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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刻意的疏远与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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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5日-21日,周日到周六
周日,12月15日,上午9点37分
陆星衍站在阳台,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初冬的早晨有雾,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大理石。对面的九楼,沈清辞家的窗帘紧闭——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紧闭着。
昨天在体育馆更衣室的那个瞬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平衡的窗户纸。陆星衍一整夜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淋浴隔间里潮湿闷热的空气,沈清辞手指划过额头的触感,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还有那句“可能会毁了一切”。
他需要谈一谈。需要弄清楚那个瞬间意味着什么,需要知道沈清辞在想什么,需要……确定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以今天早晨,他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在小区门口等。按照习惯,沈清辞应该在9点45分左右出现,他们会一起去学校,路上可以说话。
但9点50分了,沈清辞没有出现。
9点55分,陆星衍拿出手机,给沈清辞发了条消息:
今天不去学校?
没有立刻回复。他等到10点整,沈清辞才回复:
已经到学校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解释。陆星衍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沈清辞提前出门了,刻意避开他。
他回复:
好。
然后收起手机,独自走向学校。脚步比平时快,像在逃避什么,又像在追赶什么。
周一,12月16日,上午8点20分
早自习的教室里,安静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不是考试前的紧张,不是老师要宣布重要事情时的紧张,而是一种……私人化的、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紧张。
陆星衍的座位在第四排中间,沈清辞的在第三排靠窗。平时这个时候,沈清辞会转过身,把胳膊搭在陆星衍的桌沿上,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或者讨论一道难题。
但今天,沈清辞背对着他,正和前桌的周子航说话。声音不大,但陆星衍能听清每一个字——他们在讨论昨晚的NBA比赛,一个陆星衍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
而且,沈清辞一次都没有回头。
陆星衍低下头,翻开物理书,但视线无法聚焦。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方向,看着沈清辞的后脑勺,看着他和周子航说话时的手势,看着他偶尔露出的、但从未转向自己的侧脸。
然后,很突然地,沈清辞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教室后面接水。经过陆星衍的座位时,他没有停留,没有眼神交流,像经过一个陌生人。
陆星衍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到一个复杂的三维几何题,需要空间想象力。按照平时的习惯,陆星衍和沈清辞会小声讨论,或者交换草稿纸看对方的思路。
但今天,当陆星衍写完一种解法,抬头看向沈清辞时,沈清辞正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完全没有要交流的意思。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然后撕下半张纸,写下自己的解法,叠好,准备递给沈清辞。
但就在这时,沈清辞站起来,举手:“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离开了教室,留下陆星衍拿着那张叠好的纸,手指微微收紧。
周二,12月17日,下午4点50分
篮球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更衣室,沈清辞和陆星衍又是最后两个——不是故意的,但结果如此。
陆星衍换好衣服,收拾书包,然后站在那里,等沈清辞。
沈清辞的动作很慢,慢得几乎像在拖延时间。他仔细地叠好湿透的球衣,仔细地擦干头发,仔细地检查储物柜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沈清辞。”陆星衍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嗯?”
“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谈那天的事。谈……”陆星衍停顿,“谈为什么你这一周都在躲我。”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更衣室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眼下的阴影,紧抿的嘴唇,和眼睛里那种陆星衍从未见过的……防备。
“我没有躲你。”沈清辞说,但语气明显在否认这个说法,“只是……最近有点忙。家里的事,训练的事,学习的事。”
“忙到连一句话都没时间跟我说?”陆星衍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忙到要提前半小时出门避开我?忙到在教室里假装我不存在?”
沈清辞移开视线,继续收拾东西:“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陆星衍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直视自己,“沈清辞,看着我。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我只是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什么事?”
