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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春里滚烫的底色 那 ...

  •   那晚之后。阿鱼对于婆婆和丈夫冷淡了很多。似乎这些年混沌未解的执念,竟在那个夜里打开了枷锁,那感觉就像是一朵长久蛰伏在阴暗角落的花,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缕穿透时间缝隙的微光骤然点亮,让她看清了周遭那看似寻常却浸着寒意的世界。

      她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家,那些从前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都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一一回放。婆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轻蔑,丈夫在矛盾面前习惯性的逃避与沉默,都像一根根细针,刺痛着她那颗曾经满心热忱的心。她终于明了自己不应再像从前那样,傻傻地付出一切,用无尽的忍耐和妥协,去维系这个家的表面的和谐。她知道,有些事,一旦看清,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阿鱼开始变得沉默而心事重重。

      清醒的时候,她甚至会被自己的这份疏离感吓到,像是骤然失去了原来赖以生存的支点,悬在半空,无所依托。可日子却照旧忙碌地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容不得她有丝毫的停顿。即便她已经收起了那份热络的心,日积月累刻进骨血里的配合和默契,却依旧在她的身上发挥着,让她照旧忙前忙后。

      去往城区的道路依旧繁忙,坐在丈夫开着的三轮车副驾驶座上,阿鱼却觉得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厚厚的墙,冷硬、无法穿越。她望着前路,只觉得恍惚间,这眼前生活,仿佛是一叶飘在晨雾汪洋里的船,没有方向,也不见亮光。

      劳动节假期的前一天,村边的河堤路终于开通了。这盼望已久的变化,竟也让阿鱼跟着心头一动,在她看来,这便是村子的新光景,她偏偏莫名地喜欢这样的改变。

      国庆节的夜里,阿鱼和丈夫收工晚归,行至村口十字路,才发现因一场车祸,路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夫妻俩只得择路而行,竟意外拐进了那条新修的河堤路。

      夜色沉沉,路灯次第亮起,映着崭新而平整的路面,像黑夜里女子颈间的珍珠项链,璀璨得晃眼。路上人声鼎沸,三轮车在人群里挪得艰难。宽阔的路沿被行人占了一大半,车子只能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在缝隙里慢慢往前蹭。

      可阿鱼却不着急,心底竟漾着几分雀跃。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踩着崭新的水泥路,个个笑得开怀,仿佛一脚跨进了城里人的日子。可最吸引阿鱼的,是沿路边不断跑过的人群。她竟没想到,这河堤路上,不光村里人来,连城里人也寻了来。看着他们穿着老聂店里见过的紧身运动衣,身形利落,如风般从飘着腥臭味的三轮车旁掠过,阿鱼不自觉地敛了目光,把那份藏在眼底的向往,悄悄掩了去。

      那股臭味,缠了她和丈夫一整天。是午后收的几捆火锅店废纸箱,纸皮上沾着厚厚的油污,却是今日最实在的收获。

      三轮车终于穿出人群,拐向村后的小路往家走,阿鱼的目光却不受控制,一次次回头,望向河堤路上那些跑远又出现的身影。

      她心里轻叹,现在的娃娃们,可真幸福,她们上学那时候,哪里有这样好的跑道。“去跑步啊,去跑步啊。”心底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惊讶过后,竟是一阵莫名的满足。阿鱼抬眼,望着天上朦胧的月色,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她做了一个决定。

      丈夫阿锁终究注意到了她频频回头的举动,顺着她的目光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脸上难得的笑意,眼底只剩茫然,还有几分漠然。

      第三天一早,阿锁说要歇一天,难得的假期,他提议一家人去山里走走,阿鱼却第一次摇了头,没有同去。

      她是在逃,逃开路上婆婆或明或暗的催生,逃开那些关于领养的絮叨。试管婴儿,她不是没听过。若这科技真能改变眼下的光景,她一百个愿意。几年前和丈夫在古城收废品时,财政局的王姐便提过这主意。那时她只觉难为情,仿佛自己不能生的事,要被全天下人知道!仿佛这家里的所有问题,都是因她而起!

