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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玩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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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泊背对着靠在墙上,屋里那少年没再说话了,他正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开口,里面突然传出些悉悉索索的小动静。
没过一会儿,房门被推开,穿戴整齐的言识微跳到他面前。
她笑颜如常,穿的件淡粉色外衣,流苏围着袖口,长发随意的挽了根素簪子,依旧明媚的亮眼。
“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这副装扮?”
林泊依旧扎着高马尾,青色圆领袍换了件墨色交领衫,身段清隽欣长。不过现在可是五更,怎么看都不像是去干正经事了。
林泊看了一眼言识微,退后一步瞥开眼去,打了个响指,不远处树枝便挂上了一盏灯,照亮了窗前这一小块儿天地。
“有事。”
言识微奇怪,“点灯做什么?我们说说悄悄话呀。”
林泊只说:“不好。”
“好吧,谢谢师兄。”言识微指指安神石,老老实实唤他。
“怎么不去睡。”
“睡不着了。”
“今天…怎么不高兴。”
就是现在,看着笑脸盈盈,眼睛还泛着余红。
“挺高兴的呀。”言识微低了下头。
真的挺高兴的,能再看到你们,能有机会改变万衍宗被屠能重回二十年前,一切尚有转机之时。
时空阵逆转时间,就像另开辟了一片平行世界,唯一有记忆知晓一切的系铃人一旦入阵,是不能向其他任何人吐露这个秘密的,言出阵毁。
高兴还哭。
言识微跟着玄何清修的逍遥道,自小都是个潇洒跳脱的性子,乐看失败,喜得自在。
两人五岁相识,至今已有十余年,林泊都只见过言识微一次眼泪。
她不愿说,林泊也从不多问,转开话题,“过两日你就有自己的剑了。”
“嗯嗯嗯,我一定勤加练习,成为宗门守护神指日可待。”
她当然清楚,刚回来这一天,老是觉得身上轻轻的有什么不对劲,感情是她的“晞晞”还没出生,少了把剑挂在身上。
守护神…这牛皮吹的老大,她不脸红,林泊居然也没说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认真。
“师兄,你一定要好好修炼,好好修无情道,有什么想不开的一定要及时找我或者师傅聊,暗示也行。”毕竟林泊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从不多言。
“…一直有在认真修炼。”林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自省完,说道。
因为我怀疑你被黑袍人控制了心神,究其原因,逃不过道心不稳。
反正认真些总没错了。
天空已经变得灰白灰白的了,隐隐能听到后山的山鸡在打鸣,两人就这样安静的站了一会儿,言识微突然道,“小尾巴,我们一起去守山门吧。”
怎么听都像是打岔的玩笑话,林泊却好像听进去了,认真道,“现在吗?刚好是换班的时辰。”
言识微瘪瘪嘴,“不是这个意思啦,好了好了快回去吧,补个觉吧。”
林泊皱眉,“那是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意思。”言识微推他走。
怎么还刨根问底?告诉你了就完啦!
言识微咕噜着回到房间,开始打坐修行。
她看着性子懒散,但修行的事却不曾轻视懈怠,做剑修这个决定拖了又拖才定下来,灵力境界却早就达到了金丹一层,而今回来,更是立志要加倍努力。
距离她十七岁生辰还有两个月,等后天拿到了佩剑,加以融汇,生辰前解锁元婴新身份不是问题。
打坐之际,传信鸽倒是反常的来了一只又一只,言识微一想她住处也不叫鸽子窝啊。
她还没来得及听听,门外又来了人。
紫衣黑瞳狐狸眼,打进来就一直皱着眉,面上明晃晃的写着“我今日要来找你讨说法!”
程紫,以上届乾通秘境第一名进的万衍宗,每天只去上玄何清的药理课,玩死不回头的要做药修。
“橙子,咋啦?”
程紫一直不是很喜欢她,也非常不喜欢许清师姐,其实同门里好像都没有她喜欢的,对谁都没有好脸色,一向是独来独往。
受什么刺激了大早上来串她的门。
“你。”
“我?”
言识微洗耳恭听。
“你好生过分,莫不言根本就没有对你做什么,打不过就装晕,还输不起。”程紫紧皱着眉,看她果真神采奕奕安然无恙的,更加生气了。
啊……
言识微无奈,“我真不是装晕。就是突然晕倒了。”
“那你也是自己晕倒的,为何要用这么不齿的手段报复?”
