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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184章:阳台的短暂独处
【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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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一中老校区,老槐树下】
2023年8月20日,周日下午5点45分
夕阳把树影拉得更长了,金红色的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长椅上,陆星衍和沈清辞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但足够让空气流通,足够让理智保持。
他们坐了五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十年的分离,3652天的空白,无数未解的结和未说的话,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陆星衍看着远处操场上的学生——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青春的样子,像镜子一样照着他们,提醒他们:你们曾经也这样。
沈清辞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骨——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陆星衍记得。十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那个...”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应该先道歉。”
陆星衍转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为很多事。”沈清辞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地面,“为十年前的不告而别,为四年的沉默,为...所有让你等待和困惑的时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但又像是背诵——陆星衍想起沈清辞在飞机上写的备忘录,他一定准备了这些话,准备了很久。
“我有理由,”沈清辞继续说,“但理由不是借口。所以...对不起。”
陆星衍没有说话。他等着,等沈清辞说出那些理由。等那个等了十年的解释。
但沈清辞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抱歉,我需要...透口气。”
说完,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教学楼——新教学楼,但有个老式阳台,对着操场。
陆星衍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需要这个解释。等了十年,不能就这样让沈清辞走掉。
【教学楼三楼阳台】
五分钟后
陆星衍找到沈清辞时,他正靠在阳台栏杆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烟。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微微低垂的头,夹着烟的右手举到嘴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然后消散。
陆星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个背影,那个姿势。陌生的是烟,是那种抽烟的熟练动作,是...成年人的疲惫感。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阳台上很清晰。
沈清辞没有回头,但知道是他。他继续抽了一口烟,然后说:“抱歉,不该在这里抽烟。教学楼禁烟。”
“你抽烟了?”陆星衍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赞成?
沈清辞终于转过身,脸上是那种疲惫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压力大时抽。很少。”
他说“很少”,但陆星衍能看到他手指上的烟熏痕迹——不是长期抽烟者的深黄色,但确实有痕迹。说明他不是“很少”,至少不是“非常少”。
陆星衍走到栏杆边,和他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看着沈清辞手里的烟,看着那点红色的火星,看着烟雾升起,然后说:
“胃不好还抽烟。”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关心。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里有了温度:
“你还记得我胃不好。”
“当然记得。”陆星衍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你高三时经常胃痛,我给你买过药,提醒你按时吃饭。”
“嗯。”沈清辞点头,声音变软了些,“那些药...很管用。”
然后他做了个让陆星衍惊讶的动作——他把烟在栏杆上摁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自然,像是...因为陆星衍说了那句话,所以就不抽了。
“你说得对,”沈清辞说,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胃不好,不该抽烟。”
陆星衍转头看他。沈清辞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歉意,有疲惫,有...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阳台上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在...重新连接。
过了很久,沈清辞从衬衫的胸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那个丝绒盒子。陆星衍昨天在沈清辞的朋友圈照片里看到过,知道他带着它。
沈清辞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怀表。银色的外壳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递给陆星衍:
“这个...是我爸给你的。道歉。”
陆星衍愣住:“你爸?给我?”
“嗯。”沈清辞点头,手还伸着,怀表悬在空中,“他说,为当年的事情道歉。为...让我突然离开,为让我切断所有联系,为...所有让你等待的岁月。”
陆星衍看着那块怀表,没有立刻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沈清辞的父亲?给他道歉?为什么?
“他...知道我们?”陆星衍问,声音有些不确定。
沈清辞笑了,笑容里有苦涩:“知道。我一直...没瞒过他。当年离开前,我跟他说了,说我有重要的人在这里,不能走。他说...必须走。为了家庭,为了安全,必须走。”
陆星衍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沈清辞跟父亲说过他。说过他是“重要的人”。
“后来,”沈清辞继续说,手还伸着,怀表在夕阳下微微晃动,“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爸说,应该给你道歉。因为他的事情,影响了我们。所以他给了我这个怀表——是我爷爷的,传了三代。让我转交给你,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会证明一切。陆星衍看到怀表背面刻着的那行字:Time will tell.
他伸出手,接过怀表。金属外壳触手微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温暖。他感受到怀表的重量——不仅仅是物理重量,还有时间的重量,三代人的重量,道歉的重量。
他打开表盖。表盘很精致,罗马数字,蓝色的时针和分针,红色的秒针。秒针在走动:滴答,滴答,滴答。时间精确,分秒不差。
然后他看到表盖内侧。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不是原来的照片,是后来贴上去的。很小,一寸照的大小,但能看清是两个人:他和沈清辞的高中一寸照,被合成在一起,肩并肩,都穿着校服,都看着镜头,都...很年轻。
陆星衍的眼睛瞬间睁大。他抬头看沈清辞:“这是...”
“我放的。”沈清辞说,声音很轻,“去年。怀表修的时候,我请人做了这张合成照,贴在里面。想...如果有一天能给你,你会看到。”
陆星衍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们,十八岁,眼神清澈,笑容干净。那是他们的毕业照,学校统一拍的。沈清辞怎么会有他的照片?还做了合成?
