头柜上程嘉南准备好的凉白开,他按顺序服下今天的第一份“早餐”。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已经习惯了。
重新躺下,他睁着眼睛,等待药效带来的镇静作用和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窗外的天空,渐渐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温栩言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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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华灯初上。
深城最高建筑之一的云顶酒店,如同镶嵌在都市中心的一颗冰冷钻石,通体闪烁着奢华而疏离的光芒。位于顶层的宴会厅,今晚更是星光熠熠,衣香鬓影。
温栩言站在璀璨却冰冷的水晶吊灯下,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苏打水。澄澈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的面料勾勒出他过分清瘦的身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几乎有种透明的脆弱感。脸上带着经过精心计算的、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弧度标准,眼神平静,与前来寒暄的人点头、握手、简短交谈,言辞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姿态从容不迫。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年轻有为、专业冷静、颇具潜力的科技新贵形象。没人会注意到他唇角微笑的细微僵硬,也没人会察觉他握着杯子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更不会有人知道,在笔挺的西装内衬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放着一个小巧的、装着应急药物的玻璃瓶。腕上那块看似普通的智能表,表盘下隐藏的传感器正持续工作,将心率、压力指数等数据无声地传送到与之相连的手机APP上,此刻,心率一栏的数字,正稳定地徘徊在比正常值略高的区间。
他必须在这里。必须完美地扮演好“歆研科技新归国的技术总监”这个角色。这是他的战场,是他为“灵境”项目争取生存空间的第一步,也是向歆研总部证明自己价值的第一次亮相。他不能有丝毫差错。
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高级香水与资本无声博弈交织出的独特气味,甜腻而冰冷。轻柔的背景音乐掩盖不住低声的交谈、克制的笑声和酒杯清脆的碰撞声。温栩言穿梭在人群中,像一尾沉默而警惕的鱼,寻找着可能的目标,同时避开无意义的寒暄。
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着他站在这里、应对自如的,不仅是职业素养,还有心底那个更隐秘、更不敢触碰的念头——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太多过去,那个人……会不会也在这里?在某个角落,像他一样,戴着面具,游走于这浮华的名利场?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筑起足够高的心墙,足以隔绝所有关于季承舟的消息和可能引发的情绪海啸。他删除了所有共同的联系方式,屏蔽了可能提及对方的社交圈,甚至刻意不去关注国内科技财经新闻里可能与“星图资本”或“季承舟”相关的字眼。他像处理一个危险的感染源,将自己彻底隔离。
可是,当飞机降落,当双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当熟悉的潮湿空气涌入肺叶,那些被强行压抑、刻意遗忘的细节,却如同解冻的春水,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街景或许已变,但城市的脉搏未改。有些记忆,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他必须集中精神。为了外婆,为了项目,为了……活下去。他不能分心。
“……温总监?温总监?”
旁边人的呼唤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猛地拉回现实。温栩言迅速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空茫,笑容在瞬间变得无懈可击,转向身旁那位有些面熟的中年男人:“抱歉,王总,刚才走神了。您刚才说到贵司在数据接口开放性方面的最新政策?”
王总,宏源投行的副总裁,一个在科技投资圈颇有分量的人物。温栩言在上周歆研内部的一次非正式推介会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哈哈,温总监真是敬业,在这种场合还在思考技术问题。”王总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热络,“是啊,我们最近在调整策略,对于真正有潜力、技术过硬的项目,愿意提供更开放的数据支持环境。尤其是像歆研‘灵境’这样瞄准情感交互前沿的项目,我们很感兴趣……”
温栩言专注地听着,适时地插入几句专业的见解,既不过分卖弄,又能展示出对项目的深刻理解和信心。交谈在友好而务实的氛围中进行。温栩言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输入了完美程序的机器,每一个回应都精准得体。
就在他几乎要完全投入这场纯粹商业的对话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
并非喧哗,而是一种气场改变时,人群自发产生的、涟漪般的静默与注目。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波纹无声扩散。交谈声低了下去,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温栩言背对着入口,并未立刻察觉。但他感觉到身旁王总的话语突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他的身后,脸上瞬间堆起了比刚才更加热络、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敬畏的笑容,语气也陡然提高了些:“哎呀!季总!您也到了!真是难得,难得!”