      可比起拥有一个孩子,这点难堪又算什么?丁阿姨说过,试管婴儿对女人来说,要受不少罪,有诸多副作用,可她全都不在乎。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世上哪有这样傻的女人。可阿鱼本就是这样的人。第一次做妻子,第一次做儿媳,第一次想要做母亲,每一次,她都捧着一颗赤诚的心去面对。在她心里,能拥有这些身份,已是幸运。她总信,唯有这份赤诚,能撑着她熬过岁岁年年,不辜负早早离世的父母和哥哥,替他们好好活着,活得坚韧。

      那些关于试管婴儿的苦楚,她不是不清楚,可比起扎在肚皮上的针,她更怕面对婆婆的冷脸、丈夫的沉默,那份空落落的疼,才是真的熬人。丈夫和婆婆走了一整天,阿鱼本想随便对付一口,好好补个觉。可身体的惯性终究抵不过,她还是在这个飘着腐臭与霉味的院子里,忙了整整一天。

      拆包、理货、分类、称重、打包,每一个动作都熟稔无比。

      角落里的纸箱堆得像小山,阿鱼望着丈夫胡乱混在一起的黄板纸和花纸,心里满是无奈。黄板纸七毛一斤,花纸一块,混着卖,定然卖不上价。这是跟着丈夫收废品这些年,她摸出的生意经。可如今,丈夫却越发不在意这些小钱,甚至觉得,这点收益,还抵不上雇个帮工的工钱。阿鱼也厌自己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却还是走到纸堆前,一层层扒开,将黄板纸和花纸分捡出来,各放一边。在她看来,这不是几十块钱的事,是揉进日子里的踏实,一分一毫,都不能含糊。

      分拣、扎捆、搬运,重复的动作让腋窝和后背沁出的汗,在衣服上烙下深深的印子。直到把最后一捆纸箱搬到栅栏口,阿鱼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硬挺的纸壳上,顺着粗糙的箱边缓缓滑坐下去,掌心沾着胶带的黏腻,还有灰尘的涩。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慢慢舒展四肢,像是要把浸透筋骨的疲惫、被纸箱棱角硌出的钝痛,都一点点拉直、摊平,再用力揉进这说不清滋味的空气里,随一阵轻轻拂过的暖风,散了去。这时,她才惊觉,早已过了午饭的时辰。

      晚饭时分,婆婆和丈夫还没回来。阿鱼一人在家百无聊赖,忽然想起了那条河堤路,便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河边走去,权当遛食。

      河堤路上依旧人声鼎沸,汇入人流的那一刻,阿鱼才真切感受到这份热闹。路灯的光温柔地洒下来,沿着堤岸向远处的山脚漫去,站在路口望过去,竟像一条自天而降的玉带,轻轻托着那些唱歌、说笑、自在欢喜的人。

      这世间的人啊,那些被劳作困住的灵魂,此刻都像重新被宠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庆祝着这份难得的释放。暴走的妇人,迈着虔诚的步子,一步步丈量着新堤的长度,仿佛脚下不是路,是绵长的喜悦;飞奔的孩童,把清脆的笑声抛向河风,让那笑声替了风筝,在开阔的天际盘旋;漫步的老人,终于挺直了佝偻半生的脊背,长长舒了口气,把半生的疲惫,都交付给眼前这不息的流水,还有这宽阔的天地。

      有一那么瞬间,阿鱼觉得这条路像是活起来了的。它不再只是冰冷的泥土和石方的堆砌,而成了一条淌着安宁和欢欣的河床,承托着整个村庄的那些难得柔软下来的时光。

      身边的人一拨拨超过她,步履匆匆。阿鱼这才想起,自己最爱跑步,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初中三年,高中两年,那些奔跑的记忆,早已渗进肌肉里,这辈子怕都磨不掉了。

