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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公开场合的情绪崩溃 数学科 ...


  •   数学科学学院,第三教学楼302阶梯教室。一百二十个座位坐满了九成,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咖啡因和睡眠不足混合的复杂气息。抽象代数课的徐教授站在讲台上,左手拿着粉笔,右手扶着老花镜,正在黑板上书写一个复杂的群论证明。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徐教授的声音平稳而有穿透力,即使在教室最后一排也能听清,“在S_5对称群中,每个置换都可以表示为不相交循环的乘积。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性质,它将帮助我们理解……”

      陆星衍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从大一开始就固定的——离讲台不远不近,光线充足,窗外的梧桐树在秋天会变成金黄色,偶尔有落叶飘到窗台上。他喜欢这种秩序感。

      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左边是课堂笔记,右边是草稿纸。笔记本的页边距精确到毫米,公式对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这是他的强迫症,也是他的保护壳——当世界混乱时,至少他的笔记是整洁的。

      但今天,这个壳正在出现裂缝。

      从发现那本《银河铁道之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四十八小时里,陆星衍只睡了不到八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在做一件事:反复阅读自己抄下来的批注,然后在脑海中重构沈清辞写下那些话时的场景。

      2012年4月7日,他们一起读这本书。那天是周六,他们翘了补习班,跑到市图书馆的角落。沈清辞带了橘子汽水,他带了薯片。他们并排坐着,膝盖偶尔碰到一起。读到银河铁道出发时,沈清辞说:“阿衍,如果人生是一趟列车,我希望坐在你旁边的座位。”他当时以为沈清辞在开玩笑,就回了一句:“那你得买票。”沈清辞笑了,酒窝很深。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玩笑。

      “群论中最美的一点,”徐教授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就是对称性。对称性不仅仅是几何上的,更是结构上的。两个元素,如果它们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使得整个结构保持平衡,那么它们就是对称的。缺少任何一个,结构都会坍塌。”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优美的箭头符号。

      陆星衍的笔停住了。

      对称性。两个元素。缺少任何一个,结构都会坍塌。

      沈清辞说过类似的话。高二那年,他们准备物理竞赛,研究双星系统——两颗恒星在引力作用下相互绕转。沈清辞看着模拟动画,突然说:“阿衍,我们就像这种双星系统。对称的两个元素,少了谁都不完整。”

      他当时正在解方程,头也没抬:“少了我你还是你。”

      “不对,”沈清辞很认真,“少了一个,轨道就乱了。整个系统就散了。”

      他抬头,看见沈清辞的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现在他懂了。那是……某种确认,某种恐惧,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的密码。

      “就像这样,”徐教授画了一个漂亮的交换图,“如果f和g是两个同态映射,那么它们的复合……”

      陆星衍看着那个交换图。箭头,映射,复合。输入,输出。起点,终点。

      他和沈清辞的起点是云城一中的篮球场,终点是……未知。中间的过程呢?那些一起刷题的夜晚,那些球场上的汗水,那些天文台的呢喃,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算映射吗?算同态吗?算……爱情吗?

      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毫无预兆的,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像水坝突然决堤,像积雨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第一颗泪珠砸在笔记本上,在工整的公式中间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视线模糊了。黑板上的交换图变成一片氤氲的光影,徐教授的声音变得遥远,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变成模糊的背景。

      “同学?你没事吧?”

      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同桌周明宇,物理系的,因为对群论感兴趣来蹭课。他是个温和的男生,戴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但笔记记得很认真。

      陆星衍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摇头,然后眼泪流得更凶。

      “给你纸巾……”周明宇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陆星衍看着那张纸巾,白色的,柔软的,上面印着淡淡的花纹。很普通的东西,但此刻却像某种催化剂——它代表关心,代表注意,代表他的崩溃已经被看见了。

      而他不该被看见。

      他应该永远是那个冷静的、理智的、完美的陆星衍。那个拿满分不用费力的学神,那个打篮球也能控场的队长,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无所不能”的陆星衍。

      不该是这个在抽象代数课上因为想起一个人就泪流满面的陆星衍。

      “走开。”他推开周明宇的手,动作有点大,声音有点哑。

      周明宇愣住了。前排有几个学生回过头来,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徐教授还在讲课,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但陆星衍知道自己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徐教授的讲课声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陆星衍同学?”徐教授推了推眼镜,“你有什么问题吗?”