季总。
两个字,像两颗早已上膛、蛰伏在意识深处的冰弹,猝不及防地被击发,穿破八年时光筑起的脆弱屏障,狠狠砸进温栩言的耳膜,然后准确无误地命中他的心脏。
“轰——”
并非实质的声响,而是一种内在的、毁灭性的轰鸣。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王总后续的寒暄、旁人的低声交谈、隐约的背景音乐、酒杯清脆的碰撞——都像潮水般急速退去,褪色成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整个世界骤然失声,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疯狂擂动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垂死挣扎的鼓点,又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血液似乎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带来晕眩的灼热,随即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冷刺骨的麻木,从指尖开始蔓延。
他应该立刻转身吗?还是应该装作没听见,找个借口迅速离开?理智在尖叫着逃离,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冰霜冻住,僵硬得无法动弹。他知道自己不能走。来了,就不能像个懦夫一样落荒而逃。这不仅关乎个人尊严,更关乎他刚刚起步的事业和背负的责任。
身体先于残存的意识做出了选择。像一尊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关节生锈的木偶,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僵硬,缓缓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了。
季承舟。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被几位显然是重量级人物簇拥着。剪裁完美、看不出品牌的黑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比记忆中更显挺拔劲瘦的身躯,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名刀。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深邃轮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但少年时那份刻意伪装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岁月和世事淬炼过的、毫不掩饰的锋利,以及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俯瞰众生的疏离感。他手里随意地拿着一杯香槟,金黄的液体在璀璨灯下微微晃动,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晶莹的杯壁,目光淡淡地、带着一丝倦怠的漠然,扫过场中芸芸众生,像巡视自己早已征服的、了无新意的领地。
下一秒,那目光,毫无预警地,落在了温栩言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震动。没有疑惑。甚至连一丝一毫最细微的波澜都没有。那双曾盛满温柔眷恋、后来在温栩言无数个梦魇与想象中被愤怒、失望、甚至恨意充斥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平静,陌生得令人心悸。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评估货物般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偶然闯入视线、需要判断其价值(或者毫无价值)的陌生物件。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或许下一秒就会忘记的陌生人。
不,温栩言在心底惨然一笑。那目光比看陌生人更冷。看陌生人至少还有基本的、人性化的无视或好奇。而季承舟看他的眼神,像一把精准冷酷的手术刀,瞬间剥离了他这八年来费力维持的所有体面、平静与伪装,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突然曝晒在无影灯下的标本,所有不堪、狼狈、脆弱都无所遁形,同时又轻飘如尘埃,不值一顾。
温栩言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握着玻璃杯的指尖用力到极致,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几乎能听见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响。冰冷的杯壁传递着寒意,却远不及心底涌上的万分之一。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呼啸凛冽的寒风,刺骨冰冷,而他摇摇欲坠。
季承舟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两秒,或许更短。然后,便漠然地移开,转向身旁一位正与他交谈的老者,微微颔首,薄唇开合,说了句什么。仿佛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无意间掠过了一件不起眼的摆设,连多停留一瞬的兴趣都欠奉。
“季总,我来介绍一下,”旁边的王总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短暂对视中令人窒息的暗流,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商人的本能让他选择忽略,反而更加热切地充当起中间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与有荣焉,“这位是歆研科技刚从国外回来的技术总监,温栩言,温总监!年轻有为,技术扎实,他们那个‘灵境’项目,概念非常前沿!温总监,这位就是星图资本的创始人,季承舟,季总!咱们国内创投圈真正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笑容满面,“你们歆研这次的项目,要是能得到季总和星图的青睐,那前途可就真是不可限量了!哈哈!”
王总后面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和场面话,温栩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世界,在季承舟的目光再次缓缓投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坍缩、寂静。只剩下季承舟那双深不见底、寒冰覆盖的眼睛,以及那两片形状优美、此刻却显得无比冷漠的薄唇,轻轻开启,吐出的字句。
“温总监?”季承舟的声音响起,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尾音,却每个音节都像掺进了细碎的冰碴,刮擦着耳膜和神经。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被拉近,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淡淡古龙水味隐隐飘来——是温栩言曾经无比熟悉、甚至为之着迷的味道。可此刻,这味道却像毒气,让他浑身发冷,血液几乎冻结。
季承舟的目光先是落在温栩言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然后微微下移,落在他手中那杯清澈见底、没有任何酒精色泽的苏打水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看来温总监很自律。”季承舟缓缓开口,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滴酒不沾。也好。”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抬起,与温栩言视线相接,那冰层下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国内的市场,和国外……很不一样。水更深,浪更急。过于理想化的东西,容易水土不服,甚至……尸骨无存。”
他的话意有所指,字字清晰,字字如针。不仅针对于眼前的项目,更穿透了八年的时光,直指当年那段戛然而止、被温栩言单方面定义为“理想化”和“逃避”的过往。
温栩言感觉自己的脸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了,皮肤苍白得像博物馆里陈列的细瓷。他听懂了。季承舟在说他天真,在说他当年选择离开是“理想化”的懦弱,在暗讽他现在带着这个听起来就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项目回来,一样是不切实际,注定失败。
心脏处传来熟悉的、窒闷的绞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钉死在“不切实际”的耻辱柱上。为了项目,也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专业性的笃定,陌生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喉咙发出的:“多谢季总提醒。市场确实需要现实的土壤,但也同样需要理想的种子,和能让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算法。我们‘灵境’项目,正是在努力寻找技术和商业、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那个最佳平衡点。我相信,有价值的算法,终会找到它落地的路径。”
季承舟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能在这样的正面冲击下,还能如此“镇定”甚至“反击”地回应。那冰封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点被挑起的、冰冷的兴味,但更多的,依旧是深沉的寒意。
他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突破了社交安全线。温栩言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体温(如果那还算得上体温的话),以及更清晰的、那种冷冽雪松混合着某种独特烟草味的压迫性气息。
“算法?”季承舟压低了声音,这次,话语只在他们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流转,那语调冰冷而残忍,像钝刀子割肉,“温栩言,”他直接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疏离的“温总监”,“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试图用一套固定的、自以为严密的算法,去解根本无解的题,去算早就变了、或者从来就没真正属于你的心。”
“轰——!”
