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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121章:第一份工作:中餐馆后厨 周五下 ...


  •   周五下午2点30分

      帕洛阿尔托的华人超市外墙贴满了各种手写广告,层层叠叠,像一块陈年的牛皮癣。有招租的,有卖二手车的,有教钢琴的,还有……找工作的。沈清辞站在那面墙前,手指冻得有点发红——加州的冬天虽然不冷,但一月的风还是有些刺骨。

      他的目光停在一张黄色的A4纸上,打印的宋体字:“招洗碗工,包一餐,现金结算,无需经验。电话:650-XXX-XXXX。”

      洗碗工。包一餐。现金结算。

      这三个词像三块磁铁,吸住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尝试过所有“体面”的工作:咖啡师,收银员,图书馆助理,甚至校园导游。全部失败。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都一样:英语不够好,经验不足,或者……签证问题。

      洗碗工不需要英语。不需要经验。现金结算意味着不用报税,绕过了学生签证的工作限制。

      完美。也……可悲。

      沈清辞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想起了父亲的白发,想起了母亲熬夜缝纫的红肿眼睛,想起了账本上越来越少的数字。

      二十万美元,已经过去半年。花掉了三万多。还剩十六万多。按每月五千支出算,还能撑两年半。但律师费还没开始收,如果开始收,可能一年都撑不到。

      他需要钱。需要收入。需要……降低自己的尊严标准。

      他拿出手机——那个诺基亚功能机,拨打了纸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喂?”

      “你好,”沈清辞用中文说,“我看到招聘广告,招洗碗工。”

      “会洗碗吗?”对方问得很直接。

      “会。”

      “能吃苦吗?”

      “能。”

      “现在能来面试吗?‘福满楼’,El Camino Real 2350号。”

      “现在可以。”

      “过来吧。找王老板。”

      电话挂了。简短,高效,没有任何废话。

      沈清辞收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2点35分。他下午没课,本来计划去图书馆复习CS106B的期末考试。

      现在,计划改变。

      他骑上那辆深蓝色的破自行车——经过自行车合作社的志愿者帮忙修理,刹车修好了,链条上了油,现在骑起来顺畅多了。但还是很重,踩起来费力。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福满楼”。那是一家中餐馆,门面不大,红色招牌已经褪色,玻璃窗上贴着“川菜”“粤菜”“京都烤鸭”的汉字,还有英文翻译,但拼写有错误:“Peking Duck”写成了“Pekin Duck”。

      沈清辞停好车,锁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餐馆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油烟、辣椒和某种陈旧的香料混合的气味。下午这个时间没有客人,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擦桌子、摆餐具。电视里放着中文节目,音量很大。

      “找谁?”一个女服务员抬头看他,说的是普通话。

      “找王老板,”沈清辞说,“我打电话来应聘洗碗工。”

      服务员指了指后面:“厨房,直走。”

      沈清辞穿过餐厅,推开一扇双向弹簧门,进入厨房。

      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温暖,是那种带着油烟的、黏稠的热。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洗碗的消毒水味、还有……汗味。很多种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餐馆后厨的气味。

      厨房很大,但很拥挤。炉灶在左边,蒸笼在右边,中间是长条的准备台。几个厨师在切菜,动作很快,刀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

      最里面是洗碗区。两个大水槽,旁边堆着高高的脏盘子。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口,正在骂人。

      用的是一种沈清辞听不懂的方言——不是普通话,不是他熟悉的京都话或南方口音,是……更土、更粗粝的语言。语速很快,像机关枪。

      被骂的是一个年轻男生,看起来也是留学生模样,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默默洗着盘子。

      沈清辞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打断。

      中年男人骂完了,转过身,看见了沈清辞。他大概五十岁,头发稀疏,皮肤油腻,穿着沾满油渍的白T恤和围裙。

      “应聘的?”他用带口音的普通话问。

      “是,”沈清辞点头,“王老板?”

      “是我,”王老板上下打量他,“学生?”

      “斯坦福。”

      “呵,”王老板笑了一声,不是友善的笑,“斯坦福学生来洗碗。有意思。”

      沈清辞没说话。他知道这个笑里的含义:高高在上,带着点嘲讽。

      “会洗碗吗?”王老板问。

      “会。”

      “洗过这么多吗?”他指了指那堆脏盘子。

      沈清辞看着那堆盘子。很高,至少有几百个。油腻腻的,粘着剩菜,有些还有辣椒油的红印。

      “没洗过这么多,”他诚实地说,“但能洗。”

      王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一小时八块,现金,每天下班结。包一餐,吃剩的。工作时间: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周末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点。能干吗?”

