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第141章:首都机场的重返时刻
京都首 ...
-
京都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宫殿。高耸的穹顶,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成排的接机栏杆后面挤满了举着牌子、捧着鲜花、伸长脖子的人群。空气里有消毒水、汗水和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典型的中国机场气味,沈清辞已经四年没闻到了,但一闻到,身体就自动唤起了记忆。
他跟着人流走向海关。通道分“中国公民”和“外国人”,他自然走向前者。队伍不长,前面有十几个人。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护照递给窗口后的工作人员。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性,制服笔挺,表情严肃。他接过护照,翻开,扫描,然后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工作人员念出名字,语气里有一丝确认。
“是。”
“欢迎回国,”工作人员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在外面留学辛苦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这种个人化的问候在海关不常见。
“谢谢,”他接过盖好章的护照。
“行李提取在那边,祝您顺利。”
沈清辞点头致谢,走向行李转盘。他脑子里在想刚才那句话:工作人员怎么知道他是留学生?护照上只有基本信息。除非……海关系统有特殊标记?律师团队安排的?
他想起李峰的安全计划:“我们在海关有认识的人,可以确保你顺利入境,不被特别注意。”
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行李转盘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沈清辞找到UA888航班的转盘,站在外围等待。他的两个行李箱应该已经到了——海运的是大件,随身带的是必需品和重要物品。
等待的时候,他观察着周围。四年没回来,一切都熟悉又陌生:中文的广播,中文的指示牌,中国人的面孔和口音。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的方言:旁边一对老夫妻说的是浓重的东北话,几个年轻人是标准的京都腔,另一边有人在说上海话。
“所以说陆星衍是真的牛,MIT直博,全额奖学金,还跟了个大牛导师。”
一个声音飘进沈清辞耳朵里。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说话的是两个年轻男生,站在他左边不远处,都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大学生。一个戴眼镜,一个留短发。
“数院传奇不是白叫的,”短发男生说,“本科四年发了三篇顶刊,还有一堆会议论文。我听说普林斯顿和哈佛都抢他,他选了MIT,因为导师是Fields奖得主。”
“不过他去美国了,上周刚走的吧?”戴眼镜的问。
“嗯,上周三的飞机。我学姐去送的,说整个数院好多老师都去了,阵仗不小。”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他转过身,几乎是机械地走向那两个男生。
“请问……”他的声音有点干涩,“你们刚才说陆星衍?”
两个男生停下来,看着他。戴眼镜的男生警惕地问:“你是?”
“我……我是他高中同学,”沈清辞说,努力让声音平稳,“很多年没联系了。刚听你们说他去美国了?”
短发男生放松了一些:“哦,高中同学啊。对,他去MIT读博士了,上周三走的。”
“上周三?6月22日?”
“应该是吧。反正就是上周。”
沈清辞的大脑在快速计算:6月22日,他在旧金山参加最后一次律师评估会议。那天下午,律师警告他不要立即联系故人。而同一时间,陆星衍在京都飞往波士顿。
太平洋两岸,他们同时向着对方的方向移动。
然后在空中错过。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沈清辞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博士至少五年吧,”戴眼镜的男生说,“不过他是天才,也许四年就能毕业。但谁知道呢,也许就留在美国了。很多牛人都这样。”
“哦,”沈清辞说,“谢谢。”
两个男生推着行李离开了,还在继续讨论学术界的八卦。沈清辞站在原地,像被钉在地面上。
行李转盘还在转动,行李箱一个个被认领。他的两个箱子已经转了两圈,但他没动。
陆星衍在美国。
在波士顿。
在MIT。
而他,刚刚从美国回来。
他从旧金山飞到京都,飞行十四小时,跨越太平洋。而陆星衍从京都飞到波士顿,飞行十三小时,也跨越太平洋。
他们在相反的方向上,同时飞行。
然后在某个时刻,可能在太平洋上空,他们的航班在数万米的高空中交错而过。距离可能只有几十公里,在航空管制的雷达屏幕上,是两个正在接近又远离的光点。
