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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和孩子,都等你。 回程的路, ...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闷。马车碾过官道,车厢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浮沉的声响。柳桓逸闭目靠坐在厢壁上,脸色沉静如水,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跳动的眉梢,泄露着他内心翻涌的怒涛。
      曹汝谦的威胁,像毒蛇的涎液,冰冷黏腻地缠绕在心头。“累及家小”四个字,反复在他脑中回响,激起一阵阵尖锐的寒意和暴戾。他千算万算,防备着明枪暗箭,却未料对方如此下作,竟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安宁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是他大意了。他以为自己将后宅护得铁桶一般,便足以隔绝风雨。却忘了,真正的毒蛇,从不只从正面攻击。
      安宁……他想起临行前,她倚门而立,虽未多言,眼中那份沉静的牵挂,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头沉重。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身形日渐笨拙,偶尔胎动时,她会惊喜又温柔地抚着肚子,低声说着什么。那是他们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见证,是他们在江南这片土地上,共同期盼的未来。
      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她分毫!一丝凌厉的杀气从他眼底掠过,又被强行压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
      曹汝谦今日约见,表面是“故人叙旧”,实则是代表江南某些势力,对他下达最后的“劝诫”或者说“警告”。若他识趣,就此收手,双方或可相安无事;若他一意孤行,那么等待他的,将不只是官场上的掣肘,更是阴□□的暗箭,甚至是对他至亲之人的直接威胁。
      对方已经亮出了底线,也露出了獠牙。这不再是官场倾轧,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马车驶入淮南城,天色已近黄昏。街市依旧喧嚣,人来人往,仿佛白日的暗流与杀机,都与这寻常的市井烟火无关。但柳桓逸知道,平静之下,漩涡正在加速。
      他没有回府衙,而是直接去了大牢。
      赵通判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一间狭窄阴暗的囚室。曾经养尊处优的府衙通判,如今蓬头垢面,穿着肮脏的囚衣,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不甘与算计。
      听到牢门打开的声响,赵通判抬起头,看到柳桓逸,脸上竟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柳大人?不,该叫柳巡察使了。怎么,手握尚方宝剑,代天巡狩的钦差大人,有空来探望我这个阶下囚?”
      柳桓逸没理会他的嘲讽,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馊臭味,他恍若未闻,在狱卒搬来的唯一一张破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赵通判。
      “曹汝谦。”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通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曹……曹大人?下官不知巡察使所指何事。”
      “不必装傻。”柳桓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槐荫堂’在江宁的产业,与曹汝谦有多少关联?私盐所得利润,有几成流入了他的口袋?你们之间,如何联络,如何分赃?赵通判,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李主簿死了,胡彪招了,邱掌柜也吐口了。你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交代出足够分量的东西,或许,还能为你的家人,挣一条活路。”
      赵通判沉默着,脸色在昏暗中变幻不定。柳桓逸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他自己已是死路一条,但家人……那些信誓旦旦会保他家人平安的承诺,在李主簿“自尽”后,还剩下几分可信?
      “曹大人……致仕多年,在江宁颐养天年,与下官……并无过多往来。”赵通判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巡察使怕是……误会了。”
      “误会?”柳桓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时间、地点和代号,正是从邱掌柜处得到的密账副本中的一页。他将纸展开,对着微弱的光线,“甲辰年八月十五,江宁‘听雨楼’,‘槐下’会‘松客’,兑银五千两。‘槐下’是谁,本官暂不知晓。但这‘松客’……赵通判,需要本官提醒你,曹汝谦,号‘青松居士’吗?”
      赵通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没想到,柳桓逸竟然连如此隐秘的代称都查到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松客’……”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知道?”柳桓逸收起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好。本官不妨告诉你,就在今日,曹汝谦约本官在江宁‘清漪园’见面,劝本官就此收手,莫要再查下去,否则……恐累及家小。”
      他顿了顿,看着赵通判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和恐惧,缓缓道:“他连本官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拿来威胁了。赵通判,你以为,你死之后,你那在江宁书院读书的儿子,你那在老家守寡的妹妹,还能安然无恙吗?‘槐荫堂’做事,何时留过活口?周善人怎么死的?李主簿怎么死的?胡彪为何突然反水咬你?你想清楚。”
      每一个问句,都像重锤敲在赵通判心头。他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得粉碎。是啊,曹汝谦那样的人,岂会为了保他一个弃子,而冒风险?只怕自己刚一死,灭口的命令就会落到家人头上。
      豆大的汗珠从赵通判额角滚落,他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木头,声音嘶哑绝望:“我说!我都说!求巡察使开恩,保我家人性命!”
