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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186章:聚会结束的抉择
【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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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一中校门口】
聚会已经接近尾声。
四楼的多功能厅里,桌上堆满了空啤酒瓶和零食包装袋。有几个喝多的同学趴在桌上,还有几个在角落里继续划拳,声音大到能把房顶掀翻。班长杨文涛——现在是云城某中学的教务处副主任——正拿着麦克风,用那种老师特有的、既亲切又带着权威感的语调说:
“各位老同学,注意一下啊!咱们今天的聚会呢,按照计划是到十点结束。现在还有一刻钟,大家抓紧时间再聊会儿,拍拍照,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了,想续摊的也可以续。隔壁街‘星光KTV’我已经订了个大包,能唱歌能玩桌游,酒水八折。想去的一会儿举手啊!”
话音未落,底下就响起一片起哄声。
“班长威武!”
“必须去啊!十年才聚一次!”
“不醉不归!不,今晚就不归了!”
陆星衍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柠檬水。他其实没怎么喝——除了最开始那杯敬所有人的啤酒,后面都以“要开车”为由推掉了。实际上他也没开车来,但这个借口在这种场合永远有效。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房间另一头。
沈清辞正被几个女生围着。物理课代表周雨薇——现在是某外企的市场总监,穿着利落的西装套裙,正笑着拍沈清辞的肩膀:
“沈总,你这创业故事太励志了!下次来我们公司做个分享呗?我们老板最近天天念叨要数字化转型。”
沈清辞笑着摆手,姿态很得体,但陆星衍能看出来——他累了。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疲惫,藏在他微微下垂的肩膀和偶尔瞥向手表的眼神里。
十年了,陆星衍发现自己依然能读懂沈清辞的这些细节。
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校门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刚结束晚自习,背着书包从这栋楼里走出来,讨论着今天没解出来的那道物理题,或者周末要去哪里打球。
时间真是...
“陆教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星衍转过头,看见杨文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红的,看起来像是红酒。
“班长。”陆星衍点点头,礼貌性地举了举手里的水杯。
杨文涛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两人并肩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杨文涛开口,声音压低了:
“怎么样?跟清辞...聊过了?”
陆星衍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尤其不想跟班长谈论——尽管杨文涛一直是个可靠的朋友,高中时没少帮他们打掩护,但...
“聊了几句。”他简单地说。
“几句?”杨文涛侧过头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锐利,“我看你们在阳台上待了快一个小时。”
陆星衍没接话。
杨文涛叹了口气:“星衍,我不是要打听什么。我就是...关心你们俩。高中那会儿,全班都看得出来你们关系不一般。后来清辞突然走了,你那个状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都挺担心的。”
陆星衍喝了一口水。柠檬水已经完全没有味道了,只剩下冰凉的、略带涩意的液体滑过喉咙。
“都过去了。”他说,用上了白天对沈清辞说的那句话。
杨文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是真的、带着理解和无奈的笑:
“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陆星衍的手指又敲了一下玻璃杯。他没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信。至少,不完全信。
“行吧。”杨文涛不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说真的,看到你们今天能站在一起说话,挺好的。真的。”
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几度——有人把主灯打开了。几个女生开始尖叫:“谁开的灯!关掉关掉!拍照不好看!”
杨文涛笑着摇头:“这帮人,十年了还这样。”
他站直身体,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我去组织一下最后的合影。”
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陆星衍一眼:
“星衍,KTV...你来吗?”
陆星衍几乎是立刻就摇头:“不了。时差还没倒过来,有点累。”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他确实有时差——从波士顿飞回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加上转机,他现在看手表都要反应一下是哪个时区的时间。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独处。需要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沈清辞的出现,阳台上的对话,那封信,斯坦福的回忆...太多了。他的大脑像是过载的计算机,需要静置冷却。
杨文涛点头表示理解:“那你一会儿怎么走?打车?需要我帮你叫车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清辞呢?”杨文涛很自然地问,“我看他也累得不轻。你们俩...要一起走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到陆星衍差点就顺着说“好”。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一起走?去哪儿?回酒店?然后呢?
“不了。”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冷静,“我自己走。”
杨文涛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行。那一会儿见。”
他转身走向房间中央,拍了拍手:“来来来,最后十分钟!要合影的抓紧!按照老规矩——女生坐前面,男生站后面,最矮的蹲前面!”