沈清辞想象那个画面:他坐在UA888的42K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黑暗。陆星衍坐在某个航班上,可能在看书,可能在睡觉,可能在思考数学问题。
他们都不知道,彼此在那一刻如此接近。
也不知道,正在远离。
行李转盘停了。工作人员开始广播:“UA888航班的旅客,请速领取行李。”
沈清辞机械地走过去,提起自己的两个箱子。箱子很重,但他感觉不到重量。
他推着行李车,走向出口。经过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时,他停住了。
屏幕分成两栏:到达和出发。他找到“出发”栏,往下滚动:
UA88 京都-旧金山 18:30 正在登机
CA981 京都-纽约 19:15 正在登机
AA128 京都-达拉斯 20:00 开始值机
DL188 京都-底特律 20:30 开始值机
然后他看到了:
CA817 京都-波士顿 17:40 延误至18:50
波士顿。陆星衍的目的地。上周三,这个航班带走了他。
沈清辞看着那条信息,屏幕上的绿色字体在滚动更新。延误到18:50,意味着如果陆星衍上周三坐的是同一航班,那么此刻,也许就在一周前的同一时间,他正在这个机场,在这个大厅,等待飞往波士顿。
等待飞往MIT。
等待……远离沈清辞可能回来的地方。
“阿衍,”沈清辞低声说,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被完全淹没,“我们总是在错过。”
四年前,沈清辞匆忙出国,没来得及告别。
四年间,他们在同一座城市(旧金山)的不同区域,不知道彼此存在。
几个月前,他们在同一个会议中心,他在台下,他在台上,但没能见面。
现在,他们同时飞越太平洋,方向相反,在空中错过。
命运似乎在玩一个残酷的游戏:每次他们接近,就被拉开;每次有可能相遇,就被安排错过。
手机震动。沈清辞拿出来看,是律师王晓的短信:“已安排接机,黑色奥迪A6,车牌京A XXXXX,司机姓张。直接去安全屋,不要停留。收到回复。”
沈清辞回复:“收到。十分钟后到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车继续走。穿过最后一道自动门,进入接机大厅。
人群更密集了。举牌子的,叫名字的,拥抱的,哭的,笑的。这是一个情感浓度极高的空间,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和离别的伤感。
沈清辞寻找那辆黑色奥迪。他看到了一辆,车牌不对。又一辆,车型不对。
然后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临时停车区,打着双闪。车窗摇下,司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打印着“沈先生”三个字。
沈清辞推车过去。司机看到他,下车,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平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
“沈先生?我是张师傅。”司机说着,打开后备箱,利落地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去。
“谢谢,”沈清辞坐进后座。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车子启动,驶出机场。沈清辞看着窗外:机场高速,熟悉的京都风景。六月的下午,阳光还很强烈,路边的杨树叶子在风中翻动。
四年了。京都变了很多:更多高楼,更多广告牌,更多车辆。但有些东西没变:天空的颜色,空气的质感,那种属于北方的、开阔而略带尘土的气息。
“沈先生是留学回来?”张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他。
“嗯,斯坦福。”
“好学校。回国发展?”
“对。”
“现在国内机会多。很多留学生都回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在想着陆星衍。
陆星衍现在在波士顿。在MIT的校园里。可能在适应新环境,可能在见导师,可能在找公寓。
而他在京都。在回安全屋的路上。要开始处理父亲的案子,要开始Orbit的中国市场拓展,要开始……等待下一次可能的重逢。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清辞,到了吗?律师说接到你了。直接去公寓,我和你爸晚点到。注意安全。”
沈清辞回复:“到了,在路上。你们别急,路上小心。”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L.Y.”——那是他给陆星衍的备注,只有这两个字母,没有全名,以防万一手机被检查。
他点开,是一个空白的联系人页面。没有电话号码,没有邮箱,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占位符。
他想,如果他现在有陆星衍的联系方式,他会联系吗?
