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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废弃医院童谣杀人案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卷着滨江特有的湿冷,撞在市医院住院部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倾盆而下一场冷雨。
      沈屹左肩的刀伤已经缝合包扎,麻药效力褪去后,钝重的痛感源源不断地漫上来,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肌肉神经,带来尖锐的刺痛。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时不时渗出一层薄汗,却始终没哼过一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沉得像深冬的寒潭。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陆寻翻查卷宗纸张的轻响。
      陆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膝盖上摊着厚厚一叠从市局加急送来的材料——周明的完整供述笔录、赵伟的审讯记录、盛远集团近十年的资金流水、高天被控制后的初步问询反馈,以及十年前119案全部封存档案的复印件。
      他看得极慢,极细,指尖划过每一行文字、每一组数字、每一个签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把纸页背后隐藏的所有秘密,全都剜出来。周明的招供,几乎把高天的底裤都扒了下来:十年前的119案,本质是盛远集团非法融资、官商勾结、黑钱洗白链条断裂后的灭口惨案,死者掌握了高天向多位实权人物输送利益的核心账本,被高天亲手杀害,十字刻痕是他刻意留下的标记,用来震慑所有知情者;陆寻的父亲陆敬安,当年是盛远的外聘法务,无意间撞破真相,被高天栽赃成凶手,随后“被失踪”,生死不明;沈屹的父亲沈建军,作为主办刑警,查到关键线索逼近真相,在高天与内鬼的联合设计下,制造车祸牺牲,死无对证。
      赵伟则是当年最早被收买的棋子,职位不高,却恰好能接触核心案情,十年来源源不断向高天传递警方动向,帮助他销毁证据、洗白身份、清除异己。
      所有线索环环相扣,所有逻辑严丝合缝,所有疑点逐一落地。
      十年悬案,只差最后一步——高天亲口认罪,证据链彻底闭合。
      “高天还在扛。”陆寻放下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沈屹,“嘴比预想中更硬,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周明独断专行,他毫不知情,自己是被冤枉的企业家。赵伟也在翻供,说自己是被刑讯逼供,拒不承认充当保护伞。”
      沈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陆寻身上,左肩的疼痛让他说话时气息略轻,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正常。高天在滨江经营几十年,根系盘根错节,不到最后一步,绝不会轻易低头。周明和赵伟的供词,还需要更多物证支撑,否则在法庭上,很容易被他的律师团推翻。”
      “我知道。”陆寻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温水,小心翼翼递到沈屹唇边,“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少量多次喝水,不能久坐,不能用力,伤口至少要静养一周。”
      沈屹顺从地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干燥紧绷的感觉。他看着陆寻细致入微的动作,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切,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入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在遇见陆寻之前,他的世界只有案子、线索、物证、十年未雪的沉冤。父亲牺牲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封闭的刀,冷硬、孤独、不近人情,拒绝所有靠近,拒绝所有依赖,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与执念,在黑暗里独行。
      可现在,身边这个人,会在他查案时与他针尖对麦芒却始终坚守真相,会在他被高天言语刺激时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腕稳住情绪,会在生死瞬间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会在他受伤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细致照顾、彻夜不眠。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上下级的敷衍,而是平等的搭档、默契的战友、生死与共的羁绊。
      沈屹沉默片刻,轻轻开口:“你回去休息吧,熬了两天两夜,这里有护士,没问题。”
      陆寻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异常坚定:“我不走。高天还没认罪,旧案还没昭雪,你还躺在病床上,我去哪里都不安心。再说,”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我答应过你,守着你,哪里都不去。”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沈屹的四肢百骸,连左肩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他没有再赶陆寻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靠在床头休息。伤口的疼痛依旧清晰,可身边有陆寻在,他紧绷了十年的神经,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竟有了几分困倦。
      陆寻看着沈屹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他即便在休息,也依旧被疼痛纠缠。他轻轻起身,调低病房的灯光,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到对方。随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给市局技术科发消息,叮嘱他们务必彻查废弃物流园3号仓库的每一寸角落,哪怕是一粒灰尘、一片纸屑、一根纤维,都不能放过,任何能指向高天的物证,都要第一时间提取固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重案组辅警小林,号码标注着“紧急”二字。
      陆寻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病房阳台,反手关上玻璃门,压低声音接起电话:“喂,小林,什么事?”
