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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毕业聚会的缺席者
云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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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老街区的一家川菜馆包厢里,高三(1)班的毕业聚餐已经开场二十分钟。圆桌坐了十五个人,桌面转盘上摆满了红油滚滚的菜肴——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丁、麻婆豆腐,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辛香,还有少年们刚刚解放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陆星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倒满的可乐,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缓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桌上的菜,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红油,看着同学们互相夹菜、敬酒、说笑。
每个人都很兴奋。高考结束了,成绩还没出来,未来还没确定,但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从十二年的学业压力中暂时解放,从每天的早起和熬夜中解脱,从无数的试卷和考试中逃脱。
自由的味道,是麻辣的,是喧闹的,是……有点刺鼻的。
“陆哥,吃菜啊!”坐在旁边的陈浩夹了一块水煮鱼到他碗里,“这家的水煮鱼特别正宗,你尝尝。”
陆星衍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被红油包裹的鱼片,白嫩的鱼肉上沾着几颗花椒。他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辣。麻。然后是鱼肉的鲜嫩。
很好吃,但他尝不出味道。或者说,所有的味道都被一种更浓烈的情绪覆盖了——那种“沈清辞不在这里”的情绪。
这场毕业聚餐,全班四十五个人,来了三十九个。有人旅游去了,有人回老家了,有人……像沈清辞一样,消失了。
但沈清辞的消失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消失是暂时的,是“我去哪里玩了,开学前回来”。沈清辞的消失是永久的,至少在这个集体里,是永久的——他不会回来了,不会参加毕业聚餐,不会拍毕业照,不会……和他们一起庆祝高中的结束。
陆星衍环顾包厢。圆桌很大,但总觉得缺了一块。不是物理上的空缺——座位都坐满了,甚至有点挤——是心理上的空缺。那个应该坐在他旁边,应该和他抢最后一块辣子鸡,应该把可乐倒进啤酒里假装喝酒,应该……像以前无数次聚餐那样,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他一下的人。
不在这里。
“诶,咱们班是不是还差一个人?”有人突然说。
喧闹声安静了一瞬。
说话的是体育委员张伟,他喝了两杯啤酒,脸有些红,眼神迷离。他数了数桌上的人,又看了看手机里的班级名单:“三十九个……不对啊,咱们班四十五个人,就算有六个没来,那应该是……”
他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包厢里更安静了。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所有人都知道缺的是谁。
但没有人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太沉重,太扫兴,太……像揭开一个刚刚结痂的伤口。
“喝酒喝酒!”班长李峰站起来,举起酒杯,“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一杯,庆祝我们高中毕业!”
“干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响起,清脆但短暂。少年们仰头喝酒——有的喝啤酒,有的喝可乐,有的喝果汁。陆星衍也举起杯,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刺激,但空洞。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总有点勉强。像一台有点卡顿的机器,虽然还在运转,但能听见齿轮摩擦的声音。
陆星衍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老街区的夜景很朴素,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黄色钠灯,光线昏黄,在夏夜的微风中摇曳。街道不宽,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光轨。
他想起了高二那年的班级聚餐。也是在这家店,也是这个包厢。那天沈清辞坐在他旁边,偷偷把花椒塞进他的饮料里,等他喝了一口被呛到,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后来被他发现,两人在桌子底下“打架”——其实只是互相踢来踢去,但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
现在,一切都那么复杂,那么……残缺。
“各位,安静一下!”班长李峰又站起来了,这次他的表情很认真,声音也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峰举起酒杯,环视所有人,然后,他的目光在陆星衍身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暂,但陆星衍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同情,有理解,有……某种共同的悲伤。
“这杯酒,”李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要敬一个人。一个今天不在这里的人。”
所有人都明白了。
陆星衍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清辞。”李峰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得像一声钟响,“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同学,我们的……缺席者。”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陆星衍,有人眼睛开始发红。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李峰继续说,声音开始哽咽,但他强行控制住了,“但我知道,如果今天他在这里,他会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会是抢菜最凶的那个,会是……和我们一起干杯,说‘高中终于结束了’的那个。”
“所以,”李峰把酒杯举得更高,“敬沈清辞。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们以后还能不能见面,无论……时间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
“但你永远是我们高三(1)班的一员。永远是我们记忆里那个爱笑爱闹、打球很帅、解物理题很厉害的沈清辞。”