一阵哄笑和混乱的移动。
陆星衍没有动。他依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但他的余光能看见,房间那头的沈清辞也正被拉着往合影的位置走。沈清辞似乎也在找谁——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停在陆星衍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秒,也许两秒。
然后沈清辞先移开了视线,被周雨薇拉到了第一排的座位。
陆星衍也转回头,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反射出房间里的景象:灯光,人影,笑脸。还有他自己的脸——疲惫的,克制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晚上10点整,多功能厅门口】
合影结束了。大合照拍了三张,小组合照拍了不知道多少张。女生们还在交换口红和补妆粉饼,男生们已经开始讨论KTV要唱什么歌。
“周董的歌必须来一轮!”
“Beyond!Beyond!”
“你们太老了!现在流行说唱好吗?”
杨文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他居然真的准备了一份签到表,上面有每个人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严谨得像在组织工作会议。
“好了好了,听我说!”他提高声音,“现在统计一下去KTV的人数。想去的举手!”
刷刷刷,举起来一片手。陆星衍粗略数了数,大概二十多人——今晚来了四十几个同学,一半选择续摊,这个比例很正常。
“行,那咱们分成两组。”杨文涛开始安排,“有车的同学带一下没车的,星光KTV离这里走路十五分钟,开车五分钟。一会儿到了报我名字,包间已经订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在了站在角落的两个人身上。
陆星衍和沈清辞。
两个人隔着大概五米的距离站着,都在看手机——陆星衍在看一封工作邮件,沈清辞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但杨文涛看得出来,他们都没在认真处理手机上的事。那是一种典型的社交逃避姿势:当你不确定该做什么时,就低头看手机。
“星衍,清辞。”杨文涛点名,“你们俩...确定不去?”
陆星衍抬起头,摇了摇:“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几乎同时,沈清辞也说:“我也不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事。”
这个“几乎同时”很有意思——两个人说完后都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周围的同学开始交换眼神。十年了,这帮人的八卦雷达依然灵敏得可怕。
周雨薇凑到另一个女生耳边,压低声音但依然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俩有问题。”
“什么问题?”另一个女生装傻。
“还能什么问题!高中那会儿就...”
“嘘!”
杨文涛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些窃窃私语。他走到陆星衍和沈清辞中间——物理意义上站在了两人中间,像是要隔开什么。
“行,那你们怎么走?”他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陆星衍:“我打车。”
沈清辞:“我也打车。”
“打车?”杨文涛挑眉,“这个点,校门口可不好打车。今天周六,又是暑假,学生都出来玩了。你们看——”
他指了指窗外。校门外的街道上,确实有不少人在等车,但路过的出租车基本都是满客状态。
“要不...”杨文涛的眼睛转了转,露出那种“我有一个好主意”的表情,“你们俩拼个车?反正都回市区,顺路。”
这话一说出来,空气就凝固了。
陆星衍的手指在手机侧边无意识地摩擦。他知道班长是好意——杨文涛一直是个热心肠的人,高中时就喜欢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但现在这个“安排”,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想和沈清辞独处吗?在刚经历了阳台上的深度对话之后?在那些疼痛和道歉和眼泪之后?
他不知道。
“不用麻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我可以等。”
沈清辞也说:“我也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儿就有车了。”
杨文涛看着他们俩,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突然笑了,摇摇头,伸手一边一个揽住了两人的肩膀——这个动作让陆星衍的身体瞬间僵硬,沈清辞也明显愣了一下。
“我说你们两个,”杨文涛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十年了,怎么还这样?扭扭捏捏的,跟高中生似的。”
陆星衍皱眉:“班长...”
“听我说完。”杨文涛打断他,表情变得认真了些,“我不是要撮合你们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们俩今天把话都说开了,对吧?”
陆星衍没说话。沈清辞也没说话。
“那就行。”杨文涛继续说,“既然说开了,就别这么别扭了。拼个车而已,又不是让你们同居。”
最后这个词让陆星衍的耳朵有点发烫。
“班长,真不用。”他还是坚持。
杨文涛松开了手,叹了口气。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你们酒店订了吗?要是没订的话,我帮你们在附近开个房?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走过去十分钟,今晚就别折腾回市区了。”
这个提议更离谱了。
陆星衍正要拒绝,沈清辞先开口了:
“我订了酒店。在市区。”
“我也订了。”陆星衍立刻接上。
杨文涛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哪家?”