律师警告过不要立即联系故人。但陆星衍已经在美国了,距离更远,风险可能更小?还是更大?
他不知道。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MIT 数学系博士生陆星衍”。果然,在数学系的网站上找到了陆星衍的信息:博士生一年级,导师是著名的数学家迈克尔·罗森博格教授,研究方向是代数几何与拓扑学的交叉。
页面很简洁,只有基本信息,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照片。
沈清辞看着那个名字,那个他思念了四年的名字,现在出现在MIT的官方网站上。真实,确凿,但遥远。
车子下了机场高速,进入市区。京都夏天的傍晚,车流如织,霓虹灯开始亮起。沈清辞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回家的温暖,面对挑战的紧张,错过陆星衍的失落,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
“沈先生,我们到了,”张师傅说。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门卫严格,登记后才放行。小区里绿化很好,有假山、水池、亭台,像个小公园。车子停在一栋楼前。
“18楼,1802室,”张师傅递给他钥匙和门禁卡,“陈律师交代,您先休息,他们晚点过来。”
“谢谢,”沈清辞说。
他提着行李上楼。公寓很大,三室两厅,装修现代简约,家具都是新的。厨房设备齐全,冰箱里已经备好了食物。主卧的床上用品是全新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小区的花园。
沈清辞放下行李,走到阳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
他看着远处京都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夕阳给玻璃幕墙镀上金色。
他想,此时此刻,波士顿是清晨。陆星衍可能刚起床,可能在做早餐,可能在准备去学校。
他们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隔着整个北美洲,隔着又一次的错过。
但这一次,沈清辞不打算只是等待。
他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Wi-Fi。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注册了一个新的邮箱,用假名,用□□隐藏IP地址。
他给那个空白的“L.Y.”联系人写了一封邮件——虽然不知道地址,但写下来,至少是一种表达。
“阿衍:
我今天回到京都了。从旧金山飞了十四小时。
在机场听说你去MIT了,上周三的飞机。
我们又一次错过。我回国,你去美国。像两条永远接近但不相交的渐近线。
但我不再只是等待了。
我会处理好父亲的事,发展好自己的事业,然后……
然后我会来找你。
无论你在波士顿,还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
我会找到你。
因为你说过‘期限是永远’。
而永远很长,足够我们克服所有错过。
等我。
清辞
2016年6月26日”
他没有发送——因为没有地址。但他保存了这封信,放在加密文件夹里,命名为“给阿衍的第一封信(未发送)”。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制定计划:
1. 父亲案件:配合律师,提交证据,尽快启动重审。
2. Orbit中国:市场调研,制定进入策略,寻找合作伙伴。
3. 个人发展:保持学习,保持运动,保持成长。
4. 陆星衍:收集信息,了解他在MIT的情况,寻找合适的联系时机。
他列出了时间表:三个月内,父亲案件要有明确进展;六个月内,Orbit中国要启动;一年内……要去波士顿。
去MIT。
去找陆星衍。
不再等待命运安排。
主动去创造相遇。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京都的夜晚灯火辉煌。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离开了四年又回来的城市。
他想,陆星衍,我们错过了太多次。
但下一次,我不会再让错过发生。
我会去找你。
跨越太平洋,跨越时差,跨越所有障碍。
因为有些等待,值得用行动去结束。
有些“永远”,需要主动去实现。
他拿起手机,给律师王晓发信息:“我已安全到达。明天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王晓回复:“明天上午九点,陈律师会来公寓。证据提交程序明天开始。”
“好。”
沈清辞放下手机,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他感到疲惫,但清醒;感到失落,但坚定;感到孤独,但充满希望。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被动地等待。
他是主动地回归,主动地准备,主动地计划。
为了父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波士顿的人。
他会做到的。
因为四年的等待,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耐心。
四年的成长,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能力。
现在,他要把这些耐心和能力,转化为行动。
转化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