“敬你。”
说完,李峰仰头,把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包厢里一片寂静。然后,陆续有人站起来,举起酒杯。
“敬沈清辞。”
“敬兄弟。”
“敬……缺席的人。”
杯子举起,饮料和酒被喝下。没有碰杯的声音,没有笑声,只有一种沉重的、肃穆的敬意。
陆星衍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桌上的酒杯,看着那些被举起的、象征性的敬意,看着……这个集体对沈清辞的承认。
沈清辞的缺席,被公开承认了。
不再是私下里的窃窃私语,不再是回避的话题,不再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但都不说”的秘密。
现在,它被公开了,被仪式化了,被……集体悼念了。
而陆星衍,是这个悼念的中心——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事实如此。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沈清辞的关系最特殊,他的伤痛最深刻,他的等待……最漫长。
他应该感到安慰吗?因为沈清辞没有被遗忘,因为集体记得他,因为……有人和他一样,在想念沈清辞。
但他没有感到安慰。
他只感到一种更深的、更尖锐的疼痛。
因为这种公开的承认,让缺席变得更真实,让失去变得更具体,让……沈清辞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这个事实,变得更无法逃避。
陆星衍感到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他咬住下唇,用力,用疼痛来压制情绪。
但没压制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面前的碗里,在红油上晕开小小的涟漪。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但擦不完,眼泪不停地流,像开了闸的水库。
同桌的同学看到了,都愣住了。喧闹的聚餐突然变成了一场默剧,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惊慌,有无措,有同情,但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
因为这是陆星衍——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情绪控制得很好的陆星衍,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情绪失控。
“陆哥……”陈浩小声叫他,想拍拍他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陆星衍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抱歉,”他说,声音哽咽,几乎听不清,“我去下洗手间。”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包厢,几乎是逃出去的。
身后,包厢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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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里,陆星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陌生人。
他想起沈清辞曾经说过:“陆星衍,你这人太能忍了。该哭的时候不哭,该笑的时候不笑,像个机器人。”
他当时回嘴:“你才像机器人,整天傻笑。”
沈清辞就笑得更灿烂了:“对啊,我就是爱笑。不像你,憋着。”
现在,他憋不住了。
三个多月来积压的情绪,在刚才那个集体敬酒的瞬间,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缝隙,然后决堤而出。
他不是因为悲伤而哭——悲伤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他已经习惯了。
他是因为……被理解而哭。
因为集体记得沈清辞,因为有人和他一样在想念,因为那句“敬我们的兄弟,无论你在哪里”。
这让他意识到:他不是唯一一个记得沈清辞的人。他不是唯一一个感到空缺的人。他不是……一个人在等待。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比孤独更让人脆弱。
因为孤独的时候,你可以武装自己,可以假装坚强,可以告诉自己“我能挺过去”。
但被理解的时候,所有的武装都失效了,所有的假装都崩塌了,所有的“我能挺过去”都变成了“我需要帮助”。
而陆星衍,从来不擅长接受帮助。
他打开水龙头,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次,眼泪慢慢止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陆星衍,”他对自己说,“够了。”
“哭够了。”
“该回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包厢传来的模糊笑声。他站在洗手间门口,停顿了几秒,调整呼吸,然后走回包厢。
推开门时,里面的人正在聊天,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气氛也有些尴尬。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停了一下,然后,很默契地,没有人提刚才的事。
“陆哥回来了!”陈浩大声说,试图活跃气氛,“来,刚上了新菜,蒜泥白肉,特别好吃!”
“嗯。”陆星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肉。
确实好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薄如蝉翼,蘸上蒜泥酱料,香而不腻。
他慢慢吃着,听着同学们的聊天——谁要去哪里旅游,谁报了驾校,谁打算去打暑假工,谁……在等成绩的焦虑中。
没有人再提沈清辞。
但陆星衍知道,沈清辞还在这个房间里。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在刚才那杯敬酒里,在……这个集体的沉默里。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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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点30分,聚餐结束
同学们陆续离开,有的结伴去KTV,有的回家,有的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夏夜的风很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热气,也吹散了酒气和菜香。
陆星衍站在餐馆门口,看着同学们散去。路灯下,少年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像某种青春的余韵。
“陆星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学习委员林薇站在那里。林薇是个文静的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认真。她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纸盒,大概有鞋盒那么大,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着银色的丝带。
