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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线追踪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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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滨江被一层湿冷的雾气裹着,从凌晨开始就没散干净。天是灰的,江是灰的,连高楼玻璃反射出来的光,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冷色调。
滨江市局重案组办公室,天光刚亮透,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白板被擦得发白,又重新贴满照片、账户号、人名、时间线,最中间用红笔粗粗圈着两个词——盛远集团、高天。旁边一条斜斜的黑线,牵向十年前的日期:119案。
空气里飘着咖啡味、油墨味、纸张陈旧的霉味,还有一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紧绷。
张万山的案子刚结,连环金融涉案人猝死案接踵而至,每一步都踩在十年旧案的伤口上。十字刻痕、模仿作案、封口式杀人、资金链、死亡名单、高天的名字——所有线头拧在一起,粗得勒人。
沈屹坐在主位,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节间匀速转着,动作稳定,眼神却冷得像冰。他面前摊着三份卷宗,分别是三名死者:前盛远集团财务主管陈峰、独立审计师陈敬言、民间资金掮客陈老四。三个人姓氏不同,人生轨迹看似毫无交集,却在同一周内,以“意外”的方式,接连死去。
经侦队的人坐在一侧,脸色都不好看。这案子表面是金融诈骗,内里是连环谋杀,再往里挖,直接捅到十年前的悬案,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资金流向复盘结果,再报一遍。”沈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重案组长独有的压迫感。
经侦骨干立刻起身,点开投影。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账户图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只有一个节点。
“三名死者死前24—48小时内,均收到匿名账户转入的大额资金,金额分别是七十三万、一百一十六万、两百零九万,全部来自不同的虚拟货币平台,经过三层境外钱包、五层空壳公司、七次拆分转账,最终溯源指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盛远集团旗下,已经注销的三家空壳贸易公司。”
“注销时间?”沈屹打断。
“正好是十年前,119案案发后第三个月。”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不用多说,时间点对上了。
“也就是说,”有人低声开口,“十年前那批见不得光的钱,现在被人重新翻出来,用来封口。”
“不是翻出来,是被人逼着翻出来。”陆寻忽然接话。
他靠在窗边的位置,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从早上到现在,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听、安静看,目光在卷宗、投影、每个人脸上缓慢扫过,像在无声地勾勒一张看不见的心理地图。
听到这里,他才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蓝笔,在“资金链”和“死亡名单”之间画了一条直线。
“凶手的逻辑很清晰:第一步,找到当年接触过119案黑账的人;第二步,用金钱做最后的安抚或威胁;第三步,确认对方守不住秘密,或者已经开始泄密,立刻清除。”
他笔尖轻点“高天”二字。
“整个链条,只有一个人有动机、有能力、有资源,做到这一步——高天。”
有人迟疑:“但这只是推理,没有直接证据。高天身份特殊,滨江商界有头有脸,人脉深,我们不能仅凭侧写和资金关联就抓人。”
“谁要抓人了?”陆寻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只是在侧写凶手的行为逻辑。高天是核心嫌疑人,不是已经定罪的犯人。但我们所有的暗线、布控、走访、取证,都必须围绕他展开。”
他转头看向沈屹,目光对上。
这一次,没有争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其稳定的默契——你负责物证与程序,我负责心理与逻辑,我们一起,把这张网收紧。
沈屹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分组。”
所有人立刻坐直。
“一组,由老周带队,复勘三名死者现场,重点排查遗漏痕迹,尤其是通讯设备、云端记录、隐蔽储物点,任何和盛远、高天、十年前旧案相关的纸片、U盘、笔记,全部带回。”
“是。”
“二组,经侦配合,继续深挖资金链,所有和盛远相关、十年内注销的公司、对公账户、私人账户,全部冻结、筛查,重点盯高天直系亲属、亲信、司机、秘书的流水。”
“明白。”
“三组,小林带队,排查死亡名单上剩余人员,逐一上门核实,登记行踪,安排便衣暗中保护,通知辖区派出所配合,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上报,不许单独行动。”
“收到,沈队。”
沈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寻身上,声音略微放轻,却依旧清晰:
“我和陆寻,负责正面接触高天,同时,暗中梳理他与119案的直接关联。”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几个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位从最开始的针尖对麦芒,到现在直接绑定成核心行动组,变化大得惊人。沈屹一向独来独往,查案只信物证,从不轻易与人搭档,更别提把如此关键的正面接触任务,和一个空降侧写师绑在一起。
可现在,他做得理所当然。
陆寻也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微微勾了下唇,算是应下。
“还有一点。”沈屹声音骤然变冷,“从现在开始,所有案情、线索、行动部署,仅限本会议室人员知晓,严禁外传,严禁私下打听,严禁与无关人员提及。谁漏风,谁负责,按纪律顶格处理。”
“是!”
