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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话痨与熔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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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最后一次聚会，是项目组其他人提议的。那四个人终于想起还有顾萧和陆北凫的存在，在群里发了餐厅定位，说"庆祝中期优秀"。
顾萧不想去的。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打了"有事"又删掉，打了"可能迟到"又删掉。他想起那四个人的群聊，"项目组冲冲冲"，没有他的头像，没有陆北凫的。他们从未被真正纳入，只是被分配到同一个任务里，像两个被随机匹配的变量。
陆北凫的消息先跳出来：「你去吗？」
顾萧回复：「不去。」
陆北凫：「那我也不去。但理由要统一，不然他们要问。」
顾萧：「什么理由？」
陆北凫：「你就说技术还有点问题，我说采访又冲突了。或者反过来也行。」
顾萧看着屏幕笑了。这是他们的默契，用理性包装拒绝，用配合掩盖亲密。他最终回复：「技术还有问题。爬虫要维护。」
陆北凫：「收到。采访冲突了，某退休教授只有今天有空。」
两人都没去聚会，但也没见面。顾萧真的在维护爬虫，陆北凫真的去采访了退休教授——只是采访结束后，他绕路去了顾
萧的实验室，带着两杯奶茶，一杯茉莉花茶，一杯美式咖啡。
"备选方案。"他把咖啡放在顾萧手边，"以防你今晚要熬夜。"
顾萧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但他闻到了奶茶的香气，转过头："你不是在采访？"
"结束了。教授讲了三小时，关于1980年代的校园广播站。"陆北凫拉过椅子坐下，"我发现你们计算机楼的热力图有bug，晚上十点后不应该有人，但这里有光。"
"那是安全灯。"
"我知道。但我希望是你在。"
顾萧的键盘声停了。他想说"这只是逻辑漏洞"，想说"希望不是数据"，想说"可你不能从热力图推断我的位置"。但陆北凫的表情太坦然，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的事实。
"你话变多了。"顾萧说。
"只对你。"陆北凫重复了那个句式，然后补充，"样本量已经够了，不是异常值。"
顾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打开保温杯，发现里面的茶叶是陆北凫上周送的，已经喝到第三罐。他想起自己从未告诉过陆北凫他喜欢茉莉花茶，但对方从垃圾桶里的包装纸、从他喝光的频率、从他回复邮件的时间，拼凑出了他的偏好。
"我也有档案了。"他说。
"什么？"
"你的。话多，但有用。适应性策略，但真诚。"顾萧顿了顿，"我也只对你。"
陆北凫的笔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需要时间来处理这句话。顾萧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衣领勒出红痕，像某种需要被触碰的邀请。
但他没有触碰。他转过头，继续敲代码，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寒假开始后，两人分开各自回家。
顾萧的城市在北方，陆北凫的在南方。他们约定每天发一封邮件，不讨论项目，只记录"非必要事项"——顾萧开始用这个标题，是某种反向的致敬。
顾萧的邮件：「1.15，家里暖气太热，茶叶消耗速度是学校的1.5倍。父亲问排名，我说还在算，实际已经出了。3. 想你。」
最后一个字他打了又删，最后改成"想学校的暖气"。
陆北凫的邮件：「1.16，采访了一个非遗传承人，做灯笼的，说现在的年轻人其实不需要灯笼了。我想到你的爬虫，抓取的是不需要的东西。2. 母亲整理旧物，发现我小学的手抄报，主题是"我的朋友"，画了两个火柴人，没有名字。3. 想验证你的茶叶消耗数据。」
顾萧盯着"我的朋友"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小学的手抄报，主题是"我的理想"，画了一台电脑，也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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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打电话。不是每天，是当邮件无法承载的时候。顾萧的话痨在电话里彻底释放，他可以讲四十分钟关于一个 bug 的排查过程，讲到陆北凫在另一端睡着了，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像某种遥远的潮汐。
"你还在吗？"顾萧会小声问。
"在。"陆北凫的声音带着睡意，"只是记录模式切换成睡眠模式。"
"你记了什么？"
"你的语速曲线。晚上十一点后会出现峰值，然后陡降，像……"陆北凫停顿，"像在说累了，但不想停。"
顾萧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笑了。他想说"你可以叫停"，想说"你可以先睡"，想说"我的峰值是因为你在听"。但他只是说："适应性策略。"
"什么？"
"我说累了但不想停的适应性策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萧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陆北凫说："我的策略是，不叫停。"
开学前一周，顾萧提前回了学校。
他没告诉陆北凫，想给对方一个惊喜——这个词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惊喜"是非必要的，是浪费的，是带有风险的。但他想这么做，像想测试某种边界。
他在陆北凫的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路灯亮起。他带了新买的茶叶，是老家特产，比茉莉
花茶更淡，适合春天。他练习了三种开场白，从"我提前回来了"到"你的邮件我收到了"到"我想验证样本量"。
陆北凫出现时，身边还有一个人。
新闻系的女生，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其中一杯是茉莉花茶。顾萧站在树影里，看着陆北凫接过那杯茶，笑着说了什么。女生的手自然地搭在他手臂上，指向某个方向。陆北凫点头，两人一起走了。