“这个,”林薇把盒子递过来,“沈清辞离开前放我这的。”
陆星衍愣住了。
他接过盒子,盒子不重,但很结实。包装纸是沈清辞喜欢的星空图案,深蓝色的底色上有点点的银色星星。丝带系得很漂亮,打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他说,”林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如果你问起他,就给你。如果你没问……就等毕业聚餐结束后给你。”
陆星衍的手指抚过盒子表面的星空图案:“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离开前一天。”林薇说,“那天下午,他来找我,说有事拜托我。他看起来很急,脸色也不好,但还是很认真地包装了这个盒子,教我什么时候给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说……这是给你高考后的礼物。让你考完再看。”
陆星衍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林薇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沈清辞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们都很想他。”
“嗯。”
林薇转身离开了。陆星衍抱着盒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不想在这里打开。不想在餐馆门口,在路灯下,在可能有同学经过的地方打开。
他想回家,在一个安静、私密的空间里,独自打开。
所以他抱着盒子,走向公交车站。
夜晚的公交车很空,只有零星几个乘客。陆星衍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盒子放在腿上,手指一直抚摸着包装纸上的星星图案。
沈清辞离开前一天,去找了林薇,托付了这个盒子。
那天,沈清辞在想什么?知道自己要离开了,知道可能很多年见不到了,知道……要给陆星衍留点什么。
所以他准备了这份礼物。
用星空包装纸,系银色丝带,交代特定的时间。
像某种仪式,某种告别,某种……承诺。
陆星衍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公交车在夜色中行驶,穿过城市的街道,穿过灯光和阴影,穿过……时光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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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点20分,家中房间
陆星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
那个星空包装的盒子放在桌上,银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盯着盒子看了五分钟,手指在丝带上徘徊,但一直没有解开。
他害怕。
害怕打开后看到什么,害怕打开后想起什么,害怕……打开后,沈清辞的存在变得更真实,而缺席也更残酷。
但他必须打开。
因为这是沈清辞留给他的。因为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连接。因为……这是礼物。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丝带。丝带很顺滑,一拉就开了,蝴蝶结散开,像某种束缚被解除。
然后,他撕开包装纸。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某种开始,或者结束。
盒子露出来了——是一个普通的白色纸盒,没有任何标记。他打开盒盖。
然后,他愣住了。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们所有的竞赛奖牌。
数学竞赛金牌,物理竞赛金牌,化学竞赛银牌,信息学竞赛金牌……大大小小,金金银银,大概有十几枚。每一枚都擦得很亮,用透明的小袋子装着,按时间顺序排列。
奖牌下面,是一叠照片。
陆星衍拿起照片。第一张,高一新生军训,他和沈清辞站在最后一排,晒得黝黑,但笑得很傻。第二张,篮球赛夺冠,两人捧着奖杯,浑身是汗,但眼睛很亮。第三张,在秘密基地学习,沈清辞趴着睡觉,他在旁边看书……
一张一张,记录了高中三年的点滴。
照片下面,还有东西。
陆星衍把照片放到一边,看到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他拿出来,翻开。
是沈清辞手写的一本“纪念册”。第一页写着:
“给陆星衍:”
“如果我们还能一起毕业,这本册子就是多余的。”
“但如果我们不能……那这些就是我留给你的,关于我们的记忆。”
“每一枚奖牌,都是我们一起赢的。”
“每一张照片,都是我们一起笑的。”
“每一页文字,都是我想对你说的。”
“好好保存。”
“等我回来拿。”
“沈清辞”
“2014年3月20日”
3月20日。
陆星衍的生日。
沈清辞在他生日那天,准备好了这份礼物,然后,三天后,离开了。
陆星衍翻着册子。里面是沈清辞手写的文字,记录了他们从高一到高三的重要时刻: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合作拿奖,第一次一起看星星,第一次……意识到对方很重要。
文字很简洁,但很真挚。有时会穿插一些随手画的涂鸦——篮球,星星,公式,还有……陆星衍的侧脸。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陆星衍,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一定。”
下面是一个手绘的签名:沈清辞。
再下面,是一个日期:2023年5月27日。
又是这个日期。20230527。
纸条上的数字,笔记本上的日期,现在出现在这里。
陆星衍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密码,不是录取编号,不是任何复杂的东西。
这是一个约定。
一个沈清辞给他的、关于重逢的约定。
2023年5月27日。沈清辞的生日。九年后。
他在说:九年后,我生日那天,我会回来。或者……我们会重逢。
这是承诺。
这是希望。
这是……沈清辞能给出的、最具体的、最明确的承诺。
陆星衍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感动的眼泪。
因为沈清辞没有不告而别。
他告别了,用这种方式。他留下了礼物,留下了记忆,留下了承诺。
他说:等我回来。
他说:一定。
陆星衍相信他。
因为沈清辞从不说空话。他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
所以,陆星衍会等。
等九年,等2023年5月27日。
等沈清辞回来,或者……等他们重逢。
他把册子合上,把照片整理好,把奖牌一枚枚拿出来,又放回去。
然后,他把盒子重新盖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台灯的光照在星空包装纸上,那些银色的星星仿佛在发光,像真正的星空,像……沈清辞眼睛里的光。
陆星衍坐在桌前,看着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我等你。”
“不管九年,还是更久。”
“我等你回来。”
“沈清辞。”
窗外,夜色深沉,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像无数个遥远的承诺,像……无数个等待的开始。
而陆星衍的等待,有了一个期限。
2023年5月27日。
九年。
他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