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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167章:相邻候机区的物理最近距离
【旧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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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国际机场,终端3,G12候机区外走廊】
2018年5月26日,周六上午8点47分(太平洋时间)
陆星衍坐在G12候机区靠窗的第四排座位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刷新着邮箱。
没有新邮件。没有来自沈清辞的回复,也没有来自MIT委员会关于研讨会改期的进一步通知。只有一封酒店确认邮件,告知他因提前退房,一半的房费将不予退还。
“浪费钱,”他低声自语,把手机塞回口袋,看向窗外。
窗外,一架波音777正在缓慢滑入登机口。巨大机身上的涂装是熟悉的深蓝和白色——联合航空。那是他即将乘坐的航空公司,只不过他的航班是UA102,飞往波士顿,而那架是UA890,飞往京都。
飞往京都。沈清辞可能就在那架飞机上,或者已经在那架飞机上了。昨天晚上的邮件里,沈清辞说他在国内处理家事。那么,如果他是从美国飞回去的,大概率就是这个航班,或者类似时间的航班。
陆星衍看了眼手表:8点49分。UA890的起飞时间是中午12点45分,现在还早,如果沈清辞在机场,可能在某个地方等待。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站起来,拿起背包和咖啡杯,决定在候机区附近走走。也许...也许沈清辞就在某个角落。也许他们会在机场偶然相遇,像电影里那样,在人群中突然看到对方,然后时间静止。
但他很快嘲笑自己:太戏剧化了。现实不是电影,机场这么大,每天几万人流量,两个人偶然相遇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而且,即使相遇了,又能怎样?沈清辞已经明确说了“不方便见面”。也许他根本不想见他。
然而,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陆星衍走出G12候机区,来到外面的走廊。走廊很宽敞,两侧是各种商店和餐厅。星巴克门口排着长队,汉堡王飘出油炸食品的味道,一家纪念品商店的橱窗里摆着金门大桥的模型和“我爱旧金山”的T恤。
他走到航班信息显示屏前,抬头看。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到达、起飞、延误、取消。他找到UA890:状态“准时”,登机口G12,起飞时间12:45。
巧的是,他的航班UA102也是从G12登机口起飞,时间10:00。同一个登机口,不同的航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方向——一个向东飞回波士顿,一个向西飞往京都。
像某种隐喻:他们在同一个点出发,却飞向相反的方向。
陆星衍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去星巴克再买杯咖啡。昨晚睡得不好,一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梦见沈清辞站在斯坦福的棕榈大道上,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喊,沈清辞都不回头。
“大杯美式,加一个shot,”他对柜台后的店员说。
“需要加热吗?”店员问。
“不用,冰的。”
“这么早就喝冰咖啡?”
“需要清醒,”陆星衍简洁地说。实际上,他需要冰咖啡的刺激来压制内心的烦躁和不安。
等待咖啡的时候,他靠在柜台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商务人士拖着登机箱匆匆走过,旅游团的大妈们聚在一起拍照,一家人带着哭闹的孩子,年轻情侣手牵手低声说笑...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二十米外的一个背影上。
一个高个子亚洲男性,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黑色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他正走进男洗手间,只留给陆星衍一个背影:肩膀的宽度、走路的姿势、头发的长度...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
太像了。像沈清辞。或者说,像陆星衍记忆中的沈清辞。
但他立刻否定了自己:不会是他。沈清辞在国内,处理家事。而且,即使沈清辞在美国,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机场,这个时间点。更重要的是,那只是一个背影,机场里有成千上万个高个子亚洲男性,成千上万个相似的背影。
理智这样告诉他。但情感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洗手间门口。
那个人进去了。门关上了。
陆星衍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钟。三秒钟内,无数念头闪过脑海:跟进去看看?如果真的是沈清辞呢?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该说什么?如果不是,会不会很尴尬?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他摇摇头,对自己说:“别傻了。他在学校,或者在国内。不会是他。”
正好这时,店员叫了他的号码:“冰美式,大杯,加一个shot!”