整齐的应声里,藏着所有人都懂的潜台词——内部有鬼。
张万山案里有人泄露抓捕时间,焚尸案现场有人提前清理过关键物证,这一次死亡名单刚被发现,第四名名单上的人就已经失联。一切都在说明,他们的队伍里,有眼睛在盯着,有嘴在往外传。
散会之后,人陆续走空,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屹和陆寻。
窗外雾气更重,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城市轮廓。
沈屹收拾着桌上的卷宗,指尖在“高天”两个字上停顿了一瞬。
“你对高天,很熟悉。”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寻转过身,靠在白板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江上,语气很淡:“十年前,我父亲被卷进119案的时候,高天是第一个出面‘配合调查’,也是第一个,把所有脏水,往我父亲身上引的人。”
沈屹动作一顿。
他早知道陆寻和119案有关,早知道陆寻的父亲是当年的嫌疑人,可第一次听陆寻用这样平静、却又沉得发疼的语气,提起这件事。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被时光压得太久的沉郁。
“我父亲失踪那天,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高天的。”陆寻侧过头,看向沈屹,眼底清晰,没有丝毫隐瞒,“我来滨江,来市局,来重案组,不是轮岗,不是锻炼,是来找答案——我父亲是死是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高天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屹沉默片刻。
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也没有说“我信你”或者“我帮你”。有些东西,不必说出口。
他只抬起眼,认真看着陆寻,一字一句:
“我查十年,你查十年,目标一样。从今天起,你的线,我的线,合并成一条。”
陆寻眼底微微一动。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沈屹的意思很明白:我不再怀疑你的动机,不再暗中调查你的背景,不再把你当成临时同盟。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正式的、唯一的、背靠背的搭档。
“好。”陆寻轻声应下,唇角难得露出一点真实的、浅淡的笑意,“一言为定。”
沈屹点头,将一份盛远集团的背景资料推过去:“下午三点,盛远集团总部,公开走访,程序合规,不扣帽子,不打草惊蛇。但我们要的,不只是口供。”
“我知道。”陆寻拿起资料,指尖快速翻过,“我要的是他的微表情、语言逻辑、应激反应、回避点、下意识动作。侧写不是猜,是通过行为,看他心里藏着什么。”
“我负责控场,保证程序合法,同时观察环境、人员、安保、任何异常细节。”沈屹语气冷静,“你负责看人。”
“分工明确。”陆寻合起资料,“没问题。”
上午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在做准备。
沈屹带人核对走访手续,确认法律程序,调取高天近十年的行踪、出行记录、安保配置、公司核心人员名单,每一项都做到滴水不漏。他做事向来极致严谨,任何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反咬一口的漏洞,全部提前堵死。
陆寻则坐在角落,戴着耳机,反复观看高天近十年公开采访、会议视频、新闻画面,一帧一帧地看,眼神专注得可怕。他在记高天的习惯动作、说话节奏、眼神落点、情绪触发点,在脑海里构建一个完整的心理模型。
小林路过的时候,悄悄看了两眼,小声嘀咕:“陆老师这是要把高天扒得连底裤都不剩啊……”
沈屹恰好路过,淡淡瞥了他一眼:“好好查你的名单,别多嘴。”
小林立刻缩脖子跑了。
沈屹回头,看向角落里的陆寻。
阳光透过雾气,勉强落在陆寻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唇。他平时看起来散漫、随性、甚至有点玩世不恭,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那种专注、锐利、冷静,和沈屹如出一辙。
强强相遇,不是互相压制,而是彼此照亮。
沈屹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很少对人有这样的评价,更别提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陆寻的侧写,精准、犀利、直击核心,弥补了他只信物证的短板;而他的严谨、程序、现场把控、刑侦经验,又托住了陆寻所有心理推演的落地可能。
他们是天生的搭档。
下午两点五十分,盛远集团大厦。
滨江地标之一,玻璃幕墙高耸入云,雾气缠绕在楼顶,看起来既繁华,又压抑。
沈屹开着民用牌照轿车,停在大厦地下车库入口。陆寻坐在副驾,一身简单黑色休闲西装,没穿警服,看起来更像省厅随行人员,而非锋芒毕露的侧写师。
“手续齐全,身份公开,只是‘配合调查相关金融案件’,不提及119案,不提及死亡名单。”沈屹最后核对一遍,“记住,只问和三名死者、资金往来、公司账务相关的内容,其余不主动提。”
“放心。”陆寻系好安全带,“我懂分寸,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沈屹点头,推门下车。