      “陆、陆老师!出大事了!”小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恐惧,几乎是带着哭腔,“城郊废弃的同仁康复医院,刚刚接到群众报警,里面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死状极其诡异,现场……现场留下了十字刻痕,还有……还有一段用血写的童谣!”
      陆寻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声音骤然变冷:“你说什么?十字刻痕?童谣?确认清楚,是不是模仿作案?”
      “确认了!千真万确!”小林语速极快,“技术队已经到了,尸体是在废弃医院三楼病房发现的,死者双手被反绑,胸口有一道致命刀伤,伤口上方,用利器刻了一个清晰的十字,和119案、张万山案的刻痕完全一致!墙壁上用血写了一段童谣,内容很诡异,是老滨江流传的童谣改编,关键词全是‘冤死’‘偿命’‘十字归位’……而且……而且现场还找到了一枚警号徽章!”
      陆寻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警号徽章。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他所有的冷静。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警号是谁的?”
      电话那头,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说出一串数字——那串数字,陆寻一辈子都不会忘,是沈屹牺牲的父亲,老刑警沈建军的专属警号。
      “……是沈队父亲的警号。”
      轰——
      陆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沈建军警号”“十字刻痕”“童谣杀人”这几个词,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凶手不仅模仿十年前的作案手法,不仅留下十字标记,不仅用血写童谣挑衅,还把沈屹父亲的警号徽章,直接丢在案发现场。
      这不是简单的复仇,不是普通的模仿,这是赤裸裸的示威,是精准的戳心,是冲着沈屹来的,是冲着十年旧案来的,是冲着他们整个重案组来的。
      而此刻,沈屹还躺在病床上,身受重伤,还在为父亲的沉冤苦苦支撑。
      一旦让他知道这件事,以他的性格,以他对父亲的执念,绝对会不顾一切拔掉针头、冲出医院,奔赴现场。他的伤口刚刚缝合,一旦剧烈运动,极有可能撕裂伤口,引发大出血,甚至危及生命。
      陆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沉稳:“听着,小林,现在立刻封锁现场,无关人员一律不准进入,技术队全程录像取证,保护好所有痕迹,尤其是童谣字迹、十字刻痕、警号徽章,不准任何人触碰,不准任何媒体靠近,消息严格封锁,绝对不能传到沈屹耳朵里,明白吗?”
      “明白!陆老师!我已经安排人封锁消息了!”
      “我现在马上过去,在我到之前,任何人不准动现场,不准擅自审讯目击者,不准下任何初步结论,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是!”
      挂掉电话,陆寻靠在阳台玻璃门上,闭上眼,心脏狂跳不止。
      两难的抉择,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边是突发命案、主线升级、凶手公然挑衅、留下致命伏笔;一边是重伤未愈、情绪极易失控的沈屹,是他用性命护住的搭档,是他不能再失去的人。
      他不能让沈屹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可他也清楚,纸包不住火,消息迟早会泄露,他能做的,只有争取时间,第一时间奔赴现场,查清凶手身份、作案动机、背后关联,尽可能在沈屹知道之前,掌握全部线索,稳住局面。
      陆寻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慌乱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压下所有情绪,轻轻推开阳台玻璃门,走回病房。
      沈屹已经醒了,正抬眸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疑惑:“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很难看。”
      陆寻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挤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走到病床边,拿起桌上的卷宗,语气尽量自然:“没什么,市局打来电话,周明的补充供述有新细节,需要我过去核对一下,顺便把高天的侧写报告完善。我去一趟市局,很快回来,你乖乖躺着,不准乱动,不准私自下床,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他刻意避开了“命案”“现场”“警号”“童谣”所有关键词,语气轻松,像只是去处理一件普通的公务。
      沈屹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
      陆寻的演技不算差,可他太了解陆寻了——这个人,情绪从不会外露,一旦刻意伪装,反而会露出细微的破绽。他的指尖微微泛白,语速比平时略快,眼神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僵硬而勉强。
      一定是出了大事,而且是和他、和十年旧案、和父亲直接相关的大事。
      沈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陆寻松了口气,拿起外套,又反复叮嘱了护士几句,让她们务必看好沈屹,不准他离开病房,这才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
      看着陆寻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沈屹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冷冽。
      他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摸向枕边的手机。他的手机里,绑定着重案组内部通讯群,虽然陆寻下令封锁消息,可现场警员的紧急报备、技术队的实时反馈,总会有零星的消息流出。
      沈屹点开内部群,快速往上翻找,最新的几条加密消息,瞬间映入眼帘——
      【同仁康复医院发现男尸,十字刻痕复刻119案,现场留血写童谣】
      【提取到一枚老旧警号徽章,编号:078921,沈建军】