      一小时八美元。比加州最低工资(当时是九美元)还低。但现金支付,不用报税,对沈清辞来说,这比合法工作的十美元更有吸引力——因为不用考虑签证问题。

      “能干,”他说。

      “今天能开始吗?”王老板问。

      “能。”

      “好,”王老板指了指那个被骂的男生,“跟他学。小陈,教他。”

      小陈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疲惫,但有一丝同情。他点点头,用普通话小声说:“过来吧。”

      沈清辞走过去。王老板又用那种方言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他骂什么?”沈清辞小声问小陈。

      “闽南话,”小陈说,“骂我们笨,慢,浪费水。别理他,他就这样。”

      闽南话。沈清辞听过,但不懂。不过骂人的语气,全世界通用。

      “我叫陈浩,”小陈说,“杭州来的。你呢?”

      “沈清辞,京都。”

      “京都?”陈浩眼睛亮了一下,“我在京都读过一年语言学校。喜欢京都。”

      “谢谢,”沈清辞说,心里涌起一丝亲切感——在异国他乡,听到“京都”两个字,竟然会感到温暖。

      “先教你流程,”陈浩指了指水槽,“左边这个槽放热水和洗洁精,先粗洗,去掉油污。中间这个槽是清水,冲洗。右边这个槽是消毒水,浸泡两分钟。然后放架子上晾干。”

      沈清辞看着那三个水槽。很简单。但看着那堆成山的脏盘子,他知道不简单。

      “戴手套,”陈浩递给他一副黄色橡胶手套,“消毒水伤手。”

      沈清辞戴上手套。手套很大,不合手,但总比没有好。

      “开始吧,”陈浩说,“我洗左边,你洗中间。跟上我的速度。”

      他们开始工作。

      沈清辞的第一个盘子是一个盛过麻婆豆腐的深盘,油腻腻的,粘着辣椒和豆腐渣。他放进热水槽,用海绵擦洗。油污很难洗,要用力,要反复。

      洗了十个盘子,他的腰就开始酸了——要一直弯腰对着水槽。

      洗了五十个,手臂开始酸痛。

      洗了一百个,手套里进了水,手被泡得发白。

      但盘子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服务员收桌,厨师换锅,所有人用过的餐具都堆到这里。

      沈清辞明白了为什么王老板要招人——这工作量,一个人根本干不完。

      下午四点,晚餐时段开始。盘子来得更快了。一会儿是鱼香肉丝的盘子,一会儿是水煮鱼的盆子,一会儿是炒饭的盘子,还有各种碗、筷子、勺子、杯子……

      沈清辞机械地重复动作:接盘子,放热水槽,擦洗,放清水槽,冲洗,放消毒水槽,等两分钟,捞出来,放架子上。

      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

      重复到大脑放空,重复到时间模糊,重复到……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自己是斯坦福计算机系的学生。
      忘记自己曾经住在星辰苑的复式。
      忘记自己有过一辆三万元的自行车。
      忘记自己……爱着一个人。

      现在,他只是洗碗工。是后厨里最底层的人。是王老板用闽南话骂的对象。是小陈的同病相怜者。

      下午六点,王老板端来两碗饭——真的是“剩的”:一点白米饭,上面浇了点客人剩下的菜汁,有几片菜叶,几块肉渣。

      “吃饭,”王老板说,“十五分钟。”

      沈清辞和小陈坐在后门外的台阶上吃饭。外面很冷,但比厨房里闷热的环境舒服。

      “每天就吃这个?”沈清辞问。

      “嗯,”小陈扒着饭,“偶尔有剩下的整菜,但很少。大部分时候就这样。”

      沈清辞吃了一口。饭是冷的,菜汁油腻,肉渣很硬。但他饿了,还是吃完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他问小陈。

      “学费,”小陈说,“家里供不起斯坦福的学费。虽然有奖学金,但不够。要打工。”

      “你也是斯坦福的?”

      “嗯,机械工程,大二。”

      沈清辞沉默了。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原来在斯坦福光鲜的表面下,有这么多人在后厨洗盘子。

      “王老板人不好,”小陈继续说,“克扣工资,骂人,但……给现金。对学生来说,这就够了。”

      “克扣工资?”