陆星衍转身去取咖啡。拿起杯子时,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冰咖啡表面的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拿着咖啡,走回G12候机区。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十五秒,那个背影从洗手间走了出来。确实是沈清辞。
【同一时间,距离陆星衍15米的走廊拐角处】
沈清辞从洗手间出来,洗过的手还微微湿润。他看了看手表:8点52分。距离他的航班KE026登机还有一小时零八分钟。
KE026,大韩航空,从旧金山飞往首尔,然后在首尔转机飞往京都。他选择了这个航线而不是直飞,有两个原因:一是价格便宜近三百美元,对于创业公司的CEO来说,能省则省;二是...他想在首尔停留几个小时,处理一些韩国投资人的事务。
是的,即使在回国的紧急行程中,他依然在见缝插针地处理工作。成年人的生活,没有纯粹的“休假”或“探亲”,每时每刻都是多重任务的叠加。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KE026的登机口在终端1的B07,需要乘坐机场小火车过去。但他不急着过去——候机区在哪里都是等,不如在这里逛逛,也许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处理邮件。
他打开手机,查看导航。从终端3到终端1,步行需要十五分钟,坐小火车只需要三分钟。他选择了步行。不是因为喜欢走路,而是因为...他想拖延时间。拖延回到那个充满责任和压力的现实世界的时间。
走在走廊上,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目光扫过两侧的商店,看到一家书店,想起应该给父亲买本书。父亲喜欢读历史,最近住院无聊,需要些消遣。
他走进书店。店面不大,但书很全。历史区在最后面。他走过去,在书架前浏览。《人类简史》、《枪炮、病菌与钢铁》、《棉花帝国》...最后他选了本《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精装本,有点重,但父亲会喜欢。
走到收银台结账时,店员是个白发老先生,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送人的?”老先生一边扫码一边问。
“给我父亲,”沈清辞说,“他在住院,需要点东西打发时间。”
“哦,那你真贴心,”老先生微笑,“我儿子上次来看我,就带了束花,花三天就谢了。书能看很久。”
沈清辞笑笑,没有接话。付了钱,接过装好的书,走出书店。
现在他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书有点重,但他不介意。提着给父亲的东西,让他感到一种踏实感——至少,他是在为家人做实事,不是在虚无缥缈地想念一个可能已经忘记他的人。
走出书店,他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经过G12候机区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G12。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什么。对了,UA890的登机口就是G12,飞往京都。如果他选择直飞而不是转机,现在应该在这个候机区等待。
他停下脚步,站在候机区外的玻璃墙边,看向里面。候机区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亚洲面孔,应该是等待飞往京都的航班。他扫视着一张张脸,当然,没有认识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航班信息屏上。除了UA890,还有另一个航班:UA102,飞往波士顿,10:00起飞。
波士顿。陆星衍的城市。
沈清辞感到心里被轻轻戳了一下。如果陆星衍要回波士顿,很可能就是这个航班。10点起飞,现在快9点了,他可能已经在这里,或者在来的路上。
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在候机区里搜寻。目光掠过一排排座位:一个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一对在吃早餐的老夫妇,几个在玩手机的年轻人,一个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的商务女性...
没有陆星衍。
当然没有。陆星衍为什么要提前回波士顿?研讨会28号才开始,他应该会在旧金山待到至少27号。而且,即使他在机场,也不一定是这个航班。波士顿从旧金山出发的航班一天有十几班。
逻辑这样告诉他。但情感却让他继续站在那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候机区的每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
在候机区靠窗的第四排,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性,正低头看手机。只能看到侧脸: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右眼角那颗浅褐色的泪痣。
沈清辞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也停止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广播声、谈话声、行李箱轮子声——都消失了。世界缩小到那个十五米外的侧影,和十五米外僵立着的自己。
是陆星衍。毫无疑问。即使四年没见,即使只有侧脸,他也认得出来。那是刻在记忆里的轮廓,是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凭直觉认出的存在。
陆星衍在这里。在G12候机区。等待飞往波士顿的航班。
而他,沈清辞,站在候机区外十五米的地方,手里提着给父亲的书,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和未完成的创业计划,口袋里装着飞往首尔转机京都的机票。
十五米。大概二十步的距离。如果他现在走进去,如果他现在喊一声“阿衍”,如果他现在...
