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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辞寒哥哥 ...


  •   林枳宴六岁那年的冬天,港岛下了场罕见的雪。

      说是雪,其实不过是些细碎的冰晶,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还没落地就化成了水。

      但六岁的林枳宴没见过雪,趴在落地窗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鼻尖压得扁扁的,嘴里不停地问:“妈妈妈妈,雪什么时候能积起来?我想堆雪人!”

      林太太被他问得头疼,敷衍道:“等你辞寒哥哥来了,让他带你去堆。”

      “辞寒哥哥是谁?”

      “隔壁季伯伯家的小哥哥,”林太太指了指窗外,“就住那边,以后就是咱们邻居了。今天他们搬家,晚上过来吃饭。”

      林枳宴眨了眨眼睛,注意力从雪上转移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辞寒哥哥”身上。

      他问:“他多大?”

      “比你大六岁。”

      “那他喜欢堆雪人吗?”

      “……”林太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你自己问他。”

      晚上,季家的人准时登门。

      林枳宴被妈妈按着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外婆亲手织的,胸前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他妈说他穿这个像年画娃娃,他不明白年画娃娃是什么,只知道这件毛衣有点扎脖子。

      门厅那边传来动静,他听见爸爸的笑声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林枳宴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然后他看见了季辞寒。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玄关处,正在低头解围巾。

      他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把围巾绕下来,递给旁边的管家。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个正在寒暄的大人,直直地落在林枳宴身上。

      林枳宴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人——他爸妈的朋友圈里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但是那些人看他,要么是敷衍地笑一下,要么是捏捏他的脸说“小宴真可爱”,那种看小孩的眼神,他知道。

      可是这个哥哥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个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忽然有点紧张,两条腿也不晃了,后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

      季辞寒朝他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给他时间适应似的。

      走到他面前,他停下来,微微弯下腰,和他平视。

      “林枳宴?”他问。

      他的声音比林枳宴想象的要低,不是那种小孩的清脆,是少年人特有的、有点沉的声音。

      林枳宴点点头,忽然想起妈妈说过要叫人,赶紧补了一句:“辞寒哥哥好。”

      季辞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淡到林枳宴差点没看出来。但他看出来了,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个哥哥的脸。

      “你好,”季辞寒说,“我是季辞寒。”

      他伸出手。

      林枳宴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比他自己的小胖手大了不止一圈。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季辞寒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的手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意。

      “外面下雪了,”季辞寒说,“想去看吗?”

      林枳宴眼睛一亮,疯狂点头。

      季辞寒直起身,对旁边的大人们说了一句“我带小宴去院子里看看”,就牵着林枳宴的手往外走。

      林太太在身后喊:“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季辞寒停下来,从管家手里接过林枳宴的小羽绒服,蹲下来,一件一件给他套上。

      他的动作很仔细,拉拉链的时候还特意把下巴那里的挡布翻上来,防止拉链夹到他。

      林枳宴低头看着他,忽然问:“哥哥,你以前见过雪吗?”

      季辞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见过。”

      “在哪儿?”

      “北方。”他站起来,重新牵起他的手,“我妈妈的老家。”

      林枳宴没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什么不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院子里的雪吸引了。

      说是雪,其实只是薄薄的一层白,落在树叶上、车顶上,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林枳宴兴奋地跑过去,伸手去接天上飘下来的细屑,接了半天只接到几滴化掉的水珠。

      “积不起来,”他有点失望地回头,“不能堆雪人了。”

      季辞寒站在廊下,看着他,目光软软的。

      “明年,”他说,“明年如果雪再大一点,我带你去堆。”

      林枳宴歪着头看他:“真的?”

      “真的。”

      “拉钩。”

      他跑回来,伸出小拇指。

      季辞寒看了他两秒,也伸出手,和他勾在一起。

      林枳宴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口还没换完的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点傻。

      季辞寒看着他这个笑,忽然觉得,港岛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从那以后,林枳宴就成了季辞寒的小尾巴。

      季家就在隔壁,两家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墙边种着一排桂花树。

      林枳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趴在墙头上往隔壁看。

      有时候能看到季辞寒在院子里晨读,有时候能看到他在练拳,有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的时候,他就扯着嗓子喊:“辞寒哥哥——!”

      喊几声,季辞寒就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他。

      “过来吧。”他总是这么说。

      林枳宴就噔噔噔跑回去,从正门绕过去,一路跑到季家门口。季家的管家早就认识他了,每次都是笑眯眯地开门:“小少爷来了?大少爷在书房。”

      林枳宴七岁那年,有一次趴在墙头上喊了半天,没人应。

      他有点着急,喊得更响了:“辞寒哥哥!季辞寒!”

