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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你不必自谦。 冬日的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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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京城,天色总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铅灰。柳桓逸立在都察院值房的槛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那枚旧铜印的边角,目光却穿透窗纸,落在庭院里那几株枯死老树虬结的枝桠上。风刮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冤魂在哭。
柳安带来的消息,像几颗棱角分明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心湖。曹党倒台前最后一笔巨额亏空的去向,与宫中、与已死的德公公、与冷宫里的淑妃牵扯不清;失踪的盐货下落不明;被废圈禁的“奉国中尉”府外,有江湖人窥伺,府内采买异常……
看似散乱的点,却让他嗅到了一丝熟悉又危险的、山雨欲来前的土腥气。这腥气,混在都察院墨臭与京城冬日的尘埃里,挥之不去。
“大人,”李墨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忧虑,“江南道御史今日又递了封密函,弹劾新任两淮盐运使用人不当,与地方盐商过往甚密。措辞颇为激烈,附了几份盐商宴请的请柬抄件。”
柳桓逸转身,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新任两淮盐运使,是他在江南案后,斟酌再三,与张阁老商议,从户部选调的一位素有“能吏”之称的官员,本意是让他去稳定局面,推行新章。这才几个月,就惹上了麻烦?
他没有立刻拆看,将信函放在书案一角,对李墨林道:“知道了。此事暂且压下,我自有计较。李大人,江南盐务初定,最忌再生波澜。都察院的御史,目光还是要多放在督促新政落实、安抚地方、查访民生疾苦上。至于官员往来……”他顿了顿,“只要不逾矩,不损公,些许应酬,不必过分深究,以免人心惶惶,反误了大事。”
这是在定调子,也是提醒。李墨林会意,点点头:“下官明白。只是……”他看了一眼那封密函,低声道,“这位御史,是都察院的老人了,向来稳妥。他此番如此急迫,恐怕……不全是空穴来风。”
“我明白。”柳桓逸目光沉静,“江南是块肥肉,无数人盯着。新官上任,又是接手曹党留下的烂摊子,被人盯上,甚至设计构陷,也不稀奇。此事我会处理,李大人不必忧心。”
李墨林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柳桓逸独坐案前,拆开密函。里面弹劾的内容,无非是盐运使到任后,频繁与扬州、江宁等地大盐商宴饮,席间多有馈赠,其门人幕僚亦与盐商子弟往来密切,恐有官商勾结、旧弊复萌之嫌。附上的请柬抄件,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不似作伪。
他将信函凑近炭火盆,看着火舌舔舐纸角,化为灰烬。江南的盐商,是除之不尽的痼疾。曹党虽倒,但其根系仍在,与地方势力、乃至朝中某些人,依旧盘根错节。新任盐运使急于打开局面,与地头蛇们虚与委蛇,甚至收些“孝敬”,并非不可能。但这把柄落在都察院手里,又被如此“适时”地捅到他面前……
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敲打、甚至扳倒这位盐运使?还是想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对“旧人”的容忍底线?抑或是……一石二鸟,既打击盐运使,又让他这个举荐人、新任左都御史难堪?
他需要知道,这位盐运使,到底陷得有多深。更需要知道,背后推动这一切的,是哪只手。
“柳安。”他低声唤道。
柳安应声而入。
“让我们在江南的人,仔细查查这位新任盐运使,赴任后的所有行踪、往来、经手的公务,尤其是与盐商有关的。要快,要密。另外,给韩长史去信,让他暗中留意盐运使衙门的动静,但不要打草惊蛇。”柳桓逸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是。”柳安领命,却又道,“大人,那奉国中尉府外盯梢的弟兄回报,昨日有辆罩着青布的马车,从后门进去,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赶车的人面生,但马车离开时,车轮印子很深,像是载了重物。还有,府里采买的药材里,多了金疮药和麻沸散。”
金疮药?麻沸散?柳桓逸眼神一凝。被圈禁的废皇子府,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疗伤?还是……另有用途?那辆载着重物进出的马车,又运了什么?