他会怎么做?陆星衍会怎么做?
惊讶?愤怒?喜悦?冷漠?
沈清辞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写的那个“不会寄出的信”,信里说“等我回来,我会去找你”。但现在,陆星衍就在十五米外,他不需要等两周,不需要飞越大半个地球,只需要走二十步,说一句话。
可是...可是父亲在京都的医院里等着。公司的融资谈判在下周。律师的会议在周一。还有...还有四年的沉默和逃避,该如何解释?在机场这种嘈杂匆忙的地方,该如何开始这样一个沉重的对话?
不合适。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心境不对。
而且,陆星衍可能根本不想见他。昨天的邮件回复那么冰冷:“不方便见面”“不用谢谢”。也许陆星衍已经对他失望了,也许陆星衍已经move on了,也许陆星衍看到他只会觉得困扰。
这个想法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冲动。
他站在原地,眼睛依然紧紧盯着陆星衍。陆星衍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刷新什么。眉头依然微微蹙着,那个专注又略带焦虑的表情,和高中时解数学难题时一模一样。
沈清辞想:他在看什么?邮件?论文?还是在...等谁的消息?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痛。也许陆星衍在等别人的消息。也许这四年里,陆星衍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也许他来旧金山不只是为了研讨会,还为了见别人。
嫉妒。荒谬的、毫无根据的、但尖锐如刀的嫉妒。
就在这时,陆星衍抬起了头。
不是看向沈清辞的方向,而是看向候机区入口处,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扫过玻璃墙外的走廊,有那么零点几秒,与沈清辞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清辞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没动。他就那么站着,迎着陆星衍的目光。
但陆星衍的目光没有停留。它扫过去了,像扫过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的路人。没有认出,没有停顿,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陆星衍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陆星衍没有认出他。四年的时间,十五米的距离,玻璃墙的阻隔,或者...或者陆星衍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
这个可能性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难受。
他应该感到庆幸——没有被发现,不需要尴尬的对话,可以继续按计划离开。但为什么,心里这么痛?
他转过身,背对候机区,靠在墙上,深呼吸。冰凉的墙壁透过衬衫传到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铃声在嘈杂的机场里不算响亮,但对沈清辞来说却像惊雷。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妈妈。
他按下接听键,转身走向洗手间方向——那里相对安静一些。
“喂,妈?”
“清辞啊,你到机场了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关切和疲惫。
“到了,在等登机。爸怎么样了?”
“还好,刚吃了早饭,现在在休息。医生说下周的会诊安排好了,周二上午十点。你能赶到吗?”
“能,我明天晚上就到京都了。周一我去医院办手续,周二一定到。”
“好,好...你自己路上小心啊。飞机上记得休息,别老看电脑。”
“知道了妈。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嗯...对了,你爸让我问你,那个怀表带了吗?”
