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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狭路相逢 林焰踩着七 ...

  •   林焰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走进艺术园区时,天空正飘着今秋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将她那身烟灰色羊绒大衣染出深色水痕。她没撑伞伞在助理手里,而助理被她打发去停车了。此刻她只想快点完成姐姐交代的任务,看一眼这个据说“很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的展览场地,然后回去继续画她那幅卡了半个月的油画。

      “涅槃”艺术中心的前厅像个工地。

      不,就是个工地。

      脚手架横七竖八,白色防尘布垂落如鬼魅,几件未完成的装置艺术散落在地,像被拆解的机械巨兽。空气中飘着丙烯、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焰皱了皱鼻子,抬脚避开地上的一滩颜料。

      “小心!”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见脚手架二层探出半个身子。是个男人,戴着沾满颜料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抿紧的唇。

      “你踩到我的‘情绪沼泽’了。”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

      林焰低头,这才注意到脚下那滩五颜六色的“水渍”其实是刻意泼洒的颜料,边缘还用银色细线勾勒出不规则的边界。

      “抱歉。”她后退半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但如果你不想它被踩,或许不该放在入口正中央。”

      男人从脚手架上一跃而下。

      落地很轻,像只猫。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让林焰愣了两秒的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而是那种带有强烈侵略性的好看。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拔得像雕塑,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伤人。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极深,看人时有种野兽般的专注。

      此刻这双眼睛正上下打量她,从被雨打湿的头发到价值不菲的高跟鞋。

      “你是来看场地的?”他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林氏集团的投资代表?”

      林焰挑眉:“不像?”

      “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太像了。所以我建议你直接回去告诉你老板,这里不适合办什么高端酒会或者慈善晚宴。我要做的是艺术展,不是社交派对。”

      很好。

      林焰在心里冷笑。又是一个把“艺术家”三个字刻在脑门上、觉得全世界资本都在玷污他纯洁灵魂的愤青。

      “巧了。”她抱起手臂,大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和腕上简约的铂金手链,“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办酒会。我姐姐也就是你口中的‘老板’让我来看看,一个连场地都收拾不干净的人,值不值得投资。”

      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空气中火药味骤浓。

      “江野!”远处传来喊声。

      一个穿着工装裤、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小跑过来,手里抱着厚厚的图纸。他看到林焰,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是林氏的代表吧?我是沈屿,这个项目的联合负责人。不好意思,这里有点乱,我们正在…”

      “在创作。”江野打断他,视线仍锁在林焰脸上,“沈屿,不用解释。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解释再多也是浪费口水。”

      林焰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而是真的被气笑了。她往前一步,高跟鞋几乎要踩上江野的脚面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江先生,”她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危险的甜腻,“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自以为是的天才,另一种是”

      她停顿,目光扫过他那件沾满颜料、袖口磨损的工装外套。

      “穷还嘴硬的艺术家。”

      江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那我也告诉你,林小姐。我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拿钱砸人的大小姐,另一种是”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里除了手链,还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洗不掉的蓝色颜料渍。

      “明明自己也搞创作,却非要装成商业精英的伪君子。”

      林焰呼吸一滞。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那点颜料渍她试了各种方法都没洗掉,最后干脆放弃,平时都用袖子遮着。

      “你们…”沈屿试图打圆场。

      “带我去看主展厅。”林焰转身,不再看江野,“现在。我时间宝贵。”

      江野抄起靠在脚手架边的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跟我来。”

      主展厅是个挑高八米的巨大空间,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那是一件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装置,大约三米高,镜片用极细的钢丝悬挂,层层叠叠,形成一个扭曲的人形。镜面反射着从高处天窗落下的稀薄天光,在地上投出支离破碎的光斑。

      林焰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那件作品,看了整整一分钟。

      “它叫什么?”她问,声音里之前的火药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专业的审慎。

      “《我与我》。”江野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作品前,“还在调整角度,光线不对。”

      “哪里不对?”

      “下午三点十七分,西侧天窗的光会正好打在第三层镜面的四十五度角上。”江野抬手比划,“那时所有的碎片会同时反光,在地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林焰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角度和光线。

      “然后呢?”她转头看他,“形成一个圆,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破碎后的完整?自我认知的统一?”