      陆星衍没有回答。他抓起书包,转身就往教室后门走。脚步踉跄,撞到了旁边座位的桌子,桌面上的一支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星衍?”徐教授又叫了一声。

      陆星衍没有回头。他冲出教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眼泪还在流,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但擦不完。视线模糊,他几乎看不清路,只能凭记忆往楼梯口跑。

      去哪里?不知道。

      只想离开。离开那个教室,离开那些目光,离开……那个因为一句话就崩溃的自己。

      他跑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顶楼。数学楼的顶楼有一个平台,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偶尔有学生上去背书或者……抽烟。

      他推开安全门,冲进平台。

      九月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平台很空旷,水泥地面,周围是及腰的护栏。远处是校园的全景——图书馆的玻璃穹顶,操场的红色跑道,宿舍楼的灰色外墙,还有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陆星衍跑到护栏边,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上,大口喘气。

      眼泪还在流,止不住。不是啜泣,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流泪,像身体里的某个阀门坏掉了,所有的悲伤都倾泻而出。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压抑的幕布。

      “沈清辞……”

      他喃喃道,声音破碎。

      然后,更大的声音从胸腔里爆发出来:

      “沈清辞!”

      喊出来了。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喊出这个名字。在空旷的平台,在九月的风里,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你出来!”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远处操场的哨声,城市隐约的轰鸣。

      “你出来啊!”陆星衍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嘶哑得像受伤的野兽,“你不是说会修一条轨道通向我的吗?轨道呢?你在哪里?三年了!三年了你知道吗!”

      他抓住护栏,金属的冰冷刺痛掌心,但他不在乎。

      “我找到那本书了!我看到你写的那些话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有苦衷!但至少……至少给我一个信号啊!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至少……”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因为更大的悲伤涌了上来,比愤怒更深,比委屈更重——那是恐惧。

      恐惧沈清辞已经忘了他。

      恐惧那本书上的承诺只是一时冲动。

      恐惧三年的等待,最终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至少……”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护栏,蜷缩起来,“至少别让我一个人……别让我觉得……我疯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因为哭声终于爆发了出来。

      不是流泪,是真正的哭泣。胸腔剧烈起伏,肩膀颤抖,声音破碎而绝望。像孩子弄丢了最珍贵的玩具,像信徒失去了唯一的信仰,像……双星系统中的一颗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围绕虚无旋转。

      平台的门被推开了。

      “同学?你没事吧?”

      是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关切和警惕混合的表情。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应该是有学生报告说顶楼有人情绪激动。

      陆星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我……”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保安蹲下身,没有碰他,只是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遇到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陆星衍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想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回来的人”?说“我爱上了一个男生然后他消失了”?说“我坚持了三年但现在快撑不住了”?

      太荒谬了。太可悲了。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老刘,什么情况?”

      保安拿起对讲机:“一个学生,情绪不太稳定。我在这儿陪着,没事。”

      “需要报警或叫救护车吗?”

      “暂时不用。应该就是……情绪问题。”

      保安收起对讲机,叹了口气。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学生——压力太大,失恋,家庭问题,学术瓶颈。青春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暗礁。

      “同学,”保安的声音很温和,“我姓刘,在这栋楼当了十五年保安了。我见过很多学生,哭的,笑的,崩溃的,重生的。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会过去的。真的。”

      陆星衍没有回应。他只是哭,哭得全身都在发抖。

      刘保安也不催他,就静静地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他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包纸巾,放在陆星衍脚边。

      “想哭就哭吧,”他说,“哭出来会好受点。憋着才伤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还在吹,云层更厚了,似乎要下雨。远处传来下课铃声,然后是人声,脚步声,自行车铃声——中午放学了。

      陆星衍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续的抽泣。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胸腔空荡荡的痛。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视线模糊。

      “谢谢。”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好点了吗?”刘保安问。

      陆星衍点头,又摇头。好点了吗?不知道。只是那种汹涌的情绪暂时退潮了,但岸上还是一片狼藉。

      “能自己站起来吗?”

      陆星衍扶着护栏,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刘保安伸手扶住他。

      “小心。”

      “谢谢。”

      他们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的校园。下课的学生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涌出,流向食堂,流向宿舍,流向各自的下一步。

      “我刚才……”陆星衍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想说就不用说,”刘保安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是下次别这样了,太危险。万一翻过护栏怎么办?”

      “我不会的。”陆星衍说。他不是那种人。他再绝望,也不会选择那种方式。

      “那就好。”刘保安拍拍他的肩,“回去吧。洗把脸,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陆星衍点头。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在三楼,刘保安停下:“我要去巡逻了。你自己能行吧?”