沈清辞摸了摸背包夹层,感觉到那个硬硬的小盒子:“带了。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清辞啊,这次回来,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去见见星衍吧。你爸说,有些事不能一直拖。”
沈清辞的喉咙再次发紧。他看向十五米外的候机区,陆星衍依然坐在那里,现在在喝咖啡。
“妈,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四年了,孩子。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事,也可以证明很多事。如果他还...如果他还愿意,就别再错过了。”
“我知道了,妈。等我回去再说。”
“好,好...那你登机前再给我们发个消息。”
“嗯。挂了。”
挂断电话,沈清辞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如果他还愿意,就别再错过了。”
可是,陆星衍还愿意吗?十五米外的那个侧影,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仿佛没有什么能打扰他。
也许,他已经不需要沈清辞了。
这个念头让沈清辞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G12候机区内】
陆星衍喝了一口冰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太苦了,应该加点糖。但他没动,就让这种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又刷新了一次邮箱。依然没有新邮件。
他关掉邮箱,打开相册。里面有几张昨天在斯坦福拍的照片:计算机系大楼、篮球馆、那盆虹之玉植物。还有一张,是他偷偷拍的——那个贴着NASA贴纸的储物柜。
他看着那张贴纸照片,手指轻轻抚摸屏幕上的“To infinity and beyond!”字样。沈清辞总是喜欢这种宏大的、浪漫的、充满想象力的话语。而他自己,总是更倾向于实际的、精确的、可证明的表述。
他们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互补。
他想:如果当年沈清辞没有突然离开,如果他们一起上大学,一起做研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们会争吵——因为思维方式不同。但也许,他们会创造出比各自独立更伟大的东西。
但现实没有如果。现实是,沈清辞离开了四年,杳无音信,现在拒绝见面。
陆星衍叹了口气,关掉相册。他应该专注于即将到来的研讨会。虽然改期了,但只是时间调整,内容还是要准备。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演讲PPT。标题页:“数学形式化方法在可解释AI中的理论基础:从理论到伦理考量”。很学术,很枯燥,但这就是他的工作。
他浏览着幻灯片,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飘走,飘到那个昨天看到的背影,飘到那盆虹之玉,飘到沈清辞可能就在这个机场某个地方的念头...
不,不要想了。他对自己说。沈清辞不想见他,这是明确的信息。成年人应该尊重彼此的边界,即使这个边界让人痛苦。
他强迫自己回到PPT上。第三页是核心数学模型,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构建的形式化框架。这个框架的灵感,其实来自于高中时和沈清辞的一次对话。
那时他们都在准备物理竞赛,沈清辞说:“物理定律最美的地方在于,它们可以用数学精确描述,但描述本身不剥夺物理现象的神奇。”
陆星衍当时反驳:“数学描述就是揭示神奇,不是剥夺。”
沈清辞笑了:“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你觉得数学是揭示,我觉得数学是描述。但也许...两者都是对的?”
这句话一直留在陆星衍心里。后来研究AI可解释性时,他意识到:人类对AI的理解,也需要在“揭示”和“描述”之间找到平衡。完全的揭示可能不可能(因为AI太复杂),但纯粹的描述又不够(因为需要理解机制)。
于是他的数学模型就围绕着这个平衡点构建:用形式化方法描述AI的决策边界,同时揭示这些边界背后的数学原理。
他想:沈清辞,你看,你还在影响我的研究,即使你不在我身边。
这个发现既温暖又痛苦。
就在这时,登机广播响起:
“乘坐联合航空UA102航班前往波士顿的旅客,现在开始登机。请头等舱、商务舱乘客,以及联合航空Premier白金卡会员,到G12登机口排队登机。”
陆星衍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东西。他属于经济舱,需要等一会儿。但他还是站起来,背上背包,拿起登机箱,走到登机队伍末尾排队。
排队时,他下意识地看向候机区外。玻璃墙外,走廊上人来人往。他的目光扫过一个正在接电话的背影——一个高个子男性,穿着深灰色西装,背对着他,走向洗手间方向。
那个背影...走路姿势有点熟悉。肩膀的摆动方式,头的角度,还有...