      【死者身份初步确认:十年前119案现场勘查辅警,王长福】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屹的眼底、心上。
      078921。
      那是他父亲的警号,是父亲牺牲后,市局统一收回封存的遗物,是他这辈子最熟悉、最心痛、最执念的数字。
      童谣、十字刻痕、父亲的警号、十年前的辅警、废弃医院。
      所有线索,精准地戳在他最痛的地方,赤裸裸地挑衅,血淋淋地示威。
      凶手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的执念,知道他的伤口,知道他所有的软肋。
      沈屹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左肩的伤口瞬间被牵动,剧烈的疼痛炸开,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与冰冷的杀意。
      他可以容忍高天狡辩,可以容忍内鬼翻供,可以容忍自己身受重伤,可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用父亲的警号、用十年前的旧案、用血腥的命案,来践踏他的底线,来挑衅他的坚持。
      陆寻想瞒着他,想保护他,想让他安心养伤。
      他懂,他都懂。
      可他做不到。
      他是沈屹,是重案组组长,是沈建军的儿子,是十年悬案的追凶人。
      案发现场有他父亲的警号,死者是当年旧案的关联人,凶手用他最痛的记忆做凶器,他不可能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养伤。
      沈屹咬着牙,不顾左肩撕裂般的疼痛,伸手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头拔出的瞬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滴在床单上,绽开一朵刺眼的红梅。他没有理会,强忍着剧痛,撑着身体,缓缓下床,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拿起椅背上陆寻留下的外套,披在身上,遮住左肩的包扎与渗血的针口,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病房。
      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他冷硬而苍白的脸,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只有赴死般的决绝。
      同仁康复医院,他必须去。
      父亲的警号,他必须拿回来。
      凶手,他必须亲手抓住。
      十年的深痕,他必须亲手揭开。
      四十分钟后,城郊同仁康复医院。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医院,早在十年前就因经营不善、医疗事故频发而废弃,楼体斑驳,墙皮大面积脱落,窗户破碎,杂草丛生,随处可见丢弃的病床、针管、药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灰尘味与淡淡的血腥气,阴森而诡异,像一座被遗忘的人间炼狱。
      警戒线已经拉起,外围站满了便衣警员,严密封锁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靠近。技术队、法医队全部到位,穿着防护服,在现场小心翼翼地勘查取证,闪光灯不断亮起,记录下每一处痕迹。
      陆寻早已抵达,他站在医院一楼大厅,身上穿着现场勘查服,脸色冷得像冰,正听法医汇报初步尸检结果。
      “死者王长福,男性,52岁,十年前曾任119案现场辅助勘查辅警,离职后一直靠打零工为生,社会关系简单。致命伤为胸口单刃锐器穿刺伤,直接刺破心脏,一击毙命,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小时。双手有约束伤,手腕处有明显勒痕,说明生前被控制、捆绑,没有激烈反抗痕迹。胸口十字刻痕为死后刻画,力道均匀,边缘整齐,凶手心理素质极强,冷静、沉稳,反侦察能力优秀。”
      法医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每一个字,都敲在陆寻的心上。
      “血写童谣呢?”陆寻沉声问。
      “在三楼死者所在的病房墙壁上,用死者鲜血书写,内容是改编后的滨江老童谣,原文是‘娃娃哭,找妈妈,医院塌,鬼回家’,凶手改成了‘十字现,冤魂醒,旧案翻,偿人命,警号归,尸骨明,十年债,一朝清’。字迹潦草、用力、情绪激烈,带有强烈的复仇倾向与仪式感。”
      陆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寒意。
      复仇、仪式感、旧案、警号、十字刻痕。
      所有特征,都指向一个结论:凶手是当年119案受害者或无辜牵连者的亲属,隐忍十年,伺机而动,模仿当年作案手法,诛杀当年关联人,用童谣与警号作为仪式,试图“唤醒旧案、血债血偿”。
      而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陆老师!陆老师!不好了!”一名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惨白,“沈队……沈队从医院跑出来了,已经开车到门口了!”
      陆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着医院大门望去。
      一辆民用轿车猛地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推开,沈屹走了下来。
      他穿着陆寻的黑色外套,身形挺拔,却微微佝偻着左肩,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冷汗,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冷冽如刀,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来了。
      还是来了。
      陆寻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在沈屹跨过警戒线的瞬间,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又急又怒,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沈屹!你疯了吗?你的伤口会撕裂的!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谁让你过来的!我不是让你在医院好好躺着吗!”