两人并肩走进大堂,气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屹身形挺拔,面容冷硬,一身深色风衣,眉眼锐利,自带刑侦人员独有的压迫感;陆寻身形略瘦一点,却更显挺拔,气质清隽,眼神平静,却让人不敢轻视。一冷一稳,一刚一锐,站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张力。
前台立刻上前,态度恭敬却警惕:“两位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沈屹出示证件,语气平淡:“滨江市局重案组,沈屹。这位是省厅侧写师,陆寻。针对近期几起金融相关命案,依法对高天先生进行问询,请安排会见。”
前台看到证件,脸色微变,立刻拿起电话内线通报,手指都有些紧张。
没过几分钟,一名穿着精致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主动伸手:“沈警官,陆警官,您好,我是高董的特别助理,周明。高董正在会议室等候,请跟我来。”
“有劳。”沈屹淡淡颔首。
电梯上行,数字一路跳动,最终停在顶层——董事长专属楼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两侧墙壁挂着抽象画,光线柔和,却处处透着权力与财富的冰冷。
周明推开一扇巨大的实木门:“两位请进。”
会议室宽敞奢华,落地窗正对江面,雾气弥漫,视野开阔。
长桌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定制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儒雅、稳重、极具亲和力,完全不像一个背负十年命案、操控黑色资金链的嫌疑人。
他就是高天。
看到沈屹和陆寻,高天站起身,主动伸手,笑容得体:“沈队长,久仰。这位应该就是省厅下来的陆老师吧?幸会。”
沈屹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指尖只感受到对方手掌微凉、干燥、稳定,没有丝毫慌乱。
陆寻也伸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天的眼神、面部肌肉、肩膀姿态——没有僵硬,没有躲闪,没有下意识收缩,一切都完美得像经过训练。
“高董。”陆寻语气平淡,不亲近,不疏离。
三人落座,周明送上茶水,轻轻退出门外,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高天率先开口,语气坦然:“沈队长,陆老师,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最近滨江出了几条人命,据说和我公司早年的一些业务有关。我配合,有什么问题,尽管问,知道的我一定说。”
姿态放得极低,态度极其配合,完全没有大佬的架子,也没有丝毫抵触。
沈屹心中冷笑。
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正常商人面对警方上门问询,尤其是涉及连环命案,多少会有紧张、不安、疑惑,而高天太冷静、太从容、太熟练,像提前排练过无数次。
沈屹没有立刻提问,而是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目光落在纸上,语气平稳,像例行公事:“高董,我们开门见山。三名死者,陈峰、陈敬言、陈老四,均在生前与贵公司有过业务往来,其中陈峰更是前集团财务主管。请问,你与这三人,近期是否有过接触?”
高天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思考片刻,语气诚恳:“陈峰确实是我公司老员工,十年前离职,之后少有联系。另外两位,名字有点印象,应该是早年合作过的外围人员,具体业务细节,我记不太清,毕竟集团这么大,我不可能事事经手。”
“十年前。”沈屹刻意加重这四个字,“正好是119案发生的时间。”
高天握着茶杯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随即,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119案?那不是很多年前的悬案吗?沈队长,这和今天的案子,有关系?”
他在装傻,在模糊焦点,在表现“我不知情、我很意外”。
陆寻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坐在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天,不眨眼,不打断,像一台高精度的人形测谎仪。
他在记:
- 高天听到“十年前”时,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
- 听到“119案”时,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次;
- 手指从杯壁松开,又重新握紧,力度略微加大;
- 笑容维持不变,但眼角肌肉有极其短暂的僵硬。
所有微反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高天对119案高度敏感,且刻意压制情绪。
沈屹不动声色,继续提问:“目前只是关联排查,暂不确定。我们想知道,十年前,盛远集团与119案受害者、办案人员、相关证人,是否存在资金往来或业务合作?”