陆星衍眯起眼睛。但就在这时,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先生,往前走一点。”
他回过神,向前挪了一步。再抬头时,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洗手间门口。
应该是错觉。他想。机场里那么多人,总有些相似的背影。而且,即使真的是沈清辞,又怎样?沈清辞不想见他。
他不再看外面,专注于排队。很快轮到他,扫描登机牌,走过廊桥,进入机舱。
【走廊拐角处,洗手间方向】
沈清辞打完电话,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整理情绪。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离开。
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他需要去自己的登机口,需要登上飞往首尔的飞机,需要回到父亲身边,需要处理现实世界的一切。
至于陆星衍...也许母亲说得对,等他回国安排好一切,再联系吧。通过邮件,或者电话,或者...至少不是在这种匆忙嘈杂的机场。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G12候机区。陆星衍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可能在排队登机,或者已经登机了。
沈清辞拉起登机箱,向着终端1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经过G12候机区时,他强迫自己不往里看。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登机队伍——长长的队伍,他看不到陆星衍在哪里。
他继续走,穿过走廊,走上通往终端1的通道。通道很长,两侧是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明亮的光斑。
他走得很急,心跳依然很快。十五米的距离,二十步的可能,就这样被他自己放弃了。
懦弱。他再次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说:不是懦弱,是责任。是对父亲的,对公司的,对现实的责任。
两个声音在脑中争吵,让他头痛欲裂。
走到通道中间时,他停下来,靠在玻璃窗上,看向外面。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抬起机头,冲向天空。
是UA102吗?陆星衍的航班?
他不知道。但他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银色的点,消失在云层中,心里空荡荡的。
陆星衍飞向波士顿。他飞向首尔转京都。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旧金山机场的某个点,他们曾经只隔十五米,但最终,还是飞向了相反的方向。
沈清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邮箱。他找到昨晚发给MIT委员会的那封邮件,还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封邮件,这次直接给那个研讨会组织方的公共邮箱:
“再次打扰,关于我之前咨询的陆星衍博士的联系方式——如果方便提供的话,我的行程有变,可能会在六月初返回旧金山。届时如果研讨会还有后续活动,希望能参与。”
这是一个借口,也是一个试探。他想知道陆星衍会不会看到这封邮件,会不会意识到是他,会不会...主动联系。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向终端1走去。
这一次,脚步慢了一些。因为有了一个计划:六月初返回旧金山。最多两周。到时候,他一定要联系陆星衍,一定要见面,一定要解释一切。
这个计划像一盏灯,在混乱的黑暗中给他指明了方向。
他走到B07登机口时,已经开始登机了。他排队,扫描登机牌,走进廊桥。
在进入机舱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廊桥的玻璃,可以看到旧金山机场庞大的航站楼,和起起落落的飞机。
他想:阿衍,等我回来。这次是真的。等我处理好一切,我就回来找你。
然后他转身,走进机舱。
【高空,太平洋上空,两架飞机的航线】
上午10点30分(太平洋时间)
UA102航班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陆星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下面是太平洋,深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在想,沈清辞此刻在哪里?在国内的某个城市?还是在飞往国内的飞机上?或者...还在旧金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的寻找,又失败了。
但他没有上次那么绝望。因为至少,他知道了沈清辞的一些近况:他在斯坦福读过书,现在在创业,公司叫Orbit Technologies,做AI法律应用。他有线索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等回到波士顿,他会继续调查。会找到Orbit的公司地址,会找到沈清辞的联系方式,会...会一直找下去,直到得到明确的答案。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新目标:不再被动等待,主动寻找,直到水落石出。
同一时间,在另一条航线上,KE026航班也在太平洋上空飞行。沈清辞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正在笔记本电脑上修改商业计划书。
他的目光偶尔飘向小窗,看向外面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层。
他在想,陆星衍此刻在哪里?在飞往波士顿的飞机上?还是在旧金山准备研讨会?或者...已经忘记了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六月初,他会回来。会联系陆星衍,会解释一切,会...会勇敢一次,为了四年的思念,为了可能还有的希望。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新承诺:不再逃避,主动面对,无论结果如何。
两架飞机,在太平洋上空,沿着不同的航线,飞向不同的方向。但它们的轨迹,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上,已经开始向彼此弯曲。
因为两个坐在飞机上的人,都做出了决定:不再等待命运的安排,而是主动创造重逢的可能。
十五米的物理距离错过了。但心里的距离,正在悄悄缩短。
时间会证明一切。而他们,都决定给时间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