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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宝宝 宫墙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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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深深,日影西斜。
淑妃林氏那番裹着蜜糖的威胁,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陆安宁心底漾开圈圈寒意,却未能沉底。她抚着日渐沉重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小小的、顽强的生命律动,眼神从最初的惊悸,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
送走淑妃,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甜腻的熏香气息,久久不散。陆安宁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略显苍白却依旧沉静的容颜。她知道自己不能乱,更不能怕。慌乱与恐惧,在这吃人的地方,只会让她和孩子死得更快。
皇后派来的心腹嬷嬷姓崔,五十上下,眉眼端肃,行事一板一眼。陆安宁待她以礼,却也保持着距离。此刻,她将崔嬷嬷唤至近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嬷嬷,今日淑妃娘娘来访,言及江南之事,言语间似有忧虑。妾身愚钝,不解朝政,只是担心夫君行事刚直,或有考虑不周之处,若因此触怒天颜,便是妾身与孩儿的罪过了。”
她垂下眼帘,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与不安:“妾身思来想去,夫君在江南,是为陛下分忧,纵有疏失,亦是出于一片赤诚。陛下圣明烛照,皇后娘娘仁德宽厚,必能体察。只是……妾身困居深宫,消息不通,实在惶恐。不知……不知皇后娘娘凤体可还安康?妾身蒙娘娘照拂,无以为报,只能每日为娘娘诵经祈福,愿娘娘凤体康泰,福泽绵长。”
这番话,看似在表达对柳桓逸的担忧,实则句句将皇帝和皇后抬了出来,表明自己深知柳桓逸所为是奉旨行事,若有错处,也请帝后圣裁。同时,又委婉地点出自己与外界隔绝、消息不通的困境,并以关心皇后身体为由,试探能否借此与坤宁宫正殿、乃至皇后本人,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崔嬷嬷能在皇后身边熬成心腹,自然不是蠢人。她抬眼看了看陆安宁,这位柳夫人虽年轻,又身处困境,却言谈有度,不卑不亢,更懂得借力打力。淑妃今日来意不善,坤宁宫岂会不知?柳夫人这是以退为进,既表明了态度,也递出了依附的橄榄枝。
“夫人有心了。”崔嬷嬷欠了欠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皇后娘娘凤体尚安,只是近日暑热,略有些疲倦。夫人诚心祈福,娘娘知道了,必定欣慰。至于江南之事,陛下自有圣断,夫人不必过于忧心,安心养胎便是。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想给柳大人捎个口信,奴婢或可代为转圜。”
最后一句,几乎就是明示了。陆安宁心头微松,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她脸上适时露出感激之色:“如此,便有劳嬷嬷了。妾身这里一切安好,只是时常记挂夫君,若嬷嬷方便,能否请人带句话出去,只报个平安即可。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妾身听闻,永安公主殿下与妾身曾有旧谊,不知殿下近日可好?久未问候,心中甚是惦念。”
她不能直接要求见宁沅娘,那太扎眼。但通过崔嬷嬷递话,表达对故人的惦念,却是合情合理。宁沅娘如今是皇帝最宠爱的永安公主,若能得她相助,哪怕只是一两句关照,处境也会好得多。
崔嬷嬷眼神微动,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夫人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告退。”
“嬷嬷慢走。”
崔嬷嬷退下后,陆安宁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一线生机,似乎从这重重宫闱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她不能只被动等待柳桓逸的救援,在这深宫里,她必须自己想办法,织起一张小小的、或许脆弱的保护网。
接下来的日子,陆安宁变得更加安静。她每日按时用膳、服药,在崔嬷嬷的陪伴下于殿前小花园略作散步,其余时间,或看书,或做些简单的女红,绝不踏出偏殿范围一步。对皇后派来的太医,她恭敬有加,仔细询问孕期注意事项,显出十足的配合与信赖。对底下伺候的宫女太监,她温和以待,偶尔赏些不打眼的小物件,既不刻意笼络,也不苛刻对待。
她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后,便静静地沉在皇后羽翼覆盖的角落,不争不抢,不露锋芒。
这份沉静与安分,显然让皇后颇为满意。几日后,崔嬷嬷再来时,带来的不仅是时令瓜果,还有一句轻飘飘却分量不轻的话:“皇后娘娘说了,柳夫人是识大体的。这宫里人多眼杂,夫人身子重,安心在偏殿将养便是。外头那些是是非非,自有陛下和娘娘圣裁,扰不到夫人这里。”
这是皇后给的定心丸,也是划下的界限——安分待着,坤宁宫可保你无虞;但若想兴风作浪,或与外界过多牵扯,后果自负。
陆安宁恭谨应下,心中却明白,皇后的庇护是有条件的,也是有限的。真正能倚仗的,还是柳桓逸在江南的进展,以及……宁沅娘的态度。
又过了两日,转机悄然而至。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陆安宁正倚在榻上假寐,忽听外间传来一阵轻盈却迥异于宫女太监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与少女娇脆的笑语。
“沅娘,你慢些,仔细门槛!”一个慈和带笑的女声响起,是皇后。
“母后,这偏殿我还没来过呢,听说柳家姐姐住在这里?我可要好好瞧瞧!”另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骄纵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陆安宁心头一跳,是宁沅娘!