      “能。谢谢您。”

      “没事。保重。”

      刘保安走了。陆星衍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302教室的门关着,课已经结束了。走廊上有几个学生走过,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窃窃私语地走开。

      他低下头,快步走向卫生间。

      在洗手池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破皮。像个……疯子。

      他用冷水扑脸,一遍又一遍。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痛。但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整理头发,拉平衣服,深呼吸。

      然后他走出卫生间,走向楼梯。他要回宿舍。现在,立刻,马上。他需要躺下,需要闭上眼睛,需要……暂时停止思考。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平台后不久,数学学院的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惊爆】数院陆神今天在抽象代数课上情绪崩溃冲出教室,在顶楼平台大哭

      发帖人:匿名

      内容:今天上午抽象代数课,陆星衍突然大哭,推开同桌冲出了教室。我好奇跟出去(对不起我八卦),看到他冲上顶楼平台。我没敢跟上去,但在楼梯口听到他大喊“沈清辞你出来”,然后就是大哭。后来保安上去了。有图有真相。

      下面附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陆星衍冲出教室时的模糊侧影。

      第二张:顶楼平台上,他蜷缩在角落的背影。

      第三张:保安蹲在他身边,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个人在剧烈颤抖。

      帖子在十分钟内被顶上了热门。

      回复1:卧槽真的假的?陆神?那个永远冷静的陆神?

      回复2:沈清辞是谁?男的女的?

      回复3:听名字像男生……难道是……

      回复4:楼上别瞎猜。可能是家人或者朋友。

      回复5:家人朋友会在平台大喊“你出来”?

      回复6:我是物理系的,听说陆神确实有个高中同学叫沈清辞,也是学神级别的,后来出国了。

      回复7:所以是……那个?

      回复8:别瞎说。等官方消息。

      回复9:官方消息?学校会管这种事?

      回复10:不管怎么样,陆神也是人,有情绪很正常。大家别围观了。

      但“别围观”是不可能的。帖子在午饭时间迅速发酵,转发到各个年级群、院系群、甚至校外论坛。标题越来越耸动:

      【数院男神公开场合情绪崩溃,疑似为情所困】

      【那个让陆神崩溃的“他”到底是谁?】

      【深扒:陆星衍与神秘人物沈清辞的过往】

      【同性绯闻?学霸男神的情感秘密】

      陆星衍对此一无所知。他回到宿舍时,李睿不在——应该是去食堂了。他脱掉鞋,爬上床,拉上床帘,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黑暗,温暖,密闭的空间。像回到子宫。安全。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大脑还在运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沈清辞。对称性。双星系统。轨道。

      如果他们是双星系统,那么引力是什么?是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是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是那本书上的批注?是那个“等我”的承诺?

      如果轨道错开,沈清辞会修一条新的通向他的轨道。

      那他呢?他在做什么?

      他在原地等。在被窝里哭。在课堂上崩溃。

      他修轨道了吗?他主动去寻找了吗?他除了等待,还做了什么?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陆星衍没有理。可能是李睿,可能是同学,可能是……不重要。

      但震动持续不断。一条,两条,三条。然后是来电铃声。

      他叹了口气,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李睿,还有几个来自周明宇,甚至还有一个来自……辅导员王老师。

      他点开李睿的消息:

      “陆神你在哪儿?”

      “论坛上那个帖子怎么回事?”

      “需要我帮你解释吗?”

      “看到回我!”

      然后是周明宇:

      “陆星衍,你还好吗?今天的事我没跟别人说。”

      “但好像有人拍照发论坛了。”

      “需要帮忙的话找我。”

      最后是辅导员:

      “陆星衍同学,看到消息请来我办公室一趟。下午两点。”

      陆星衍盯着最后那条消息,心脏沉了下去。

      辅导员知道了。学校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那个完美无瑕的壳,彻底碎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壳里的脆弱、混乱、不堪。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闭上眼睛。

      下午两点。他要去面对。要去解释。要去……承认什么?

      承认他在等一个人?承认那个人是男生?承认他因为想起这个人而在课堂上崩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需要先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十分钟。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浮现出沈清辞写在书上的那句话:

      “如果轨道错开,我会修一条新的,通向你。”

      “等我。”

      “好,”陆星衍在黑暗中轻声说,“我等你。但请你……快一点。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就先碎了。”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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