高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了一点无奈:“沈队长,十年前的事,太久远了。当年警方已经调查过,我和集团都全力配合,最终结论是没有直接关联。如果现在还有疑问,我可以再次配合,调阅当年所有存档,只要程序合法,我毫无意见。”
完美的官方回答,滴水不漏,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当年已经调查”,既配合,又不透露任何有效信息。
沈屹心中清楚,正面提问,不可能问出任何东西。高天这种人,能在滨江屹立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话术。
他转头,看向陆寻,微微颔首。
意思很简单:交给你。
陆寻终于开口。
他没有像沈屹那样步步紧逼,也没有提命案、资金、119案,只是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天,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高董,你不用紧张。”
高天笑了笑:“陆老师说笑了,我配合调查,何谈紧张。”
“我不是说你现在紧张。”陆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我是说,你这十年,一直很紧张。”
高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你睡得不好吧?”陆寻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敲在点上,“经常半夜醒,出汗,心慌,对声音敏感,尤其对‘十年’、‘档案’、‘十字’、‘老案子’这类词,会下意识分心。”
高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很快被他压下去,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陆老师这是……会看相?”
“我是侧写师。”陆寻淡淡道,“我看行为,看反应,看你下意识藏起来的东西。”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你配合警方,不是因为你清白,是因为你知道,只有表现得最配合,才最不容易被怀疑。你每一句话都经过思考,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控制,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面对连环命案、十年旧案、警方上门,会有情绪,会有波动,会有不耐烦,会有疑惑。而你,没有。”
“你只有一种情绪——控制。”
“控制表情,控制语气,控制动作,控制一切可能暴露你的细节。”
陆寻的目光,像一把刀,轻轻贴在高天的皮肤上,不刺进去,却让人浑身发冷。
“高董,你在怕什么?”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铁锤。
高天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三秒里,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真实的、冰冷的、锐利的光。
他不再伪装,不再温和,不再得体。
房间里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
沈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到腰间的配枪——他能感觉到,高天身上的气场变了,从儒雅商人,变成了一个真正手握黑暗的人。
高天缓缓靠回椅背,看着陆寻,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意外。
“陆老师果然名不虚传。”他开口,语气不再温和,反而多了几分深沉,“省厅出来的侧写师,果然不一样。”
“我只是说实话。”陆寻语气平静,“你越控制,越说明你心里有鬼。”
高天轻笑一声,笑声很低,带着一丝嘲讽,不知道是笑陆寻,还是笑自己:“鬼?这世上,谁心里没鬼?陆老师,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沈队长,你敢说你心里没有?”
他目光依次扫过陆寻和沈屹,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十年前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句‘凶手是谁’就能解决的。水太深,牵扯太广,你们年轻,有热血,有正义感,想翻案,想求真,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
“但有些水,不能趟。有些人,不能碰。有些案子,不能翻。”
“否则,淹死的,是你们自己。”
赤裸裸的威胁,不加掩饰。
沈屹猛地抬眼,眼神冷得像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高董,威胁警务人员,妨碍公务,你知道后果。”
“我不是威胁,我是提醒。”高天看着沈屹,语气平静,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沈队长,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太执着,太想求真,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你想走他的老路?”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进沈屹最痛的地方。
十年前,沈屹的父亲——老刑警沈建军,正是119案的主办侦查员,在追查关键线索途中,遭遇“意外”车祸,当场身亡。官方结论是疲劳驾驶,可沈屹查了十年,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
高天敢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直接提起沈屹的父亲,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甚至根本不把沈屹放在眼里。
沈屹指尖瞬间攥紧,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怒意几乎要冲破克制。
可他没有爆发。
他是重案组长,他不能在这里失控,不能给高天任何把柄。
他死死盯着高天,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父亲的事,我会查清楚。谁欠他的,谁欠119案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有志气。”高天点头,语气淡漠,“但有志气,不一定能活长久。”
陆寻忽然伸手,轻轻按在沈屹的手腕上。
指尖微凉,力度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稳定的力量,瞬间让沈屹沸腾的情绪,冷静下来。
陆寻没有看沈屹,依旧看着高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毫不畏惧的坚定:
“高董,你不用吓唬我们。”
“你越怕我们查,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
“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表现出的每一个情绪,都会成为证据。”