      恍惚间,一只结实的手突然勾住了阿鱼的胳膊。周遭的人影瞬间飞掠,她被一股蛮力拽着往前冲,脚下一个趔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失了重心,顺着那股力道扑向路边,重重摔进了长草丛里。阿鱼双手撑地,半个屁股磕进新栽的绿化带,齐小腿高的青草蹭得腿腕发痒,屁股上却传来刺骨的疼,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又疼又惊,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她刚要抬头发作,一阵洪亮的笑声便砸了过来:

      “破烂女王,你这身子骨也太不经造了!还说拉着你跑两圈,咋还摔成这模样,差点把我也带翻了!”

      阿鱼循声望去,一米开外的草丛里也栽着个人,竟是娘家丰禾村的阿玉!

      两人一前一后嫁到大杨树村,她在东村,阿玉在西村,平日里难得碰面,唯有逢年过节回娘家祭拜,阿鱼和阿玉才会凑在一起聊几句家长里短,可从未深交。

      阿玉是典型的北方姑娘模样,圆脸盘,个头不算高,长相寻常,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笃定,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反观自己,阿鱼心底总时不时掠过一丝自惭形秽。她总觉得,像阿玉这样活得敞亮的人,和自己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是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自信,而她的心里,总塞满了各种不尽如人意的琐碎。

      “你倒是说一声啊!突然拽着我跑,我都快被摔散架了!”阿鱼嘴上抱怨,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些,惊吓和疼痛还没散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这力气也太大了,跟拽麻袋似的!”那股疼里,竟奇异地掺了一丝轻快的甜。仿佛这一摔,把心里绷了太久的弦,也撞松了。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彼此满身草屑泥巴的狼狈模样,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阿玉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耍起了赖:“不行,老板娘,你得赔我,把我摔坏了都。”

      阿鱼被她逗笑,脑子一转,轻声道:“蛇,你快看,你脚底下有蛇。”

      阿玉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脚下像通了电似的,腾地跳了几下,脚下被压塌的草窝,此刻正清晰地印在地上。望着那团草窝,阿鱼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玉见她耍诈,立刻扑上来,用胳膊环住她的脖子,想把她撂倒。不料阿鱼早有防备,脑袋一缩,灵巧地从她的臂弯里溜了出去。

      “你站住,你个破烂女王!”阿鱼转身就跑,阿玉在身后追。

      晚风拂过阿鱼发热的脸颊,夜色忽然变得格外温柔,裹着她的衣角,竟让她恍惚回到了当年那个尘土飞扬的操场。

      那操场虽简陋,却盛满了她滚烫又酸涩的青春。

      五中的操场,在当年的县城里,已是顶好的。倒不是因为它有多豪华宽敞,只是十几年前的县中里头,能有一块规规矩矩的大操场的,本就寥寥无几。更难得的是,五中的老师多是重点大学毕业,体育老师尤其厉害,也难怪学校在全县的体育竞技里,总能拿奖拿到手软。

      而阿鱼被招进体育队当特长生,是高一那年的事。

      谁能想到,初中三年,每天往返二十公里的上学路,竟成了她最好的训练。一边要赶早回家帮衬父亲,一边又舍不得耽误功课,她只能跑着来往,风里来,雨里去,不知不觉,便攒下了一身旁人比不了的耐力和速度。

      生活这东西,竟这般有意思。它总在悄悄夺走些什么,却又会在不经意间,留一点念想,赐一分底气,让你凭着这点微光,咬着牙撑下去,继续这场没完没了的拉扯。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人看尽这世间的起起落落,悲喜交加。

      可高中那两年,是阿鱼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那是在夹缝里看得见希望的日子,也是疲惫里浸着滚烫光热的日子。跑道上的风,汗水浸透的校服,教练嘶哑的鼓励,冲过终点时胸腔里的轰鸣,还有一群同样憋着劲往前跑的伙伴,让那些累到沾床就睡的日子,都裹着一股不服输的鲜活,刻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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