两人同时开口:
“云城国际。”
“云城国际。”
然后同时停住。
空气再次凝固。
周围的同学虽然听不见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有好几个人已经在偷偷往这边看了。
杨文涛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
“这么巧?同一家酒店?那更该一起走了啊。”
他顿了顿,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房间号呢?说不定还在同一层。”
陆星衍看着杨文涛,突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但他还是回答了——因为不回答反而显得更奇怪:
“1809。”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1712。”
杨文涛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这不就得了。18楼和17楼,电梯上下的事。一起回吧,顺路,还能分摊车费。”
他看着陆星衍,又看看沈清辞:
“你们俩,一个斯坦福毕业的科技公司CEO,一个MIT毕业的大学教授,不会连这点基本的成本效益分析都不会做吧?”
这话说得太有技巧了——把情感问题包装成了理性决策问题,而且还带上了点幽默感。
陆星衍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
沈清辞先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陆星衍打断他,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拼车确实更合理。”
杨文涛一拍手:“这就对了嘛!来来来,我现在给你们叫车。”
他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云城国际酒店...好了,下单了。车大概五分钟后到,白色丰田,车牌尾号367。你们去校门口等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
陆星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杨文涛的声音:“对了,车费记得AA啊!别因为都是有钱人就互相请客!”
几个同学笑起来。
周雨薇凑到杨文涛身边,压低声音:“班长,你故意的吧?”
杨文涛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笑了笑:“我只是...帮他们找个台阶下。”
“他们需要台阶?”
“需要。”杨文涛说,声音很轻,“十年了,有些台阶太高了,一个人下不来。”
【晚上10点15分,云城一中校门口】
夜晚的温度比白天低了很多。八月底的云城,早晚已经开始有秋意。陆星衍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能感觉到夜风吹过时带来的凉意。
他穿着白天的西装外套,倒不觉得冷。只是...不自在。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大概两米的距离。两个人都在等车,都没有说话。校门口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面上平行延伸,没有交集。
陆星衍看着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邮件已经回完了,消息也处理完了。他只是需要一个盯着的东西,一个避免目光接触的理由。
他能感觉到沈清辞也在看手机。两个成年人,在夜晚的街头,各自盯着发光的屏幕,像是两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陌生人不会这么刻意地保持距离。
陆星衍的脑海里浮现出阳台上的场景:沈清辞的眼泪,自己的那句“理解不代表不痛”,那封信,斯坦福的记忆...一切都还那么新鲜,像是刚切开的伤口,还在渗血。
而现在,他们要一起坐车回酒店。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待上至少二十分钟。
他能做到吗?能保持冷静吗?能...不失控吗?
“车来了。”
沈清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星衍抬起头,看见一辆白色丰田缓缓停在校门口。车牌尾号367。是他们的车。
沈清辞上前一步,拉开了后座的门。然后他停住了,回头看了陆星衍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询问,犹豫,还有...一点点期待。
陆星衍读懂了。沈清辞在问:你坐前面还是后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坐后面?
这是个很小的选择,但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重要。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决定。他走向后座,弯腰钻了进去。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某种放松。他也坐进了后座,关上了门。
“云城国际酒店,对吧?”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声音很温和。
“对。”两人同时回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好嘞,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启动。
【车内,晚上10点20分】
车里很安静。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吻别》。音量不大,刚好能填满沉默的尴尬。
陆星衍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云城这十年变化很大,很多老建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和商场。但他还是能认出一些地方:那家他们常去的书店,现在已经变成了连锁咖啡店;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现在是个24小时便利店。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空调温度合适吗?”司机问。
“合适。”沈清辞回答。
然后又是沉默。
陆星衍能感觉到沈清辞的存在——就在他左边,大概半米的距离。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熟悉的、清爽的沐浴露香味,混着一点淡淡的酒气——沈清辞今晚喝了几杯,陆星衍记得。
他还能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但很快就移开。
两个人都在克制。
陆星衍的左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意识到了,强迫自己停下来。
“阿衍。”
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星衍的身体微微紧绷。他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今天...”沈清辞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谢谢你。”
“谢什么?”陆星衍问,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陆星衍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膝盖。这次他没有阻止自己。
“我说了,不是给你机会。”他说,声音平静,“是给我们机会。”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陆星衍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又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歌声在流淌:“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很应景。陆星衍想,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你这次回来,”他开口,换了个话题,“待多久?”