      柳桓逸重新坐下,示意狱卒记录。
      “曹汝谦……他……他确实是‘槐荫堂’在江南的话事人之一,或许……或许还不是最大的那个。”赵通判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私盐的利润,有三成要经过他的手,上缴给……给‘槐荫堂’在京城的总堂。联络……联络多用密信,有时也通过江宁‘庆丰昌’钱庄的刘掌柜中转……代号……‘槐下’是总堂派来的特使,我不认识,只见过两次,一次在江宁,一次在扬州……‘松客’就是曹汝谦……还有……还有……”
      他断断续续,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曹汝谦如何利用致仕京官的身份和影响力,为私盐运输打通关节;如何与江南各地官员勾结,形成保护网;如何通过钱庄洗白赃款;甚至提到,曹汝谦似乎与宫里某位掌权的大太监有联系,具体是谁,他级别不够,无从知晓。
      柳桓逸静静听着,心中那幅江南黑网的脉络图,又清晰了不少。曹汝谦是条大鱼,但恐怕,仍不是最深的那一条。京城的总堂,宫里的影子……这潭水,深不见底。
      “还有呢?”待赵通判说得口干舌燥,暂时停下时,柳桓逸追问,“除了曹汝谦,江南还有哪些官员牵涉其中?名单,我要确切的名单。”
      赵通判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显然已到了崩溃边缘。他报出了几个名字,有知州,有同知,有漕运衙门的官吏,甚至还有一位驻防的参将。这些名字,有些在柳桓逸的预料之中,有些则让他心头更沉。
      “这些……都是我能接触到的……更上面的……我真的不知道了……”赵通判瘫软在地,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求大人……开恩……我儿子才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柳桓逸站起身,不再看他。对狱卒吩咐道:“给他纸笔,让他把方才交代的,一字不漏写下来,画押。另外,单独关押,饮食起居仔细检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若他有半分损伤,我唯你们是问!”
      “是!”狱卒凛然应诺。
      走出阴暗潮湿的牢房,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夏日暮气的空气,柳桓逸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赵通判的供词,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牵扯的官员越来越多,层级也越来越高,甚至隐隐指向了宫廷。
      这已不仅仅是一桩地方贪腐大案,而是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巨案。
      他必须立刻将这份新的供词,连同之前的证据,以最稳妥、最快速的方式,递送进京。这一次,不仅要给恩师,更要给陛下,给朝中真正能主事、且立场相对清正的大臣。他需要更强大的后援,也需要为自己和家人,争取更多的保障。
      回到府衙书房,已是华灯初上。他没有惊动后院的陆安宁,只让人简单送了饭菜,便一头扎进书房,开始起草奏折。这一次的奏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详实,都要沉重。他将赵通判的供词、曹汝谦的威胁、江南官场可能存在的庞大保护网、乃至隐隐指向宫廷的线索,全都写了进去。言辞恳切,证据确凿,但也明白指出此案牵涉之广、阻力之大,已非他一介巡察使所能独立支撑,恳请朝廷派遣得力干员南下,彻查此案。
      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巡察使的大印,柳桓逸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曹汝谦阴鸷的眼神,赵通判绝望的嘶喊,还有……陆安宁温柔抚着肚子的模样。
      他知道,当这份奏折送出,他与曹汝谦,与“槐荫堂”,与江南乃至京城那庞大的黑色势力,将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等待他的,将是更加疯狂、更加无所不用其极的反扑。
      但他别无选择。
      “来人。”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柳安应声而入。
      “将这封奏折,连同赵通判的画押供词,誊抄三份。一份,用我们最隐秘的渠道,火速送往京城恩师处;一份,派绝对可靠之人,走驿路加急,直送通政司;最后一份,”他顿了顿,“你亲自带上,走水路,扮作商旅,潜行入京,想办法……递到司礼监随堂太监冯公公手中。”
      冯公公,是宫中少数几个不属任何派系、且对陛下忠心耿耿的老人,为人低调,却简在帝心。将副本给他,是多一层保险,也是将部分压力,引向宫廷内部。
      柳安深知此任重大,肃然领命:“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记住,”柳桓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人在,信在。人不在,信也必须毁掉,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属下明白!”柳安重重点头,将密封好的奏折和供词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安排好这一切,柳桓逸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后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知道,自己即将把最爱的妻子和最珍贵的骨肉,置于前所未有的险境。可他没有退路。就像他对曹汝谦说的,有些浑水,一旦踏入,便无法回头。
      正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陆安宁正靠在软榻上,就着灯火缝制一件小小的、宝蓝色的小褂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听到声响,她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回来了?可用过饭了?我让厨房温着汤。”
      看着她恬静的面容,柔和的眼神,柳桓逸心头的阴霾和沉重,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
      “用过了。你身子重,别做这些费眼睛的活儿。”他看着她手中那件明显是给男孩准备的小褂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不费事,闲着也是闲着。”陆安宁放下针线,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心微蹙,“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江宁之行不顺?”
      柳桓逸不想瞒她,但也不想让她太过忧心,便简略道:“见了个人,说了些话。局势比预想的复杂些,但尚在掌控之中。只是……接下来一段日子,恐怕会更忙,也要更小心些。”
      陆安宁何等聪慧,从他晦涩的言辞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已猜出七八分。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紧了紧。
      “我和孩子都很好,你不必挂心。”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外头风大雨大,家里有我。”
      “安宁……”柳桓逸喉头一哽,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喃,“对不起……”
      对不起,将你卷入这漩涡;对不起,不能给你完全安稳的孕期;对不起,或许还要让你和孩子,面对未知的风险。
      陆安宁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却清晰:“你我夫妻一体,何来对不起?从决定嫁你那日起,从决定留在江南那日起,我便知道,这辈子注定不会太平顺。可那又如何?”她抬起头,看着他,眸子里映着烛光,亮得惊人,“柳桓逸,我选的夫君,是顶天立地、为民请命的英雄,不是只会躲在安乐窝里苟且偷生的懦夫。我以你为荣。”
      柳桓逸心头剧震,望着她清亮坚定的眼眸,所有的不安、疲惫、沉重,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涤荡干净。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有力:“等我。等这一切过去,我带你去看遍江南最美的山水,过最安稳的日子。”
      “好。”陆安宁靠回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应道,“我和孩子,都等你。”
      柳桓逸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已无所畏惧。因为身后,有他要守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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