“我们的事。”沈清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进水面,“那天在更衣室,我差点……我控制不住自己。那让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毁了我们。”沈清辞说,眼睛里有真实的恐惧,“阿衍,我们现在这样……很好。是朋友,是搭档,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但如果再进一步,如果……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会很好,也可能会很糟。但一旦走出那一步,就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我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想清楚,还没有……确定我能不能承担那个后果。”
陆星衍看着他,心里的怒气慢慢消散,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理解,但不同意;心疼,但无奈。
“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他问,声音也轻了下来,“用疏远,用沉默,用假装我不存在的方式,来‘想清楚’?”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沈清辞苦笑,“每次看到你,每次和你单独在一起,我就会想起那个瞬间。想起我差点……而如果我继续像以前那样靠近你,我怕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陆星衍不敢深究的情绪:“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想触碰你,想……做那天差点做的事。”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水管偶尔的滴水声,和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他说:
“好。我给你空间。给你时间。但沈清辞,不要消失。不要完全切断联系。因为……”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因为我会难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清辞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也会难受。”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沈清辞背起书包:“我先走了。明天……明天我会尽量正常一些。”
他离开更衣室,留下陆星衍一个人站在那里。
陆星衍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沈清辞刚才坐过的长凳前,坐下。凳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还有沈清辞常用的那种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和雪松,很淡,但清晰。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三,12月18日,晚上10点15分
星空实验室已经一周没人来了。
陆星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但没有立刻开门。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书桌上落满了灰尘,白板上还写着他们上周讨论的物理公式,墙角的小冰箱应该已经断电了,里面的饮料可能已经变质。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味,但多了一种陌生的、无人居住的寂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斑。空气净化器没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陆星衍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两张并排的书桌,上面还摊着上周没收拾的笔记;墙上的涂鸦,“L&S 2012.12”,已经有些褪色了;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灯,静静躺在角落。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灰尘很厚,至少积了三毫米。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作业,开始做。但效率很低,注意力无法集中。他的大脑在不断回放这一周的画面:沈清辞避开的眼神,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尴尬的沉默。
还有更早之前的画面:淋浴隔间里的那个瞬间,高铁上关于未来的对话,音乐分享的那个夜晚,沈清辞靠在他肩上说“谢谢”……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而混乱的情绪。他感到困惑,感到生气,感到……被抛弃。
是的,被抛弃。即使沈清辞说了“需要空间”“需要时间”,即使这听起来很合理,但陆星衍还是感到一种被抛弃的痛苦。就像他好不容易向世界打开了一扇门,让一个人走进来,然后那个人突然退出去,说要“想想”。
而他只能等。等那个人想清楚,等那个人做出决定,等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手机震动。陆星衍拿起来看,是沈清辞发来的消息:
你回家了?
陆星衍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以前沈清辞会直接问“在实验室吗?”,会直接来找他,会直接推门进来。但现在,他只能发消息,用这种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方式。
他回复:
在实验室。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灰尘很多吧。
对不起。
陆星衍盯着那三个字——“对不起”。他讨厌这三个字。讨厌沈清辞为需要空间而道歉,讨厌这种被迫的疏远,讨厌这种……成年人式的、理智的、但伤人的处理方式。
他回复:
不用道歉。
做你该做的事。
发送,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但这一次,他的笔尖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周四,12月19日,深夜11点47分
陆星衍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对面的九楼。窗帘依然紧闭,但灯还亮着——沈清辞还没睡。
这一周,他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晚上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等。等窗帘拉开,等沈清辞出现在窗前,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
但沈清辞没有出现。窗帘一直紧闭,像一堵墙,隔开了两个曾经紧密相连的世界。
陆星衍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阳台上,他们隔空用手电筒打信号,用摩斯密码交流。那时候距离很远,但心很近。现在距离很近——只隔着一栋楼,几十米——但心很远。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清辞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的,沈清辞问:“数学作业第几页?”他回答:“137。”然后就没有了。
简短,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像两个普通的同学,而不是……而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陆星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看更早的记录。那些深夜的长谈,那些分享的音乐链接,那些互相提醒“该睡觉了”的关心,那些只有他们懂的玩笑和暗语……
所有这些,在这一周里,都消失了。
被一种刻意的、理智的、但无比伤人的疏远取代。
陆星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冬夜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冰刃。但他需要这种冷,需要这种刺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来提醒自己: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控制的。
有些情感,不是你理解就能接受的。
有些人,不是你等待就会回来的。
手机又震动了。陆星衍睁开眼睛,看到是沈清辞发来的消息:
你还没睡?