这句话,不再是冰弹,而是一把生了锈的、肮脏的钝刀,被握在季承舟手里,用尽全力,狠狠捅进了温栩言心底最溃烂、最不敢触碰的旧伤口,并且残忍地、缓慢地反复搅动。剧烈的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弥漫的、闷钝的,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唔……”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逸出。握着苏打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清澈的液体剧烈晃动,几乎要泼洒出来,溅湿他昂贵却冰冷的西装袖口。
季承舟将他这细微的、近乎崩溃的失态尽收眼底。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快意的、残酷的光芒,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他没再说什么,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只是随口一句评价。只是举了举手中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朝着温栩言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敷衍的、近乎施舍般的示意,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背影挺拔而决绝,走向了另一边更加热闹、围拢着更多大人物的圈子。
仿佛多在他面前停留一秒,都是对自己时间和身份的浪费与亵渎。
温栩言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热闹废墟中的石像。周围的喧嚣声、谈笑声、音乐声瞬间如潮水般重新涌回,将他淹没,却无法温暖他丝毫。王总似乎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打圆场或者继续吹捧的话,但他耳中只有一片嗡嗡的、高频的鸣响,盖过了一切。心脏处的绞痛加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压着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刺痛。
不行……不能在这里……
“抱歉……王总,失陪一下……我,我需要透透气……”他勉强对王总挤出这句话,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脸上是疑惑还是理解的表情,便猛地转身,几乎是仓皇地、踉跄地,朝着与季承舟离开的相反方向,朝着记忆里宴会厅侧门通往露天观景露台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凌乱,好几次差点撞到旁人。
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需要……他的药。
沉重的玻璃门被推开,深秋夜晚冰冷的空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远离了厅内人造的璀璨与温暖,露台上只有零星几个出来抽烟或私语的人。他靠在冰凉刺骨的大理石栏杆上,远处,整座城市的灯火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伸进西装内袋,掏出那个小小的、贴着英文标签的棕色玻璃药瓶。因为手抖得厉害,拧开瓶盖都费了些力气。倒出两片白色的、小小的药片,也顾不上找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粗糙的边缘刮过喉咙,带来轻微的痛感和更强烈的苦涩,那味道在口腔和喉间迅速蔓延开来,和心脏处弥漫开的冰冷绝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作呕的滋味。
八年。他用了八年时间,在异国他乡,靠着药物、治疗和极致的自我控制,一点点筑起的、所有名为“平静”、“正常”、“向前看”的沙堡,在见到季承舟的那一眼,听到他那句话的瞬间,便彻底坍塌,被名为“过往”的汹涌潮水吞噬得一点不剩。
原来,从未过去。
原来,一切都是徒劳。
他慢慢地、沿着冰凉的栏杆滑蹲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试图用这一点点生理性的疼痛,来对抗那灭顶般的心理痛楚。宴厅内隐约传来的、被玻璃门模糊了的乐声和笑语,飘渺得不真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在那片灯火辉煌、温暖如春的宴会厅内,季承舟站在人群的中心,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着。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适度疏离的社交笑容,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段短暂而尖锐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在不为人知的阴影里,收紧,再收紧,直到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脆弱的水晶杯柄捏碎。而他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极其短暂地,再次投向了那扇温栩言逃离的沉重侧门方向。
眼底深处,无人得见的、漆黑深沉的风暴,正在无声地翻涌、咆哮。
那里面,有冰冷的恨意,有被背叛的余痛,有看到对方狼狈时近乎残忍的快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被死死压抑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第一回合,短暂,残酷,没有赢家。
只有旧疤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而他们都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