顾萧没有追上去问。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把茶叶塞进抽屉最深处，打开笔记本，在"陆北凫"那一页添了一行：「2.20，宿舍楼下，策略失效。」
然后他把这一页撕掉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陆北凫发现顾萧不对劲，是在开学后第三天。
邮件回复变得很短，电话不接，顶楼的座位永远空着。他去计算机楼找，被告知顾萧申请了远程协作，项目在假期已经收尾。
"收尾？"陆北凫愣住，"中期之后还有最终汇报……"
"他说数据已经够了，可视化方案不需要再优化。"同学递给他一个U盘，"他让我转交的，说里面有最终版本。"
陆北凫回到宿舍，打开U盘，发现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项目文件，完整、规范、无可挑剔；另一个是音频文件，命名是"2024.02.20_1830_宿舍楼下"。
他点开，是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个口味是新的，你试试，我觉得比原来的好喝。"
然后是女生的声音："你那个计算机系的朋友呢？寒假不是天天打电话吗？"
"顾萧？他……"陆北凫的声音停顿，"他只对我话多，对其他人很冷淡。样本量不足，可能是异常值。"
音频到这里断了。陆北凫盯着屏幕，想起那天下午——他提前回校，想给顾萧惊喜，买了新口味的茶，却在宿舍楼下被同组女生拦住，说"正好有事找你讨论采访"。他接过茶，笑着应酬，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期待某个身影出现。
顾萧在树影里。顾萧听见了。顾萧又走了。
陆北凫抓起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响了七声，挂断。再打，关机。他冲出门，跑向计算机楼，跑向图书馆顶楼，跑向所有他们曾经并肩坐过的地方。
顶楼的桌子上，摆着两只保温杯。一只缠着白色生料带，是陆北凫修的；另一只同款，是陆北凫送的。两只杯子并排放着，像某种未完成的对话。
陆北凫坐下来，打开自己的手账，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他寒假写的："2.15，电话，语速峰值，像在说累了但不想停。备注：我的策略是，不叫停。"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2.20，策略失效。他其实在场，但我没看见。"
他继续给顾萧发邮件。每天一封，主题从"项目问题"变成"个人问题"变成"随便什么"。内容从技术讨论变成解释变成道歉，最后变成单纯的记录：「今天顶楼的银杏发芽了」「今天食堂出了新菜很难吃」「今天我把你的茶叶喝完了」。
所有邮件都显示已发送，但从未显示已读。
第三周，陆北凫在垃圾桶里发现了顾萧的笔记本。被撕掉的那一页，揉成一团，但展开后还能辨认：「2.20，宿舍楼下，策略失效。」
他在下面写了自己的字，很小，像某种秘密的回应：「2.20，策略未失效。样本量足够，不是异常值。但识别失败。」
然后把纸团塞回垃圾桶，像某种仪式。
第四周，陆北凫收到了顾萧的最后一封邮件。
主题：项目最终版本
正文：「附件是完整文件，包含技术文档、可视化源码、叙事文本。采访数据已脱敏处理，符合隐私规范。无需回复。」
附件大小：847MB。
陆北凫下载了整整一个晚上。他打开文件夹，发现可视化地图被重新设计过——热力图还在，时间轴还在，但所有断点日期的标注都被修改了。11月12日不再是"某人离开，没说再见"，而是"数据断点，原因未验证"。
他一封一封翻顾萧的邮件，从最早到最新，发现所有的个人记录都消失了。没有茶叶消耗速度，没有暖气温度，没有"想学校的暖气"。只有技术，只有数据，只有"无需回复"。
陆北凫回复了。他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从下午写到深夜，从解释写到道歉，从"我看见你在树影里"写到"我的策略是不叫停，但我应该看见你"。
发送失败。对方邮箱设置了自动拒收。
他去找顾萧的室友，被告知"他搬去校外了，说需要安静环境完成项目"。他去问辅导员，被告知"学生个人隐私，无法透露"。他去图书馆顶楼，桌子还在，两只保温杯还在，但顾萧的座位积了一层薄灰，像很久没有人碰过。
陆北凫开始用老方法找人。他分析顾萧的代码提交记录，定位到IP地址在某个老旧小区；他追踪校园卡的消费记录，发现顾萧还在使用食堂，但只在凌晨两点，某个几乎无人的窗口。
他在那个窗口等了三个晚上。第四天下雨，顾萧出现了，穿着黑色外套，帽子拉得很低，排在队伍最末。
"顾萧。"
那人转过身，眼神是陆北凫不认识的冷淡："有事？"
"我发了邮件。"
"我设了拒收。"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
顾萧端着餐盘，里面是固定的菜式：番茄炒蛋，米饭，紫菜汤。他走到角落的座位，陆北凫跟过去，坐在对面。
"那个女生，"陆北凫说，"只是同组采访对象。她找我讨论选题，我接过她的茶是因为不想尴尬。我在找你，我一直想给你惊喜。"
"我知道。"顾萧说，"音频文件是我录的，我剪辑过，我知道上下文。"
"那为什么……"
"因为你说'样本量不足，可能是异常值'。"顾萧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已经验证的事实，"我听了四十分钟的电话，讲了所有的废话，以为样本量已经够了。但你在别人面前，还是这么说。"
陆北凫愣住了。他想起那句话，想起那个语境，想起自己当时的犹豫——他不确定顾萧对他的话痨是特殊还是普遍，所以用"样本量不足"来防御，用"异常值"来保留余地。
"那是……"他想说"那是谦虚"，想说"那是习惯"，想说"那是我的适应性策略"。但顾萧的表情太平静，像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项目结束了，"顾萧说，"我们不需要再见面。"
他吃完饭，起身离开。陆北凫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里，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顾萧也是这么走的，没有回头，但那次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
这次没有停。
那天晚上，陆北凫在顶楼坐了很久。
两只保温杯并排放着，他的那杯茶已经凉了，顾萧的那杯是空的，杯底沉着没泡开的茶叶。他打开手账，写了很多，又划掉，最后也没写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