“一周左右。”沈清辞说,“公司那边有几个项目要推进,我得回去盯着。”
“你呢?”他反问,“在波士顿的工作...忙吗?”
“还好。”陆星衍说,“新学期还没开始,主要是实验室的课题。”
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对话太奇怪了——礼貌,生疏,像是两个刚认识的商务伙伴在交换基本信息。但事实上,他们认识十五年了,曾经熟到知道对方喜欢什么牌子的牙膏,睡觉时习惯朝哪边侧卧。
时间真的...
“前面有点堵车。”司机突然说,“周末晚上,市中心总是这样。你们不急吧?”
“不急。”两人同时说。
司机笑了笑:“你们俩是同学?我看你们从一中出来的。”
“对。”沈清辞回答,“高中同学。”
“十年聚会?”
“嗯。”
“真好。”司机感叹,“我高中同学都失联了。人这一辈子啊,能保持联系的人不多。”
这话说得无心,但落在陆星衍耳朵里,却像是一根针。
能保持联系的人不多。而他们,曾经是彼此最想保持联系的人,却断了十年。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沈清辞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句话的重量。他看了陆星衍一眼,然后开口,声音很温和:
“师傅,您开出租车多久了?”
“二十年喽!”司机来了兴致,“云城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熟的。你们要是想去什么老店,问我准没错。”
话题被巧妙地转移了。沈清辞开始和司机聊起云城的变化,哪些老店还在,哪些已经消失了。陆星衍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沈清辞还是那个沈清辞,擅长社交,擅长让人感到舒服。十年了,这个特质没有变。
但他自己呢?陆星衍想,自己变了吗?
肯定变了。变得更沉默,更谨慎,更...善于隐藏。
车子缓缓前行,堵车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十分钟过去了,他们才走了不到三公里。
“照这个速度,到酒店估计得十一点了。”司机说。
“没事。”沈清辞说。
陆星衍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师傅,前面路口右转,走滨江路吧。虽然远一点,但应该不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滨江路?那条路不是修地铁封了吗?”
“上周通车了。”陆星衍说,“我昨天回来的时候走过。”
“是吗?”司机有些惊讶,“我都不知道。好,听你的。”
车子在路口右转,驶上了滨江路。
果然,这条路很通畅。江边的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路灯在江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沈清辞侧头看着陆星衍:“你还记得路。”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星衍没看他:“我毕竟在这里长大。”
“但十年了。”沈清辞说,“很多地方我都认不出来了。”
“因为你十年没回来了。”陆星衍说,声音很平静,“我每年都回来。春节,暑假,有时候国庆也回来。”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陆星衍每年都回来。回到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而沈清辞,十年没有踏足。
这其中的意味,太重了。
“对不起。”沈清辞又说,声音很低。
“别再说对不起了。”陆星衍说,终于转过头看他,“你说得够多了。我也听够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复杂:“那我要说什么?”
陆星衍转回头,看着窗外:“什么都别说。就...安静坐车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真的不再说话了。
车里只剩下收音机的声音。歌曲换了一首,现在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陆星衍闭上眼睛。
这首歌,太应景了。应景到像是命运在开玩笑。
【晚上10点50分,云城国际酒店门口】
车子终于停在了酒店门口。
门童上前打开车门。陆星衍先下车,沈清辞紧随其后。
“车费多少?”陆星衍问司机。
“68。”司机说。
陆星衍拿出手机:“我付吧。”
“不,我来。”沈清辞也拿出了手机。
两个人同时打开了付款码,司机看着他们,笑了:“你们谁付都行。”
陆星衍看了沈清辞一眼:“AA吧。”
“不用。”沈清辞说,“我付。”
“我说AA。”
“我说我付。”
两个人僵持在那里。门童站在旁边,有些尴尬。
司机笑着摇头:“你们俩真有意思。这样吧,一人一半,扫码两次。”
这个解决方案很合理。陆星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陆星衍先扫码付了34元,然后沈清辞也付了34元。
“谢谢师傅。”沈清辞说。
“不客气。祝你们...同学聚会愉快。”司机笑着说,然后开车离开了。
陆星衍和沈清辞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那么...”沈清辞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住17楼。”
“我住18楼。”陆星衍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说“晚安”?说“明天见”?还是...