陆星衍看向对面,窗帘依然紧闭。沈清辞怎么知道他没睡?也许是看到了阳台的灯光,也许是……猜的。
他回复:
快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对不起。
再给我一点时间。
陆星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他打字:
我会等。
但不要让我等太久。
发送。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陆星衍继续站在阳台上,等着。一分钟后,对面九楼的灯灭了,窗帘后一片黑暗。
沈清辞睡了。没有回复。
陆星衍也关上阳台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时,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学会接受不确定性,学会忍受等待,学会在想要靠近的时候,强迫自己保持距离。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学会。
也不确定,学会之后,他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
周六,12月21日,下午3点20分
一周过去了。疏远还在继续,但稍微缓和了一些。沈清辞不再完全避开陆星衍,偶尔会和他说话,但话题仅限于学习和班级事务。放学时,他们依然不同行,但沈清辞不再提前半小时出门。
这是一种妥协。一种在“需要空间”和“不要消失”之间的、脆弱的平衡。
陆星衍在适应。适应这种新的距离,适应这种有节制的交流,适应这种……失去。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篮球场。膝盖的伤已经好了,可以正常运动。他一个人在场上投篮,运球,上篮。动作标准,命中率高,但没有任何乐趣。
篮球曾经是他和沈清辞的另一种语言。一种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眼神和动作就能交流的语言。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这种语言失去了意义。
投到第二十个球时,他看到沈清辞从远处走来。沈清辞也看到了他,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他们在篮球场上相遇,隔着三米的距离。
“一个人打球?”沈清辞问。
“嗯。”陆星衍点头,“你呢?”
“路过,看到你在这里。”沈清辞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能……一起打吗?”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点头:“好。”
他们开始一对一。不是激烈的对抗,更像是一种温和的交流。传球,投篮,抢断,但动作都很克制,没有身体接触,没有眼神深交。
打了二十分钟,两人都出汗了,在长椅上坐下休息。
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说:“阿衍。”
“嗯?”
“这一周……”沈清辞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很难受。对你,对我,都很难受。”
陆星衍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我需要这个过程。”沈清辞继续说,声音很轻,“需要想清楚,我需要什么,你能接受什么,我们……可能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陆星衍:“你能理解吗?”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他说:
“我能理解。但我不同意。”
沈清辞愣住:“什么?”
“我理解你需要时间想清楚。”陆星衍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但我不同意你用这种方式——用疏远,用沉默,用伤害彼此的方式——来想清楚。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想就能想明白的。有些事情,需要两个人一起面对,一起探索,一起……冒险。”
他看着沈清辞,眼睛里有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锐利:
“如果你害怕毁了我们,那我可以告诉你:这种疏远,这种沉默,这种假装我不存在的状态,已经在毁了我们。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些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东西,摧毁。”
沈清辞的眼睛红了。他看着陆星衍,嘴唇颤抖,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陆星衍站起来,拿起篮球:“我给你时间。但不要太久。因为等待会消耗,沉默会腐蚀,距离会变成习惯。而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还有,沈清辞,不要在你的日记里写‘我怕我控制不住’。因为我也怕。我怕我控制不住想你,控制不住等你,控制不住……爱你。但我不逃。因为有些东西,值得冒险。”
说完,他离开了篮球场,留下沈清辞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眼泪终于落下。
那滴眼泪很烫,在冬日的空气中迅速冷却。
但心里的温度,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