“?我怎么就无耻报复了?”天大一口锅,言识微看完林泊那一场就溜回房间睡觉了,别说报复,后面根本就没有再和莫不言见面了。
程紫上前一步,怒道,“你给他套麻袋打一顿还不算无耻?还不算报复?!你自己都说了比武场上你晕倒与他无关了!”
“。”
言识微不语,一味面无表情的盯着对方。
“……本来就是。”程紫见她这副神情,没由得有些紧张,还是继续批判,“无耻,小家子气!”
“你简直是被玄长老惯坏了,不要以为大家都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修道者,理应……”
“停。”言识微打断她,又纠正道:“怎么能说大家都喜欢我呢?你不是就很讨厌我吗?”
程紫一滞,脸都被气红了,刚要骂言识微,她就自己澄清了。
“不是我打的,也不是我派人去打的,我昨日下午一直呆在房里呢。”言识微说的真话,伸出三根指头,“我发心魔大誓,如果……”
程紫把她的手拍下来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没要你发誓。”
“那会是谁做的?”
“不知道哇。”言识微调侃,“没准是哪位心悦我的同门呢?”
“。”程紫不理她,转身要走,又犹犹豫豫的回过头来,“你真的没事吧?”
“没事儿,吃嘛嘛香。”
程紫翻了个白眼,“那你哭什么?”
“没哭,谁跟你添油加醋乱传的。”言识微疯狂摇头后悔没把真话按死在摇篮里。
“嗯?但是这个版本的谣言已经传遍各大宗门了。”
“嗯?”
昨日是青云小比武的最后一天了,傍晚那些新弟子就都已经做出了宗门选择,这些新鲜血液大多年纪不过桃李弱冠,最是八卦的年纪,言识微上场之前大家就已经磕着瓜子把她身世扒了个干净,盯着她的比武,结果这人上场就倒,徒留对手一脸懵逼,给这些新弟子留了极深的印象,自然就一传十十传百带进了各大宗门。
别提莫不言回宗路上还被人套了麻袋一顿好打,这些人喜得看热闹,顺理成章就把锅套到了言识微身上。
言识微自比武台回来就没再出过门,想着后面和莫不言解释一下晕倒的事就好了,脑子乱哄哄的无暇关心外面的风云。
结果就是,等言识微一觉醒来,谣言已经席卷了各大宗门。
万衍宗长老遗女言晞,言识微,在小青云比武场上对战渲云宗莫不言,前脚放完“今日我必胜你”的豪言,后脚战鼓一响直接吓晕了过去,打不过还输不起,晚上找把莫不言套麻袋里打了一顿。
打不过还输不起……
吓晕了过去……
吓,晕了过去……
还输不起……
输不起……
不起……
“……”
言识微目光涣散,都不和程紫道别,自以为已经接受了,谣言嘛,你一句我一句不能计较的,麻木着脸点开了那些信鸽。
发现接受的早了,原来还有别的版本:
“万衍宗长老遗女言晞,言识微,在小青云比武场上对战渲云宗莫不言,开场就被吓晕了,醒来自觉丢脸嚎啕大哭,暗恋她的小师弟怒发冲冠为红颜,半路绑了莫不言套麻袋手打一顿。”
言识微出生就在万衍宗,各派长老往往沾亲带故,她自小就串门都玩的很熟,这些信鸽都是别个宗门的好友师姑们专门放过来笑他的。
比如现在这个,笑声要传到方圆五里去了,“你选一个吧言晞,是你打不过还输不起还是小师弟为你怒发冲冠?一还是二?”
选你爷爷。
言识微面无表情,火速写了张控诉信咒骂莫不言,别的不说,人传人越来越离谱偏离事实是常态她认了,谁让她回来的时机不巧,但是这个什么“被吓晕了?!”绝对是有莫不言在背后添油加醋推波助澜的!!
给姑奶奶死!!
莫不言被她隔空骂了一通脏词,下午就跑来万衍宗了。
一脸看稀奇,他先前还不知道言识微醒来后那一通事儿,“不是吧,你还哇哇大哭啊?”
“滚啊,没哭。”
“没事儿吧,怎么就晕了,还是金丹呢,说你被小爷吓得还不认。”
短短一半天功夫,莫不言身上的伤都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看上去只是脸还有一点肿,言识微翻白眼,“那英雄怎么没再多给你死嘴来两下呢?”