      沈屹靠在陆寻怀里,左肩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可他却用力推开陆寻,目光死死盯着医院三楼的方向,声音沙哑而冰冷:“现场有我父亲的警号,死者是当年的辅警,我必须进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陆寻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不让他乱动,语气近乎恳求,“可你现在伤成这样,你进去能干什么?你会撕裂伤口,会大出血,会倒下!你相信我,我能查清楚,我能找到凶手,我能把你父亲的警号带回来,你回去,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这是陆寻第一次,在沈屹面前放下所有的冷静与强势,露出如此明显的慌乱与恳求。
      他不怕凶手,不怕危险,不怕高天的反扑,不怕十年旧案的复杂,他只怕沈屹出事,只怕这个用性命护住他的人,因为执念、因为愤怒、因为伤痛,倒在他面前。
      沈屹看着陆寻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心疼与担忧,心头微微一软,可那份被挑衅、被刺痛的怒意,却依旧压过了所有理智。
      他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陆寻,这是我父亲的警号,是我的案子,是十年的债,我必须亲手查。要么你让开,要么我就硬闯。”
      两人僵持在警戒线旁,周围的警员全都噤若寒蝉,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
      一边是重伤未愈、情绪濒临失控的重案组长,一边是冷静强势、一心护人的省厅侧写师,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陆寻看着沈屹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这个人,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父亲、涉及旧案,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最终,陆寻松了手,眼底的愤怒与慌乱,渐渐化作无奈与妥协,他脱下自己的现场勘查服,小心翼翼地披在沈屹身上,遮住他渗血的伤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好,我让你进去。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准剧烈运动,不准情绪激动,不准触碰任何现场物品,一切听我指挥,我让你站在哪里,你就站在哪里,我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如果伤口撕裂,立刻退出,马上回医院,不准有任何异议。”
      沈屹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只有两个字,却是两人之间,无声的妥协与默契。
      陆寻不再多说,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屹,一步步走进废弃医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尽量减轻沈屹的疼痛。大厅里阴冷潮湿,光线昏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异响,更添几分诡异。
      走到三楼病房门口,技术队立刻让出一条通道。
      房间很小,是当年的普通病房,一张破旧的铁架床摆在中央,尸体已经被法医初步处理,盖上了白布,胸口的十字刻痕清晰可见。正对病床的墙壁上,一行用血写的童谣狰狞刺眼,字迹扭曲、用力,透着浓烈的恨意与执念。
      而在童谣下方、病床床头,一枚锈迹斑斑、却依旧清晰可见的金属警号徽章,静静躺在那里,上面的数字——078921,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沈建军的警号。
      是沈屹魂牵梦绕、执念十年的信物。
      沈屹的目光,在看到警号的瞬间,瞬间凝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父亲的模样、牺牲的场景、十年追查的艰辛、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与眼前的血腥、童谣、警号重叠在一起,化作滔天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左肩的伤口再次被牵动,剧烈的疼痛传来,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枚警号,眼底翻涌着痛苦、愤怒、悲伤、执念,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近乎失控。
      陆寻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刻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现场的血腥画面,在他耳边低声反复安抚:“别看了,沈屹,别看了,我在,我在你身边,没事的,没事的……”
      温热的体温,沉稳的心跳,轻柔的声音,像一剂镇定剂,缓缓稳住了沈屹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靠在陆寻怀里,大口喘着气,冷汗不断滑落,左肩的包扎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染红了陆寻的衣服,可他却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微微颤抖。
      “凶手……是谁?”沈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陆寻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却冷冽地扫过现场,语气冷静而锐利:“凶手是当年119案死者的直系亲属,年龄在30-40岁之间,女性可能性偏大,对当年的办案流程、关联人员、废弃医院环境极其熟悉,隐忍十年,精心策划,仪式感极强,目的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复仇,为了给当年的亲人翻案,为了让所有关联人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墙壁上的童谣:“她用童谣做心理暗示,用十字刻痕唤醒旧案记忆,用你的警号刺激你,目的就是逼你出面,逼你重查十年前的所有细节,逼你揭开当年被掩盖的全部真相。她不是你的敌人,她是被十年冤案逼疯的复仇者,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高天,以及当年所有掩盖真相的人。”
      沈屹缓缓抬起头,靠在陆寻的肩头,目光透过缝隙,看向那枚警号,声音低沉而冰冷:“她想翻案,想复仇,我可以理解。但她不该杀人,不该用血腥的方式解决问题,更不该用我父亲的警号,来践踏底线。”