她连忙起身整理衣裙,刚站稳,殿门已被推开。当先走进来的正是皇后,一身常服,笑容温婉。而她身旁,挽着她手臂的,是一个身着鹅黄宫装、明眸皓齿的少女,不是昔日的豫王郡主、如今的永安公主宁沅娘,又是谁?
数年未见,宁沅娘已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跳脱,出落得明艳照人,眉宇间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飒爽,只是被宫装华服衬着,多了几分天家公主的尊贵气度。她一眼看到陆安宁,眼睛顿时一亮,松开皇后的手,几步便走了过来。
“安宁姐姐!真的是你!”她声音里满是惊喜,上下打量着陆安宁,目光最后落在她隆起的腹部,更是瞪大了眼,“呀!你都有小宝宝了!太好了!”她伸手想碰,又意识到不妥,缩回手,脸上笑容灿烂,“皇兄也真是,接你入宫安胎,也不早些告诉我!我还是今早给母后请安时才听说的!”
她语气亲昵自然,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十里亭外塞给她令牌的小郡主。陆安宁眼眶微热,连忙要行礼:“臣妇陆氏,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永安公主殿下。”
“快免礼!”皇后含笑抬手,“你身子重,这些虚礼就免了。沅娘听说你在这里,缠着非要过来看看,本宫便带她来了。你们姊妹多年未见,正好说说话。”
宁沅娘已上前扶住陆安宁,嗔道:“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母后,您去歇着吧,我跟安宁姐姐说会儿体己话!”
皇后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对陆安宁温和道:“你们聊着,本宫去瞧瞧给你炖的补品好了不曾。”又对随侍的崔嬷嬷等人道,“都下去吧,让她们姊妹自在说话。”
众人退下,殿内只剩陆安宁与宁沅娘二人。
门一关,宁沅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拉着陆安宁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蹙眉道:“姐姐,你清减了。可是在宫里住不惯?还是……有人给你气受?”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陆安宁心中暖流涌动,摇了摇头,微笑道:“没有。皇后娘娘待我极好,衣食住行无一不周到。只是……惦记着江南,心里总是不安稳。”
提到江南,宁沅娘脸色也凝重起来。她挥退了本想进来奉茶的宫女,亲自给陆安宁倒了杯温水,低声道:“江南的事,我也听说了些。柳大人……他做得对!那些蠹虫,就该狠狠整治!皇兄起初还有些犹豫,是张阁老和几位老臣力谏,说柳大人是难得的干才,此事非他不能彻查。皇兄这才下了决心。姐姐你放心,柳大人在江南,虽有险阻,但皇兄心里是明白的,断不会让忠臣寒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是……淑妃那边,你需小心。她父亲是前漕运总督的门生,江南盐务,林家也没少沾手。曹汝谦倒了,她急得很,在皇兄面前哭诉了好几回,说柳大人手段酷烈,牵连无辜。还在宫里散播谣言,说柳大人查案是假,排除异己、邀买人心是真。姐姐你在宫里,她不敢明着动你,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怕是少不了。皇后娘娘虽仁厚,但六宫事务繁杂,总有照应不到的时候。”
陆安宁静静听着,心中了然。果然,淑妃与江南之事脱不了干系。宁沅娘能对她说这些,已是极为信任和回护。
“多谢公主告知。”陆安宁握住宁沅娘的手,真心道,“有公主这番话,我心里踏实多了。夫君在江南为国效力,我在宫中,得皇后娘娘与公主照拂,已是万幸。只是……公主也要当心,莫要因为我,与淑妃娘娘起了冲突。”
宁沅娘哼了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傲然:“我怕她作甚?我是父皇亲封的永安公主,皇兄也疼我。她不过一个妃子,再得宠,还能翻了天去?姐姐你只管安心住着,有我在,看谁敢给你委屈受!对了,”她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塞到陆安宁手里,“这个你收好。里面是母后去岁赐我的南洋进贡的安神香,味道清雅,最是宁神静气。你如今双身子,最忌忧思。夜里若睡不安稳,点上一星半点,或许有些效用。”