“你怎么...”他开口,但说不下去。
“我有你的照片。”沈清辞说,声音更轻了,“一直有。毕业时,我从班主任那里多要了一张你的毕业照。一直留着。”
陆星衍感到喉咙发紧。他看着那张合成照,看着怀表里跳动的秒针,看着...十年时光在这一刻被具象化,被浓缩在这块怀表里。
“你爸...”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哽咽,“还好吗?”
这句话问出来,沈清辞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转头看向远处,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胃癌。去年做的手术,现在在恢复。但...情况不太好。”
陆星衍的心沉了下去。胃癌。沈清辞的父亲,那个他高中时见过几次的、总是笑眯眯的沈叔叔,得了胃癌。
“所以...”陆星衍说,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这次回来...”
“嗯。”沈清辞点头,声音有些颤抖,“回来陪他。也...回来见你。”
他转回头,看着陆星衍,眼泪终于滑落,但他没有擦:
“阿衍,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我知道十年太长了,长到可能什么都改变了。但我...我必须回来。必须见你。必须...把该说的说了,该解释的解释了。”
陆星衍握着怀表,感受着它在他手心里的重量和温度。他看着沈清辞流泪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但现在充满痛苦和歉意的眼睛,感到心里某个地方在崩塌,在融化,在...原谅。
“清辞,”他开口,声音也很轻,“我...”
话没说完,就被沈清辞打断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解释,可能已经...不在乎了。但我必须说。必须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不得不走,为什么...四年没有联系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所有勇气:
“2013年8月,我爸的公司出事了。合伙人陷害他,说他财务造假。公司被查封,资产被冻结,我爸被调查。那时候,情况很复杂,很...危险。律师说,我们全家最好先离开,避避风头。”
“所以我爸安排我立刻出国,去斯坦福读书——其实录取通知书早就收到了,但本来想在国内读完本科再去的。突然提前了。”
“离开前,我想联系你。想告诉你一切。但律师说,不能联系任何人,特别是...和我关系密切的人。因为调查可能会牵连到你,牵连到你家。”
沈清辞的眼泪不停地流,但他没有擦,只是继续说,声音颤抖但清晰:
“所以我没联系你。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到了美国,换了手机号,不用以前的邮箱,不登录以前的社交账号...像人间蒸发一样。”
“第一年,我不敢联系你。怕调查还没结束,怕连累你。第二年,我想联系,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第三年,我看到新闻,你考上了华清,后来又去了MIT。我觉得...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我不该打扰。”
“第四年,我创业了。很忙,很累。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要不要联系你。每次都...没勇气。”
他停下来,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后来,我爸的案子慢慢澄清了。证明他是被陷害的。但公司已经破产了,家也散了。我爸身体也垮了。”
“这几年,我在美国拼命工作,想把公司做起来,想赚钱给我爸治病,想...证明自己,然后有底气回来见你。”
“现在,公司做起来了,我爸的病...虽然没全好,但至少稳定了。所以...我回来了。”
他说完了。十年的故事,被压缩成几分钟的叙述。简单,但沉重。
陆星衍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怀表,听着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听着沈清辞的叙述,听着...十年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沈清辞不想联系他,是不能联系,不敢联系,后来...不知道该怎么联系。
原来这十年,沈清辞也在承受,也在挣扎,也在...想他。
陆星衍感到眼眶发热。他眨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清辞苦笑:“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听。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乎。”
“我当然在乎!”陆星衍脱口而出,声音比想象的大,在安静的阳台上回荡,“我等了你十年!写了3652封信!每天都在想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太直接了,太...不像他了。
沈清辞也愣住了。他看着他,眼睛睁大,眼泪停在脸颊上。
然后他笑了——带着泪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3652封信?”
陆星衍点头,有些窘迫:“嗯。从你离开那天开始,每天写。有时候一天写几封。”
“现在...在哪里?”
“在酒店。一个纸箱,很重。”
沈清辞笑出声,眼泪又流出来:“你真...真是陆星衍。连等人都要这么...系统化。”
陆星衍也笑了,虽然眼睛也红了:“我是数学博士,习惯用数据记录一切。”
两人都笑了,虽然都带着泪。笑了几秒,然后同时停下来,看着对方。
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不再是尴尬,不再是紧张,不再是...隔阂。而是一种...终于说开了的释然,终于理解了的温暖,终于...重新连接的感动。
沈清辞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碰了碰陆星衍握着怀表的手:
“阿衍,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陆星衍看着他的手,然后抬头看他,摇头:
“不用道歉了。我...理解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清辞,十年了。我们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沈清辞点头,眼泪又滑落:“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两人站在阳台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手里握着怀表,滴答滴答,时间在走。
但这一次,时间不再是把他们分开的东西,而是...把他们重新连接的东西。
十年了。他们终于说开了。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还有很多话要说。
但至少,现在,他们重新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