“继续盯着。想办法,弄清楚那马车从哪儿来,运了什么进去。还有,查查京城各大药铺,近日大量购买金疮药、麻沸散的是哪些人,尤其是生面孔。”柳桓逸沉声道,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景王(废中尉)的母族林家虽被查抄,但其在军中旧部甚多,难保没有死忠。他被圈禁,岂会甘心?购买药材、与江湖人接触、运入不明重物……这绝不仅仅是“安分守己”!
“大人,此事……是否要报知陛下,或五城兵马司?”柳安迟疑。毕竟涉及废皇子,干系太大。
柳桓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无凭无据,仅凭些许异动,如何上报?陛下正着力安抚朝局,此时再掀波澜,恐非所愿。先查清楚再说。告诉盯梢的弟兄,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处理完这些琐碎却暗藏杀机的公务,天色已近黄昏。柳桓逸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正准备回府,宫里又来了个小太监,传皇帝口谕,召太子少保柳桓逸,即刻往南书房觐见。
又是南书房。柳桓逸心中微凛,整理衣冠,随太监入宫。
南书房内,炭火温暖,龙涎香沉郁。皇帝并未批阅奏章,也未对弈,只是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
“臣柳桓逸,叩见陛下。”柳桓逸依礼跪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过来,看看这图。”
柳桓逸起身,走到皇帝身侧,垂首看向舆图。图上,大魏疆域辽阔,山河壮丽,朱笔标注着州府关隘,墨线勾勒着江河漕运。
“江南,”皇帝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扬州、江宁的位置,又在北方的蓟镇、宣大等地顿了顿,“盐务甫定,漕运初通,然人心未附,百废待兴。北边,蒙元虽退,小股鞑骑仍不时寇边,辽东女真,亦渐成气候。东南沿海,倭患未绝。西南土司,时叛时降。”他收回手,转向柳桓逸,目光深不见底,“柳卿,你看朕这江山,可还安稳?”
柳桓逸心头一震,不知皇帝此问何意,谨慎答道:“陛下励精图治,威加海内,四夷宾服,江山稳固。些许疥癣之疾,假以时日,必能涤荡清净。”
“疥癣之疾?”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疥癣不除,亦能溃烂肌肤,深入骨髓。江南盐务,便是前车之鉴。一个曹汝谦,一个‘槐荫堂’,便能蛀空半壁盐税,勾结宫闱,动摇国本。若非你当机立断,一查到底,朕这江山,怕是要被蛀出个大窟窿。”
“此乃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柳桓逸垂首。
“你不必自谦。”皇帝摆摆手,走回御案后坐下,示意柳桓逸也坐,“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叙功。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陛下请讲。”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柳桓逸:“你看看这个。”
柳桓逸双手接过,展开。是兵部一份关于辽东边防的条陈,内容繁杂,但核心是请求增拨辽饷,整饬军备,加固边墙,以应对女真各部日渐频繁的侵扰。条陈末尾,兵部堂官隐晦提及,辽东将领中,有人与女真部落“私相往来”,恐有不轨,请朝廷密查。
“兵部这份条陈,内阁已议过,准了增饷修墙之事。但这‘私相往来’……”皇帝看着柳桓逸,“柳卿,你在江南,与军中将领打过交道。依你看,边将通敌,可能否?”
柳桓逸心中飞速盘算。皇帝给他看这个,绝不只是问“边将通敌”的可能性。辽东……淑妃的母族林家,旧部多在九边,尤其是蓟辽一带!难道,皇帝怀疑林家倒台后,其在军中的残余势力,与辽东的女真有所勾结?甚至……与那位被圈禁的废皇子有关?
他想起柳安回报的,奉国中尉府购买金疮药、麻沸散,与江湖人接触,运入重物……如果,那些“重物”不是普通货物,而是军械?如果那些“江湖人”,并非寻常护院,而是与边军、甚至与外族有联系的亡命之徒?
这个念头让他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陛下,”他放下奏折,声音平稳,却字字斟酌,“边将通敌,自古有之。重利诱之,或形势所迫,皆有可能