      还是没人。

      他咬了咬牙,决定翻墙。

      六岁的孩子没什么翻墙经验,踩着桂花树的枝干往上爬,爬了一半卡在那儿了,上不去下不来。

      他正要喊救命,忽然被人从后面托住,稳稳地抱了下来。

      是季辞寒。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看见他挂在墙上,二话不说就过来接人。

      “你干什么?”他皱着眉,语气不太好。

      林枳宴被他吓到了,瘪了瘪嘴:“我喊你你不理我……”

      “我出门了。”

      “我不知道……”

      季辞寒看着他眼眶开始泛红,语气软下来:“摔着怎么办?”

      “不会摔的,”林枳宴嘟囔,“哥哥会接住我。”

      季辞寒愣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这个小孩,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但看着他的眼神却是满满的信任——那种毫无保留的、小孩对大人的信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把他放下来,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下次我不在,你就去找管家爷爷,让他给你开门。不许再翻墙,知道吗?”

      林枳宴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季辞寒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林枳宴的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他揉完站起来,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走,给你留了提拉米苏。”

      林枳宴立刻忘了刚才的委屈,眉开眼笑:“哥哥最好了!”

      季辞寒没回头,只是握着那只小手的手,紧了一下。

      林枳宴八岁那年,季辞寒十四岁。

      那年冬天,港岛又下雪了。比两年前大一点,但还是积不起来,落地就化。

      林枳宴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有点失望。

      “今年也不能堆雪人了。”他说。

      季辞寒站在他旁边,闻言偏头看他:“想去北方看雪吗?”

      林枳宴愣住:“北方?”

      “嗯,”季辞寒看着远处,语气很淡,“我妈妈的老家,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能堆雪人,能打雪仗,能在结了冰的河上走。”

      林枳宴听得眼睛都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能去吗?”

      季辞寒收回视线,看着他。

      八岁的林枳宴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茸茸的边,衬得他脸更小了。他仰着头看他,眼睛里装满了期待和信任。

      季辞寒看着他,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能,”他说,“等我长大了,带你去。”

      “那你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林枳宴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季辞寒看着他伸出来的那根短短的小拇指,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林枳宴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明显——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是真的弯了眼睛,露出了点少年人的样子。

      他也伸出手,和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枳宴一本正经地说。

      季辞寒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不变。”

      林枳宴九岁那年,季辞寒十五岁。

      那年季辞寒开始跟着父亲出入各种场合,见各种各样的人,学各种各样的事。他出现在隔壁院子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林枳宴趴在墙头上喊他的时候,回应他的经常是管家。

      “大少爷今天不在,小少爷。”

      “大少爷今晚有饭局,小少爷。”

      “大少爷出差了,要下周才回来,小少爷。”

      林枳宴渐渐不那么频繁地喊了。

      但他还是会趴在墙头上,往那边看。有时候能看到季辞寒房间的灯亮着,他就知道他在家。

      他不喊,就看着。

      有一次季辞寒深夜回来,习惯性地往那堵墙看了一眼,发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居然还在。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

      林枳宴看见他,眼睛一亮,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看看。”

      季辞寒站在墙那边,看着他。

      冬天的风很冷,林枳宴的脸被吹得红红的,鼻尖也红。他不知道在这儿趴了多久,嘴唇都有点发白了。

      季辞寒没说话,翻身上墙,跳到他这边。

      “冷不冷?”他问。

      林枳宴摇头。

      季辞寒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冰的。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林枳宴脖子上。围巾太长,绕了两圈还有一截拖在外面。

      “以后别在外面等,”他说,“我不在,你就进屋等。”

      “可是屋里看不到你回来。”

      季辞寒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枳宴,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就这么想见我?”他问。

      林枳宴认真点头。

      季辞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枳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才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只一下,就松开。

      “进去吧,”他说,“太冷了。”

      林枳宴被他这一抱弄得有点懵,傻乎乎地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季辞寒还站在那儿,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哥哥,”林枳宴喊他,“明天你在吗?”

      季辞寒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来找你。”

      “好。”

      林枳宴咧嘴笑了,跑进屋里。

      季辞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才翻墙回了自己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想起那句“屋里看不到你回来”,想起那双眼睛里的信任和期待。

      他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六岁的差距,其实很大。

      大到他还太小,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

      但也刚好大到,他可以等他长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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