      “嗯,”小陈压低声音,“他会找各种理由扣钱。打碎盘子扣十块,迟到扣二十,洗不干净扣五块。你小心点。”

      沈清辞点头。他需要钱,不能被扣。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他们回到厨房,继续洗碗。

      晚上八点,沈清辞的手开始痛了。不是肌肉酸痛,是皮肤痛——消毒水渗透了手套,手被泡得发白、起皱,有些地方已经破皮。

      但他不能停。盘子还在来。

      晚上九点,他感到一阵恶心。可能是消毒水的气味,可能是油腻的环境,可能是……太累了。

      他强忍着,继续洗。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波客人离开。送来的盘子终于少了。

      晚上十点,王老板过来检查。他看了看架子上的盘子,用手摸了摸,然后皱眉:“这个,没洗干净。”

      他拿起一个盘子,上面有一小块油渍。

      “扣五块,”王老板说。

      沈清辞想说“那是之前就有的”,但小陈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争。

      “知道了,”沈清辞说。

      王老板数了现金:六小时,每小时八块,四十八美元。扣掉五块,四十三美元。

      “明天四点,别迟到,”王老板把钱递给他,“迟到扣二十。”

      沈清辞接过钱。四十三美元。薄薄的三张二十,一张十块,三张一块。

      他想起在京都时,他和陆星衍去餐厅吃饭,随便一顿就两三百人民币。差不多五十美元。

      现在,他要洗六小时盘子,手被泡烂,被骂,吃剩饭,才能赚到五十美元。

      阶级跌落。真正的,物理的,可触摸的阶级跌落。

      他收起钱,脱下围裙和手套。手已经惨不忍睹:发白,起皱,破皮,有些地方在渗血。

      “用这个,”小陈递给他一管药膏,“消毒水很伤手。这个有用。”

      “谢谢,”沈清辞接过,“明天见。”

      “明天见。”

      沈清辞走出餐馆。外面很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自行车旁,解锁,骑上去。

      骑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赶紧停车,跑到路边,弯下腰,呕吐。

      吐出来的都是中午吃的简单食物,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

      吐完了,他靠在自行车上,喘着气。

      累。真的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他看着手里的四十三美元。在路灯下,钞票看起来很薄,很轻。

      但他知道,这四十三美元意味着:可以付一部分电费。可以给母亲买点药膏——她的手因为缝纫也起了茧子。可以……让自己感觉不那么无用。

      他重新骑上车,慢慢往宿舍骑。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斯坦福的钟楼亮着灯,像一座灯塔。

      但沈清辞不在灯塔里。他在灯塔照不到的阴影里。在后厨里。在洗碗槽前。

      回到宿舍,Raj已经睡了。沈清辞轻手轻脚地洗澡,小心地避开手上的伤口。

      水很烫,刺激得伤口刺痛。但他忍着。

      洗完后,他坐在书桌前,拿出账本,记录:

      今日收入:43美元(洗碗工)
      今日支出:0
      本月累计收入:43美元
      本月累计支出:78美元(食物、交通、杂费)
      余额:-35美元

      还差三十五美元才能平衡本月预算。但他还有三周时间。如果每天工作六小时,每天四十三美元,一周工作五天,就是两百一十五美元。三周就是六百四十五美元。

      减去三十五美元赤字,还剩六百一十美元。

      可以存起来。可以应对突发情况。可以……稍微喘口气。

      沈清辞合上账本,看向墙上的地图,看向那条红线。

      他想,陆星衍现在在做什么?一定在温暖的教室里,或者图书馆里,学习,思考,过着正常的学生生活。

      不会在餐馆后厨洗盘子。不会手被消毒水泡烂。不会为了四十三美元被扣五块。

      沈清辞不嫉妒。他只是……想念。

      想念那种无忧无虑。想念那种尊严完整。想念那种……不用为生存发愁的日子。

      但他知道,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现在,他的生活是:洗碗,被骂,手痛,数着薄薄的钞票。

      但这也是生活。也是成长。也是……他必须走的路。

      他会走下去。因为别无选择。

      因为要活下去。

      因为要等陆星衍。

      所以他会洗盘子。会被骂。会手痛。

      但不会放弃。

      因为放弃,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抚摸那条红线。

      “阿衍,”他轻声说,“我今天洗了五百个盘子。手很痛,但赚了四十三美元。”

      “我会继续。继续洗盘子,继续学习,继续……等你。”

      “虽然很累,很难,很……卑微。”

      “但我会坚持。”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即使你不知道我在等你。”

      “但我会等。”

      “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等到能告诉你‘我洗过盘子’的那一天。”

      “等到……我们能笑着回忆这一切的那一天。”

      他放下手,回到床上,躺下。

      手还在痛。但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做了该做的事。因为他没有逃跑。因为他……在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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