      “我知道。”陆寻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所以我们抓住她,阻止她继续杀人,同时,用合法的方式,揭开十年真相,给她、给你、给所有被旧案伤害的人,一个真正的交代。”
      沈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情绪终于彻底稳定下来。
      他知道陆寻说得对。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失控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是警察,是执法者,不是私刑者。
      他要做的,是抓住凶手,阻止杀戮,同时彻查旧案,让高天伏法,让父亲沉冤得雪,让所有罪恶,接受法律的审判。
      陆寻看着他平静下来的侧脸,轻轻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口,看到包扎被鲜血浸透,眉头瞬间拧紧:“伤口渗血了,必须马上处理,再拖延会感染,会撕裂得更严重。”
      沈屹摇了摇头,伸手,指向那枚警号,声音平静而坚定:“先把警号收起来,妥善保管。现场继续勘查,死者社会关系、当年119案死者家属、废弃医院关联人员,全部排查,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凶手的全部画像。”
      陆寻看着他,知道他已经恢复了理智,恢复了那个冷静果断的重案组长。
      他不再劝说,只是点头,示意技术队将警号小心提取、封装、保存,随后立刻下达命令,有条不紊地部署工作:“一组,排查死者王长福近一个月的行踪、通讯、社交,找出所有可疑接触人员;二组,彻查十年前119案死者的全部家属,重点锁定有医疗背景、熟悉废弃医院、有复仇动机的人员;三组,调取医院周边所有监控,哪怕是废弃的、私人的,全部恢复,找出凶手进出路线;四组,重新复盘119案全部细节,结合本次童谣、刻痕、警号,找出凶手的心理逻辑与行为特征,完善侧写。”
      “是!”
      所有警员齐声应和,立刻行动起来,原本压抑诡异的现场,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陆寻扶着沈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窗边,让他靠在墙上休息,拿出随身携带的止血纱布,小心翼翼地帮他重新按压伤口,动作轻柔而细致。
      “疼就说出来。”陆寻低声道。
      沈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细致的动作,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忽然轻声开口:“刚才,对不起。”
      陆寻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微微一愣:“为什么道歉?”
      “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私自跑出医院,不该让你担心。”沈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真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陆寻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却温暖,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压抑:“我不怪你。换作是我,我也会来。你的父亲,也是我想要查清真相的人。我们是搭档,是战友,是生死与共的人,你的执念,就是我的执念,你的痛,我一起扛。”
      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昏暗的走廊,落在两人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温暖。
      废弃医院的阴森、命案的血腥、十年旧案的沉重、伤口的剧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彼此眼底的坚定与温暖,稍稍融化。
      沈屹看着陆寻,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言明。
      有些羁绊,早已刻入骨髓。
      就在这时,技术队队长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物证报告,脸色凝重:“陆老师,沈队,有新发现。我们在病房角落的灰尘里,提取到一枚清晰的女性高跟鞋鞋印,尺码37,鞋跟磨损痕迹特殊,符合侧写的女性凶手特征;另外,在童谣字迹边缘,提取到微量的医用酒精残留,凶手大概率有医疗从业经历,或者长期接触医疗用品。”
      陆寻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接过报告,快速扫过,随后看向沈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方向对了。凶手是女性,有医疗背景,是当年119案死者的家属,熟悉废弃医院,有强烈复仇动机。”
      沈屹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冰冷而有力:
      “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高天还在扛,内鬼还在翻供,凶手还在复仇,旧案还没昭雪。”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所有藏在黑暗里的人,所有欠下十年血债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风再次吹过废弃医院,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冤魂的低语,又像是真相苏醒的前奏。
      十字刻痕重现,童谣血书示威,警号归来,旧案将醒。
      沈屹与陆寻并肩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一伤一稳,一冷一锐,彼此依靠,彼此支撑。
      他们的面前,是血腥的现场、疯狂的复仇者、盘根错节的黑暗;他们的身后,是十年的沉冤、牺牲的父辈、未竟的正义。
      可他们没有丝毫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从彼此挡在对方身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不是独自前行。
      黑暗再深,也挡不住并肩的光。
      深痕再重,也终有被抚平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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