陆安宁握着那尚带体温的锦囊,鼻尖微酸。锦囊轻巧,其中情谊却重。“公主……”
“跟我还客气?”宁沅娘拍拍她的手,笑容明媚,“你好好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最好的。柳大人那边,我也会寻机会在皇兄面前,替他分说分说。皇兄是明君,心里自有杆秤。”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闲话,问陆安宁孕期反应,问江南风物,问柳桓逸近况(陆安宁只拣能说的说),直到崔嬷嬷在外轻声提醒皇后娘娘该回去歇息了,宁沅娘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姐姐,我得了空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若有什么急事,或想递话出去,可以找崔嬷嬷。她是我母后从娘家带出来的老人,靠得住。”说完,才随着皇后离开了偏殿。
殿内重归安静,陆安宁握着那枚锦囊,久久未动。锦囊触手温润,带着宁沅娘身上特有的、阳光般的气息。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安神香,更是一道护身符,一个信号——皇后和永安公主,至少在此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而宁沅娘最后那句话,更是给了她一条紧要时或许能用的渠道。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在这深宫之中,她不再是全然无依。有皇后的庇护,有宁沅娘的情谊,更重要的是,有柳桓逸在江南浴血奋战换来的帝王“圣眷”。虽然这“圣眷”如履薄冰,但至少,目前她暂时是安全的。
接下来的日子,陆安宁依旧深居简出,谨言慎行。淑妃那边果然又来了两次,或明或暗地试探,甚至有一次“不慎”打翻了宫女奉给陆安宁的安胎药,溅湿了她的裙角。陆安宁只作不知,温言劝慰“无妨”,反倒让淑妃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趣得很。
皇后似乎也察觉了淑妃的频繁“探视”,之后便以“柳夫人需静养”为由,婉拒了淑妃的来访。偏殿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陆安宁心中的弦,从未真正放松。她通过崔嬷嬷,委婉地向皇后表达了对柳桓逸的担忧,和对江南局势的“一无所知”的惶恐。皇后未置可否,只让她安心。
直到八月中秋前几日,一个看似平常的黄昏,崔嬷嬷亲自送来一碟御膳房新做的月饼,说是皇后赏赐。放下食盒时,她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江南柳大人递了平安信进宫,陛下看了,龙颜甚悦。夫人可安心。”
说完,便如常退下。
陆安宁站在原地,看着那碟精致的月饼,良久,才缓缓坐下,手指微微颤抖。
平安信……桓逸他,一切安好。而且,陛下“龙颜甚悦”。
这简短的几个字,胜过千言万语。它意味着柳桓逸在江南的行动,至少暂时得到了皇帝的认可;意味着她目前的处境,依然是安全的;更意味着,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希望,似乎又亮了一分。
她拿起一个月饼,轻轻咬了一小口。甜腻的莲蓉馅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江南的尘埃尚未落定,宫中的暗流依旧汹涌。淑妃不会甘心,她背后的势力更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此刻,她收到了他的平安信,知道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出朦胧的轮廓。陆安宁抚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家伙有力的踢动,低声呢喃:
“宝宝,你爹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在为我们,也为很多很多人,争一个清明世道。我们要好好的,等他来接我们。”
夜色渐深,坤宁宫的灯火温暖而静谧。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另一场关乎生死荣辱的较量,正在无声的奏报往来与人心算计中,悄然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