“十年前的账,我们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你藏得再深,伪装得再好,也总有暴露的一天。”
高天看着陆寻,眼神阴沉,许久没有说话。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雾气更浓,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房间里昏暗压抑,像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高天忽然笑了,重新恢复了之前温和儒雅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冰冷、威胁、对峙,从未发生。
“看来,我怎么劝,都没用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说了。配合调查,我配合到底。还有什么问题,继续问,我一定回答。”
他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商人。
但沈屹和陆寻都知道,刚才那短暂的撕破脸,才是真实的高天。
温和是假,儒雅是假,配合是假,只有恐惧、控制、威胁、狠辣,是真。
沈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重新恢复冷静:“高董,近期你是否收到过威胁,或者发现有人跟踪、监视你或你的家人?”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如果高天说有,说明他知道有人要动他,或者他在自导自演;如果说没有,却与死亡名单、封口杀人逻辑矛盾。
高天几乎没有犹豫:“没有。我一向奉公守法,与人无冤无仇,不存在这些情况。”
完美回答,再次切断所有关联。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沈屹按照程序,问了一些基础信息、行踪、公司管理、资金审批流程,高天一一回答,全部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破绽。
陆寻再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看着,把高天所有反应、所有细节,全部记在心里。
问询结束。
沈屹收起笔录,站起身:“感谢高董配合,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核实,我们会再联系。请近期保持通讯畅通,不要擅自离开滨江。”
“一定配合。”高天站起身,笑容得体,主动伸手,“辛苦两位警官,慢走。”
沈屹与他握手,目光冰冷,没有丝毫笑意。
陆寻也伸手,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只有高天能听见:
“我会找到我父亲的。不管他是死是活,你都藏不住。”
高天身体极其轻微地一僵。
陆寻收回手,转身,跟着沈屹,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高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阴鸷得可怕。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盯紧他们两个。另外,名单上剩下的人,加快速度,一个不留。”
“还有,把当年和陆敬安有关的所有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我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问十年前的事。”
电梯下行。
沈屹和陆寻并肩站着,电梯镜面映出两人冷硬的侧脸。
直到电梯门打开,走出大厦,坐进车里,沈屹才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声音压抑着怒意:“他什么都知道,他承认了,他在威胁我们,他甚至敢提我父亲——”
“我知道。”陆寻打断他,语气平静,“我都看见了。”
沈屹转头看向他,胸口依旧起伏:“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太狡猾,太干净,所有痕迹都被清理了。”
“痕迹可以清理,心理痕迹不行。”陆寻看着他,眼神坚定,“他今天所有的反应,都印证了我的侧写——他是119案的核心参与者,他杀了人,他封了口,他藏了证据,他害死了我父亲,也害死了你父亲。”
“我们没有走错方向。”
沈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怒意渐渐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决心:
“那就继续查。从暗线查,从资金查,从内鬼查,从死亡名单查,从十年前所有被掩盖的细节查。”
“他不是喜欢藏吗?我们就一层一层,把他的皮扒下来。”
陆寻唇角微扬,眼底露出一丝锐利:“我跟你一起。”
沈屹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盛远大厦依旧高耸入云,雾气缠绕,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但他们都知道,巨兽已经被惊动,獠牙已经露出,战争,正式开始。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市局。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轻微的声响。
陆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沈屹一愣:“谢什么?”
“刚才在会议室,你没有失控。”陆寻转头,看着他,“你要是当场爆发,就中了他的圈套,他会反告我们暴力执法、违规问询,我们会陷入被动。”
沈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是警察,我懂分寸。”
顿了顿,他略微侧头,声音放轻:
“而且,我不会让他,用我父亲的事,打乱我们的节奏。”
陆寻看着他,眼底微微一暖。
他忽然发现,沈屹的冷硬之下,藏着极其坚定的底线与温柔。这个人,看似不近人情,却比谁都可靠,比谁都值得托付后背。
“回去之后,重点查两个人。”陆寻收回目光,重新进入工作状态,“第一,高天的特别助理周明,他是高天最信任的人,所有脏事,大概率经他手;第二,集团十年前的老财务、老法务,凡是经历过119案时期的人,全部排查,一定有人手里留了后手。”
“还有内鬼。”沈屹补充,“我们刚确定要接触高天,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和威胁,说明我们的行动,提前泄露了。”
“内鬼我来盯。”陆寻语气冷静,“我擅长看人,谁异常,谁伪装,我能看出来。”
“好。”沈屹点头,“你盯人,我盯物证与资金,双线并行。”
车子驶入市局辖区,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在雾气里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
沈屹看着前方灯火,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暗线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收网。”
“十年的深痕,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