莫不言说起这个就呲牙咧嘴情绪激动,“我靠太过分了让我知道是谁我指定要打回去的。”
玩笑是玩笑,言识微现在实际是个三十七岁惨遭灭门的躯子,不由得提醒,“你这闷没有防备心的了,是个人都能给你套麻袋,真下死手怎么办?菜鸡。”
“靠,我有保命符的,一旦有灵力靠近就立刻双倍聚起来成保护盾,但是那厮没用灵力啊纯手打!”
莫不言无语,“摆明只是想收拾我。”
这目的太单纯了,莫不言瞅瞅言识微,心里还是怀疑她知道内情,假意大方的试探她,“哎呀其实是你的话我肯定不还手的,当面来也可以嘛,谁让我们关系这么…”
“滚吧。”
言识微不想理他,索性莫不言估计也不是真为她那封信过来的,“干你正事去吧别跟我耗了。帮我澄清一下我没哭。”
莫不言闻言意味不明笑了一下,跑了。
这件事差不多就这样结尾了。
这种谣言大家就听个乐呵,熟悉她的人当然辩的清真真假假,和新弟子说起话来自然也会帮她顺便澄清了,执意要信的旁人说再多也不管用。
她从来都不在乎,她的朋友长辈自小都信任她,懂得她,言识微修的逍遥道,很少为或真或假的流言伤怀,何论陌生弟子对她的看法意见。
这样的自信伴随着她的成长,直到三十七岁时才摇摇欲裂。
二十年,对真正踏入修行道的大部分人来说都算不了什么,二十年可能不够很多人从筑基冲到金丹,但二十年却能举行五次乾通秘境考验,二十年能进四批新的弟子。
时间是默不作声的持刀人,她修行,游历,比武,一直是同批那群人的小师妹,后来者口中顽劣但也聪慧勤勉的师姐,不甚关注这二十年内别的人身边的人亲疏离别的线团绕了多少圈,解了多少次,不能察觉这些无声变化的背后是否有一只手在推波助澜,在无声之时已经给所有人套上了牵引绳,等她反应过来,刀尖已经已经直抵脖颈。
林泊那句“你的问题”无疑让她愤怒不解,事后大家都来劝她,宽慰她,她装着不甚在意,说:“我没怪他,一句话而已,本来目前的事实摆出来就是我的问题。”说:“我本来每年都要下山游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她特意避开了脸色苍白来找她不知道是要说什么的林泊,提前下了山。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确实很不平静,她很在乎,在乎林泊为什么那样说,事实如此摆在眼前?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儿,其实人都是自私的,言识微轮到自己身上了就不想认账,谁让说话的人是青梅竹马的林泊,结果不还没定吗?说了在找证据了,你就不能再相信我一会儿?你凭什么不相信我?什么叫我的问题?你都是我捡回来的我会不会干你心里没数吗?
游历途中林泊给她传的信鸽她一只也没听,像往常一样帮农户捉捉鸡看看狗插插秧,去一趟人间江湖惩恶扬善,照个假名牌跟着捕快群去搬尸查案,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言识微一日坐在山崖间喝酒,看着飞流直下的瀑布突然就想明白了。
她一成不变,不能也要求别人一成不变。
变了就变了,她还是她就好了。
是她对林泊的要求太高了,这没道理,论关系,大家都是同门,把他捡回来这档子事没出什么力气,犯不上在剥析感情的时候拉出来胁恩求报,林泊修着无情道,一直都是那个公正淡然的模样,她上赶着撩拨打岔也从不给她白眼看,玩笑话也都当真的去干,要什么都给,做什么都陪。其实他没什么问题,她朋友那么多,师姐师兄师弟师妹,在那件事上证据当时摆了出来,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怎么就单看不惯林泊呢?
她想通了,索性她找的证据没两天就可以拿到证明自己的清白了,这事就这样过去吧,有什么和自己想不开的,回去就和林泊说清楚,大家都开心。
就这样,她还开了一个师姐传的信鸽,让她在外面多待两天散散心,他们会帮忙找证据,先不要回去。
言识微才不听,召了“晞晞”御剑回去了,一路上有些激动,小尾巴啊小尾巴,言晞来找你谈心了,就让不快都过去吧,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然后迎接她的,是通天的吸魂阵,是即将被屠戮殆尽的宗门。
激她出宗门的人并不在乎什么证据清白,只是想让她离开而已,她们都被情谊裹挟着耍的团团转,推着背后的棋盘来到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