      江野侧过头,第一次用正眼看她。

      四目相对。

      雨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被放大,淅淅沥沥,像某种背景音。

      “然后,”他缓缓说,声音低得像在讲述一个秘密,“那个圆会维持七分钟,之后随着太阳移动重新破碎。我想表达的是”他顿了顿,“没有什么完整是永恒的。人就是在不断破碎和重组中,假装自己是个整体。”

      林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转回头,继续看那件作品,但余光能感觉到江野的视线还落在她侧脸上,滚烫的。

      “预算。”她生硬地转换话题,“给我看详细的预算表和进度计划。”

      “在办公室。”沈屿适时插话,“这边请。”

      离开主展厅时,林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我与我》。

      镜面中,她和江野的身影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交织在一起。

      办公室是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堆满图纸、模型和咖啡杯。

      沈屿翻找文件时,江野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林焰小心翼翼地在杂物中寻找落脚点的样子。

      “你们平时就在这里工作?”林焰忍不住问。

      “不然呢?”江野挑眉,“林小姐以为艺术家都应该在洒满阳光的 loft 里,喝着手冲咖啡,等着灵感降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你”

      “找到了。”沈屿及时递上文件夹,成功打断又一次即将爆发的争吵。

      林焰深吸一口气,接过文件夹翻开。

      预算表做得意外地专业,进度计划也条理清晰显然是沈屿的手笔。但其中几项材料采购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她指出来:“这里,特种玻璃的报价不对。这个规格的,市面上至少贵三成。”

      “我有渠道。”江野说。

      “什么渠道?”

      “前女友开的画廊有合作厂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离婚时她分走了画廊,我留了供应商联系方式。算分手费的一部分。”

      林焰:“…”

      沈屿轻咳一声:“江野。”

      “怎么?实话实说。”江野耸耸肩,“林小姐不是要了解全部情况吗?这很重要如果你投资我们,就得接受我们混乱的过去和复杂的人际关系。艺术圈很小的,绕来绕去都是熟人。”

      林焰合上文件夹。

      “我需要和姐姐商量。”她说,“三天内给你们答复。”

      “不用三天。”江野直起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我们不接受附加条件。你们可以投,或者不投。但如果投,就别想干涉创作、别想塞人进来、别想把这里变成你们林氏的另一个宣传窗口。这是我的底线。”

      “江野!”沈屿这次声音重了些。

      “让他说。”林焰反而平静下来,她重新打量江野,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作品,“还有吗?”

      “有。”江野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剩半米距离,“如果你姐姐要派人来监督,可以。但别派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林焰挑眉,“什么样的?”

      “太漂亮,太锋利,太…”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太让人分心。”

      空气凝固了。

      沈屿默默转身,假装在研究墙上的结构图。

      林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但她维持着完美的表情管理,甚至扯出一个笑容:“江先生,你这是职场性骚扰。”

      “不,这是风险评估。”江野也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我这个人,面对感兴趣的东西容易失控。而你,林小姐,恰好长在了我的审美危险区。”

      “那真是我的不幸。”

      “彼此彼此。”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林焰看了眼来电显示姐姐林澈。她接起电话,转身走向窗边:“喂,姐…看完了,正在谈。嗯,我知道…好,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她整理了一下大衣,恢复成刚进门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林家二小姐。

      “我还有事。”她对沈屿说,“预算表我带回去研究,有消息会联系你。”

      全程没再看江野一眼。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们说:“那件《我与我》,下午三点十七分的光,我想看看。”

      然后拉开门,走入细密的秋雨中。

      沈屿看着门关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瞪江野:“你疯了?那是金主!而且她姐姐林澈是出了名的难搞,你把人家妹妹得罪了,我们这项目还做不做了?”

      江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烟灰色的身影快步走向一辆刚刚停稳的黑色轿车。

      助理撑开伞迎上来,她摆摆手,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会回来的。”江野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看《我与我》的眼神。”江野转身,从桌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那不是看投资项目的眼神。”

      “那是什么?”

      江野低头,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那是同类相认的眼神。”

      车上,林焰抽出纸巾擦拭大衣上的水渍。

      驾驶座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二小姐,回公司还是?”

      “回画室。”林焰说,顿了顿,“等等,先绕去‘云上’咖啡,买两杯拿铁。”

      “好的。”

      车子驶入车流。

      林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那件镜面装置破碎又重合的光。

      还有江野说“你长在我的审美危险区”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猛地睁开眼,从包里翻出手机,给姐姐发消息:

      【见完了。人很狂,作品不错。预算合理,但需要进一步背调。】

      几秒后,林澈回复:

      【狂到什么程度?】

      林焰想了想,打字:

      【当着我面抽烟,说前女友的事,还说我让他分心。】

      这次回复慢了半分钟:

      【…你什么反应?】

      【我说这是职场性骚扰。】

      【他呢?】

      【他说这是风险评估。】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输了又停。

      最后林澈只回了一句: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详细说。】

      林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雨刷规律地摆动,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块洗不掉的蓝色颜料渍。

      那是上周尝试新画法时溅上的,钴蓝,一种极其固执的颜色。

      就像某个刚刚见过的人。

      她放下手,对自己说:

      只是投资。

      只是工作。

      仅此而已。

      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车窗的水汽上,画了一个破碎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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