“你要上去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看了看手表:10点52分。还不算太晚。
“嗯。”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进酒店大堂。大堂很宽敞,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前台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值班,看见他们进来,礼貌地点头致意。
电梯间在左侧。他们走过去,按了上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又是沉默。
陆星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身影——并排站着,距离适当,像是两个刚结束商务会议的合作伙伴。
电梯来了。
门打开,里面没人。他们走进去。
沈清辞按了17。陆星衍按了18。
门缓缓关闭。
密闭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星衍能闻到沈清辞身上更清晰的味道——沐浴露,酒气,还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独属于沈清辞的气息。
他的心跳更快了。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跳动:1,2,3...
“阿衍。”沈清辞突然开口。
陆星衍转过头看他。
沈清辞的眼睛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邃。他看着陆星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陆星衍问,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下午有个学术会议的电话会议。”陆星衍说,“上午应该没事。”
“那...”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电梯的扶手,“要不要一起吃早饭?酒店的自助早餐,听说还不错。”
这个邀请很平常。平常到几乎没有任何特殊意味。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电梯里,它显得格外重要。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他能看到沈清辞眼中的期待,还有...紧张。沈清辞在紧张,就像他一样。
十年了,他们依然会因为对方的一个邀请而紧张。
这个认知让陆星衍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几点?”他问。
“八点半?或者九点?看你想什么时候起。”
陆星衍想了想:“九点吧。大堂见?”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大堂见。”
电梯到了17楼。
门打开。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去。他转过身,看着陆星衍:
“那...晚安,阿衍。”
“晚安。”陆星衍说。
沈清辞走出了电梯。在门关上前的一秒,他又回头看了陆星衍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然后门关上了。
电梯继续上升,到18楼。
陆星衍走出电梯,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上。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1809。他拿出房卡,刷卡,推门进去。
房间很宽敞,是标准的商务套房。他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是云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夜晚依然充满活力。
陆星衍站在窗前,看着夜景,脑海里却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
沈清辞的出现。阳台上的对话。那封信。斯坦福的记忆。车上的沉默。电梯里的邀请。
一切都在提醒他:十年了,他们终于又站在了彼此面前。
但下一步呢?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星空图——那是十年前,他们在学校天文台拍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两个少年的轮廓,并肩站在望远镜前。
陆星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不是工作邮件,是一封永远不会发出的邮件。
收件人:清辞
主题:无
清辞,
今天见到你了。
十年了,你还是那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像是...像是走了一个很长的隧道,终于看到了光,但眼睛还不适应。
你说要重新开始。
我也说好。
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明天一起吃早饭。这算开始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年了,我还在写这些不会寄出的信。
也许这次,终于可以不用写了。
阿衍
2023.8.20 23:07
他写完,没有保存,直接关掉了窗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浴室。
明天九点,大堂见。
这算是一个开始吗?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试试。
【晚上11点30分,1712房间】
沈清辞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水。
他没有开主灯,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窗外城市的灯光,还有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陆星衍的出现。阳台上的对话。那封信。斯坦福的记忆。车上的沉默。电梯里的邀请。
还有陆星衍最后说的那句“晚安”。
他说“晚安”时的表情,声音,眼神...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到让沈清辞的心发痛。
十年了。他们终于又站在了彼此面前。
但下一步呢?
沈清辞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床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他们高中时的合影——篮球赛后,两个满身汗水的少年勾肩搭背地对着镜头笑。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笑容依然清晰。
沈清辞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陆星衍的脸。
那时候的陆星衍,还没有现在这么瘦,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深沉。那时候的他,会在笑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会在紧张时咬下嘴唇,会在生气时转头不理人,但过不了十分钟就会自己找回来。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未来很长,以为分别很远。
沈清辞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到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是明天早餐的场景。
九点,大堂见。
该说什么?该怎么做?是该保持距离,还是该更近一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十年了,他不能再错过了。
这次,他要抓住机会。慢慢地,小心地,但坚定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见,阿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